本文于2026年1月7日发布于耐观影公众号:https://mp.weixin.qq.com/s/YRnj_YjxXsWv92abeRgaaQ 作者: Leslie
摄影: Leslie
信息图片来源于洛迦诺官网
笔者按:
当地时间8月11日,莫琳·法森代洛(Maureen Fazendeiro)执导的长片《阿连特茹的四季》(As Estações)在洛迦诺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迎来了首映。法森代洛曾与米格尔·戈麦斯(Miguel Gomes)共同执导了备受好评的《月八日记》(The Tsugua Diaries),也是2024年戛纳主竞赛单元最佳导演奖作品《壮游》(Grand Tour)的编剧之一。
本次是法森代洛第一次独立执导剧情长片,将镜头对准了葡萄牙南部的阿连特茹(Alentejo),以一种具有肌理感的方式“挖掘”这片土地的记忆。用带有趣味性的拼贴的形式去记录时光。在阿连特茹发生过的战争和革命只是这片土地几千年的一个注脚。法森代洛像片中的考古学家一样去对阿连特茹进行纵向的观察,电影也模糊了纪录片与虚构表演的边界,而这一切都被片尾的大树所见证:人们每隔九年就剥掉一层树皮,在树干上刻下标记,正如在阿连特茹发生过的传说和革命一样。
以下是对导演莫琳·法森代洛的专访。

莫琳·法森代洛(摄影:Leslie)
问: 昨天的映后问答上,你说一开始想要一部以四个季节组织得很清晰的电影。片名的英文翻译是 seasons,但显然影片结构并不是那种横向的:第一部分、第二部分、第三部分、第四部分。是什么影响了你,让你决定把结构做得没那么明确地分成四个季节?
莫琳·法森代洛: 电影确实有四个季节,但这也是为什么我昨天在首映上说:别太担心季节,因为气候在变化,季节不那么分明,所以我确实拍了四个季节。电影开始——第一个循环其实从夏天开始,然后到秋天,再到冬天,再到春天。但你不会注意到,因为在冬天,有时候在瓦伦西亚(Valencia)看起来也像夏天。所以电影有这第一个循环直到春天,,也就是直到那些传说故事(legends)。但实际上当我开始剪辑时,我明白了:季节,或者风景如何变化,也许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或者说这个循环并不是影片最主要的循环——影片在做的是:我做完这个循环,然后我开始在时间里来回穿行。为什么?因为考古学家跟我解释过,当他们在发掘时,东西并不是按时间顺序出现的。它是混在一起的,他们必须尝试重新拼凑,去理解人们如何用以前的东西。
所以我决定:同时使用所有层次,也许更忠实于我们如何栖居这片土地,而不是用这种线性的方式来组织。当你站在风景里,如果你知道历史,你会同时感到、看到很多东西。所以我想做的是把这些东西同时放在一起,而不是把它拆成线性的。
问: 在昨天的问答里你说,你想拍这部片子,与其拍成一部“关于考古”的电影,不如在工作流程上像考古学家那样工作。你能解释一下你的工作流程、你的方法论吗?
莫琳·法森代洛: 对。我说它不是一部关于考古的电影,是指它不是科学性的。我不是科学家,这也不是一部让你像历史纪录片那样去学知识的电影。不是的,它更像是在影片里雕刻时光(sculpting time)。我想和时间一起工作。我们在电影里怎么和时间工作?这是可以做到的,但在电影里和时间工作、呈现时间有很多种方式。
我的方法论……嗯,这部片子花了很久,也许方法论就是:花时间。所以先有一个阶段:我读到一篇文章,是关于格奥尔格和维拉·莱斯纳(Georg and Vera Leisner)的工作。在最初两年里我从来没去过阿连特茹(Alentejo),我只是在读文章——所有我能找到的关于阿连特茹的东西。试着在不在那里的情况下,在脑子里生成图像,去投射——我在脑子里先有一片疆域。
所以第一部分像是:如果不去那里,一部关于所有故事、传说,以及那个地区独特之处的电影会是什么样?也就是那时我有了这部电影的想法,试图深入该地区历史的层级。之后我才开始去那里,追随莱斯纳夫妇的工作。我会去那些巨石墓(dolmens),跟考古学家一起去看这些地方,也开始认识很多其他人——牧羊人、诗人……有一年的时间我没有拍摄。我只是去见人,和他们交谈。那之后我写了这部电影。直到疫情期间,我都没有拍摄,我只是在见人,像海绵一样吸收他们关于这个地区的一切讲述:从康乃馨革命开始的那一刻,他们在革命前如何生活,革命前后怎么变化。对那一代来说,这是那个地区非常强烈的东西——他们的人生如何改变。因为他们之前几乎像奴隶一样生活,真的。他们在非常糟糕的条件下工作。
然后突然,当他们开始集体耕作土地时,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完全新的世界。我可以给你稍微解释一下:这个地区很特殊,因为它从中世纪开始就被非常少数的地主分割占有。这些家族一直继承土地直到现在。现在仍然是这样。所以它就是非常大的农场。土地是一块一块很大的地块;一直到革命之前,人们都是为某个农场工作。那个地区几乎没有村庄,它是围绕农场来组织的。人们要么和动物一起住在农场里,要么有时就睡在乡间。
问: 所以基本上,农场就是中心。
莫琳·法森代洛: 是的,农场就是中心。革命时,他们开始占领整个地区所有的农场。所有工人占领了所有农场。他们建立了合作社来耕作土地,并在两年里分享在农场里种出来的东西。然后后来有一项法律,他们不得不把农场还给地主。所以这就像一个非常鲜活的……怎么说,当你伤到自己时……想象一下如果我在这里划开。
问: 一道伤口?
莫琳·法森代洛: 它是一个非常鲜活的伤口,所以人们会谈很多。所以有一年时间,我就只是听人们谈这个,以及他们知道的那些传说。之后我开始拍摄。我有这四个季节,所以拍了四次——每个季节一次。每一次拍摄都有某种重点。有一次拍摄聚焦在风景,以及 Leisner 夫妇工作过的地点;一次聚焦在考古学家的工作之类的东西;一次聚焦在传说。还有一次是跟牧羊人一起,以及关于革命的证言。然后在剪辑里,我们开始把一切混在一起。

《阿连特茹的四季》
问: 还有一点,关于影片的类型:它肯定不是纪录片,也不是剧情片。你把很多很多不同类型、很多很多不同形式的电影混在一起。你会怎么理解这部电影本身?
莫琳·法森代洛: 嗯,我从来不把纪录片或剧情片当成一种类型。我就只是拍电影,所以它就是一部电影。但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制作方式的问题。也就是说,我没办法写一个有对白的剧本。所以你会有两种电影,一种是剧情片,一种是纪录片。剧情片里你需要写有对白的剧本;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就在拍纪录片。所以我说我是在记录人们的想象。当然它不是纯粹的纪录片,因为它也有虚构。但我不做区分。即使在拍摄时,我也不做区分:我拍的是职业演员还是非职业演员;是我们在他真实生活里看到的人;或者是一棵树、一块石头。我想把一切都放在电影里同一个层级上。
问: 那些景观,整个阿连特茹(Alentejo)小镇本身。你觉得它像一个舞台吗,你是导演,表演者在舞台上演出?或者有点像一块画布,你是画家,把不同艺术形式拼贴在一起:传说,诗,对当地人的采访,关于革命历史的歌。你是怎么用这种混合、把不同东西融合在一起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莫琳·法森代洛: 关于舞台,我不会说它是舞台,因为我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把一切都摆拍出来的电影人。我会说它像一个游乐场。我们划定了一块领土的边界,从 蒙特莫尔(Montemor)到西班牙边境,差不多 200 公里。我就说,那好,在那一块儿……
问: 整个阿连特茹就是你的游乐场。
莫琳·法森代洛: 对,我们会在这个范围内四处移动,我们要和这里的一切玩耍。当我说游乐场时,我的意思是也邀请人们在这个游乐场里玩耍。我把写作跟一些人共享,比如孩子们写了一个故事,然后别的孩子再根据第一个孩子写的故事去写、去重新发明它。我请了一位诗人为电影写了一首关于 Charro 的诗。
问: 所以那首诗是为电影写的。
莫琳·法森代洛: 是的,就像她唱的那首歌也是为电影写的。因为这个想法就是:请人们带着各自的能量参与到电影的写作里。
问: 和奶奶们的那段采访,就是那些当地的老人。她们唱的那些歌也是为电影写的吗?
莫琳·法森代洛: 不,不是为电影写的。那一段是真正的纪录片。我邀请她们坐下来,拿着那本书,我不会给任何指示。我可以问:“那你们想给我们唱哪些歌?”我把摄影机架在那里,我们也不移动摄影机,因为我不知道这些人会做什么。所以我只是想给她们一个可以互动的空间。作为电影人,我就把自己退后一步,只给她们一个空间,让她们可以唱、可以说任何她们想说的东西。她们有一本很了不起的书,里面都是这个男人一生写下的诗。另一个女人是他的妹妹,她会唱。所以这完全不是摆拍。这些歌真的就是七十年代,从那个时期一直延续下来的歌。
问: 除了纪录片部分,那传说故事(legends)呢?我们可以把那些传说里的人叫做表演者。你是怎么指导的?你会给他们一些线索、一些提示吗?
莫琳·法森代洛: 嗯,这更像一次剧情片式的拍摄。我让扮演牧羊人的那个男孩来演,他真的是牧羊人。所以我拍摄了他作为牧羊人工作的场景,然后我邀请他,说服他加入电影。我告诉他:“别担心,你不用说话。”因为他不是演员。对他来说,他真的是个牧羊人,他不是来这儿演戏的,他在照顾他的山羊。他告诉我:“你要我去洛迦诺做什么?我得照顾我的山羊。” [笑]。没有他,山羊活不下去。所以,好吧,他会来拍摄现场,我会给他事情做。比如走路,寻找他的山羊,去河边。当你和非职业演员合作时,你要给他们具体的事情做。对他来说这没什么不同。我跟他说,你每天在生活里就是在乡间走路,你在电影里也是做同样的事。所以是一样的。然后那个女孩,她也不是演员。她是讲 Charro 故事的那位男人的孙女。她唱得很好,她想当歌手。所以我们给她写了这首歌。
而且我想这也像是让他们在演他们自己的故事。这不是我的故事,是他们自己的故事,是他们土地的故事,也是他们从祖父辈或者一起工作的人那里听来的故事。所以这是属于他们的。

《阿连特茹的四季》
问: 在整个传说之后,影片结尾你把镜头对准树,而且是一个很长的长镜头,大概三到五分钟。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把焦点放在树上,因为我们已经看到小镇、风景、所有东西、羊群、所有东西。而你把树放在了最后。
莫琳·法森代洛: 我想用一种像“着陆”一样的感觉来结束这部电影。因为电影非常……它有所有这些层级,而且从一个时期到另一个历史时期转换得非常快。不,电影在做很多连接,我想以一种非常简单的方式结束,就像我们在当下着陆一样。那项活动——他们在做的事——是把树的软木(cork)割下来。这是那个地区非常独特的一件事。那是这个地区最大的财富,因为软木很贵,而且葡萄牙是世界上最大的软木生产国。所以这很重要。他们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割软木的技术。非常顺滑,为了不伤到树。我一方面在想,这和人与自然的关系有关——我们如何探索自然。而这从新石器时代就开始了。新石器时代就是我们开始探索自然的时刻——不只是生活在自然里,而是去探索它。所以电影也在讲这个:我们如何与自然发生关联并探索它。
所以我想用这个结束。另外,电影也有“富”与“穷”这一层。这对那个地区的传说来说很重要,因为那里的大多数人过去很穷、现在仍然很穷。但他们被这个国家最大的财富包围着。就是那些树。所以我想拍这个。也因为树在我们之前就在那里了,之后也仍然会在。当我遇到这棵树时,我像是遇到一个人。我遇到也许是那一带最大的树,这棵树像是在敞开心扉,大概有 15 米。这棵树太神奇了,太神奇了,他们每九年才割一次软木。一棵树要花九年时间才能再生出软木。所以每九年他们在树的一部分取软木,所以这也必须看到那些人剥树皮的过程,就像电影在剥开时间一样。对我来说,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东西,但它和电影这么多层次都有关,所以像一个结尾。很简单,但包含了电影的所有层次。还有这棵树这么大,剥过它软木的人觉得他们需要在上面写点什么。所以树上写着他们取软木的日期……是 2018 年 7 月。他们写了自己的首字母,他们在树上签名的方式,和一万年前有人在石头上刻字完全一样,就像影片开头那样。这也说明我们有时会在自然里写下东西,去标记我们的存在。那些巨石纪念碑 ,也是关于在土地上标记人类的存在。
所以结尾也落在这一点上:我们如何在生命里标记我们的存在。然后这棵树正在死去。它在死去,而且很美。

《阿连特茹的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