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官与男孩

看过一期记者对林怀民的采访，在谈到对‘云门舞集’每一个新作品诞生前的感悟时，他说：我要舞者自由舞蹈，他们对身体的直感，就是我要达到的效果。对于我这个舞蹈的门外汉来说，我的理解可能就粗浅些，大意是说大师不希望舞蹈只是肢体的炫耀和表演，而是希望舞者达到一种所谓的身体的自由和解放吧。《军官与男孩》这片子的开头也有类似的情形，已经成为世界级舞蹈大师的杰罗恩，正在为一出新舞蹈一筹不展，舞者们不仅没有打开自己的肢体，而杰罗恩自己，也解放不了自己的灵魂。 在几乎所有以二战为题材的影片中，杀戮，绝望和救赎，已经成为一个永恒的命题，影片总是将之固化成一种痛苦和闪回来加深对我们的重冲击。《军官与男孩》却没这么做，片中的杰罗恩被母亲送到海边的小渔村，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里，从战乱的阿姆斯特丹出发，一路上并没什么躲避纳粹的围追堵截，就连说是颠沛流离都显得矫情，唯一的一次曲折大概就是，坐在大卡车里，过关卡时被要求检查证件。还有一次倒算得上惊心动魄，两个仓皇逃跑的德国士兵‘征用’了杰罗恩和他伙伴的自行车，对了，就在芦苇丛里，他们还向两个孩子举了枪。不过，最后嘛，这部分倒像是出喜剧，只能算是个有惊无险的小插曲。 这部电影没有讲究任何节奏的快慢搭配，从开始到结束，都娓娓道来，带我们慢慢回忆了杰罗恩的童年成长，既不怎么苦涩，又不怎么辛酸，有点像荷兰当地常年悠悠旋转的风车，非常淡定地就讲完了一个仅仅在结尾有点惆怅的故事。我们共同体谅着杰罗恩为了能够‘吃饱饭’，在这个小渔村里过着清教徒般的生活，生活中唯一的亮色，大概就是帮着养父接生小牛犊，或者探险般的在海里发现什么飞机的残骸。片子的前半段，就是这么平静和荒芜，仿佛杰罗恩自己在给生命的其他部分留白，直到杰罗恩遇到加拿大军官沃尔特。 如果去深究那段历史，我们甚至可以把这段相遇定格爱1945年5月的某一天，那天正是加拿大军队赶走纳粹，解放荷兰的日子。沉闷多日的小渔村突然迎来了士兵们的联欢和舞蹈，一下子显露出许多勃勃生机。杰罗恩也喝到了平生的第一次可乐，还第一次解开束缚的扭动起身体，舞蹈，让这个沉闷忧郁且有些自闭的小男孩，第一次体会到了发自内心的自由和快慰。 接着就是那场军官与男孩的见面舞蹈，整部片子的转折点。演出过后，椅子被排列成巷道，如同身列Ｔ型台的两端，只有一束蓝光从后面射进来，整个画面充满了宁静而又跳跃的气氛，沃尔特拉着杰罗恩的手在转圈，一圈一圈的旋转中，杰罗恩第一次肆无忌惮的大笑，在这次肢体旋转的舞蹈中，杰罗恩找回了原本属于自己童年的游戏和欢乐。之后，沃尔特更是兴奋得把杰罗恩抛向半空，然后又紧紧将他接住，一种有力的安全感刹那间充满了杰罗恩全身。也许有人会说，这场堪称完美的舞蹈桥段显得有点暧昧，好吧，暧昧怎么了？因为在这一刻，杰罗恩至少体会到了温情，这是这个小男孩一生的转折点，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生命的转折点，只不过很多时候，我们醒悟的时间往往比较晚。 沃尔特后来说自己之所以对这个忧郁的小男孩如此关怀备至，是因为他看上去很‘特别’。他们的相处中，沃尔特说英语，杰罗恩说荷兰语，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沃尔特絮絮叨叨，自言自语，但这期间，他说话时的表情和腔调，却让杰罗恩再次感到安全，就像那次沃尔特把他抛向半空而后把他稳稳接住一样。还有一场关于‘吉普车’的追逐戏，整个过程流畅没有语言成分，两个男性没有对话，没有扭捏作态，就像一对恋人的试探，其间包含着对爱人的天然信任，当军官那颗巧克力抛进杰罗恩的嘴里时，我们看到的是，这段友谊注定了。 沃尔特对小男孩的关怀自始至终都充满着温情的呵护，他们之间的联系，不仅仅是一次舞蹈，一次抛来的巧克力，一次学开车的经历，或是一次缝缝补补那般简单。沃尔特用自己男人宽厚的胸怀，为远离家乡，远离母亲的杰罗恩，撑起一把爱的大伞。他教会了杰罗恩真挚地去对待每一个身边的人，他教会了杰罗恩对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事物心存感激，杰罗恩模仿着着他，当沃尔特睡着时，他就偷偷跑到镜子前，梳一个和军官一模一样的发型，军官的男性气质成了杰罗恩模仿标本，杰罗恩已经开始决定去做一个像沃尔特一般英武的人。这是一次成长的行礼，可贵的是，期间没有摔打，没有恐惧，没有纷乱，没有暴虐，一切就是那么自然而然，以一种极其温暖的方式进行和推进。 这部电影的神秘部分也不言而喻，虽然整部片子有着行云流水般的洁白和轻盈，但是它所探索的‘同性’话题仍是隐约可见。最后沃尔特告别时，选择悄悄离开，一是他明白小小年纪的杰罗恩听不懂，一是他觉得杰罗恩今后的人生舞台还宽广的很，他用自己无言的方式，教会杰罗恩什么才是责任，对爱的人的将来负责，这是电影里给出的答案。 其实沃尔特离开之前也是有所征兆，就在他为杰罗恩一家拍全家福时，他将自己的军牌挂在杰罗恩身后的稻草人上，杰罗恩偷偷拿走了一张沃尔特的单人照片，可就是这张照片偏偏却在洗衣服时化为纸浆。遗憾吗？当然。但是大多人即使一生相伴，却彼此陌路如同行人，相比之下，有些人相遇仅数日，却彼此在心中一生怀念，不过，这个答案，当年十多岁的小男孩是无法体会的。 除了片中沃尔特对杰罗恩的温情照顾，养父的爱更是恩重如山。养父将沃尔特遗留下的雷朋眼镜交给杰罗恩的母亲，他知道，男孩与军官之间的这段深情厚意，他虽然不说，但是他一直看在眼里。片子最后给养父一个镜头，更是让夕阳穿过，使他看上去竟有了圣父般的光环。 舞蹈对自由的解放，舞蹈对心灵的解放，这一切，在童年那次一抛一接中，杰罗恩有了深刻的体会，冥冥之中，同性的指引让他最终走上属于自己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