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深焦DeepFocus：https://mp.weixin.qq.com/s/2rH8gW6-6ErAY63PvhWJyw
【前言】
2020年9月14日，我在东京的独立影院 “Pole Pole 东中野”（ポレポレ東中野）见到了金子由里奈导演。那是她的新作——同时也是她第一部剧情长片——《睡虫》在剧院里公开放映的第10天。我从电影的官方推特处得知这部影片自上映以来场场爆满，购票甚至还需要提前预约。那天与我约好同去的两位日本友人就只在现场抢到了一张临时被退还的观影券。
虽然因为办中日女性影展的原因对金子导演有过一定的了解，但之前不负责联系导演的我还未曾与她打过招呼。在东京的相遇也纯粹是因为我恰好因为一些私人原因路过这个仍笼罩在疫情阴霾中的城市。怀着揣揣不安的心情，我向站在路边抽烟的金子导演进行了搭话，并幸运地获得了对她进行采访的许可。我把预约好的票给了友人，顺理成章地和她在附近的咖啡馆里进行了一场简短的对谈。
金子导演虽然年纪不大，但谈起话来毫不拘谨。即使我时不时用略显龟毛的学术思维向她问出一些“艰深的”问题，她也总是能迅速整理好思路并予以巧妙的回答。我能感觉到她平时是一位乐于且善于思考的人，因此我们的对谈也进行地十分顺利。采访结束后金子导演回到影院进行每晚的映后谈活动，我也溜进了影厅里感受了一下独立电影院的氛围。那天正好是金子导演与另一位曾入选柏林影展的新锐女性导演山中瑶子的对谈，曾经在一个屋檐下同居过的两个人对谈起来更像是好友间在进行聊天。在对谈结尾，当我听到两人对着台下座无虚席的观众（一大半是中老年男性），不卑不亢地说出：“我们相信我们是有才华的电影导演，以后也请多多支持”的时候，不禁感受到了一丝振奋。
不同于其他出身于 MOOSIC LAB 这类知名独立电影节的导演，金子导演选择了完全独立发行《睡虫》的方式——也就是说她放弃了依靠更有独立影院支持及人脉的专业发行公司，把电影从制作到发行到上映的全部主动权掌握到了自己的手里。这种做法的一大好处是，只要上座率达到一定标准，《睡虫》就可以在“Pole Pole 东中野”持续放映下去……当然，局限性也不少：一旦上座率连续低于一个比例，电影就不得不下映；此外，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进行单馆放映也是一个问题。而每晚亲身前去独立影院，与不同的嘉宾（大多是日本独立电影界知名或正在崛起的导演与媒体人）进行对谈，也成为了金子流独立发行的一个策略。
这也使得我们把《睡虫》这部影片带到上海这个举动有了更深层的意义。与金子导演的做法类似，沈念与我也在很大程度上操刀了这次影展从筹资到联系导演到海报制作到影片翻译再到实际布展的所有部分。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是一次既超越国界，又超越了国家的抽象概念，把身处于不同地域的人们联系在一起的尝试。我们很高兴能够通过一种独立的方式带给中国的观众们一个亲身感受日本独立电影与它正在酝酿的女性电影人浪潮的机会。
K=金子 M=Methy
【电影制作的契机】
M：金子导演现在还在立命馆大学就读吗？
K：已经毕业啦。
M：那您在立命馆大学是什么专业呢？
K：我在映像学部读电影研究专业。
M：果然从最初起就是朝着电影导演的职业生涯所迈进的吗？
K：并非如此，一开始想要做的是电影院，或者说电影观影空间的设计。包括上映会的设计以及活动的布展之类的。和你们现在做的事非常接近。
M：那您是出于什么契机开始拍电影的呢？
K：大学时因为喜欢电影所以进了电影社团。社团的部长告诉我：“电影是谁都可以拍的东西。”在他的感染下我试着去拍了一次。那部片在社团内部的放映会上取得了不错的反响，部员们都看得乐呵呵的，也开始让我觉得制作电影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关于日本独立电影场景】
M：这次的电影是 MOOSIC LAB 影展出品的作品。作为一位新人导演，关于这个影展您是怎么想的呢？果然在当今日本独立电影界算是很重要的存在吧？
K：确实如此。
M：那您是由于什么契机参加的这个影展？或者说与他们联系上的？
K：MOOSIC LAB 的主理人直井卓俊先生有去看我之前的一部叫做《食虫》（食べる虫）的作品，看完后十分喜欢。那部电影的音乐与影像也搭配得当，所以他就邀请我来试试看为 MOOSIC LAB 拍电影。在那之前我拍的也大多是短片，对长片的制作非常感兴趣，于是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M：这么说来果然以 Pia 电影节为首，到近年来崛起的 MOOSIC LAB, 支撑日本独立电影界的这些活动对新人导演来说是一个不错的联络交流的机会吧。除此之外您觉得还有什么（对独立电影人来说）重要的活动吗？
K：这么说来果然 Pia 和 MOOSIC LAB 是属于两个最大的活动吧。另外最近下北泽电影节也在独立电影界内引起了热议。当然其他的小的独立电影节也有很多，再加上东京学生电影节之类的活动……总而言之这些竞赛活动通常会成为电影人之间相互交流的空间。
【关于《睡虫》】
M：从一个偏学术的角度来看，我认为《散步的植物》与《睡虫》都包含一种后人类的视角。同时这两部片也都是导演您自己写的原创剧本，因此也可以说是反映了您的一些想法。关于这点请问您具体的考量是怎么样的？
K：是一个很难的问题呢（笑）。其实我平常很喜欢思考一些有关哲学的问题。我在《散步的植物》里提出：“人类是什么？”这样一个问题，目的就是为了挑战既定的概念。另外在《睡虫》里我想挑战的是和“记忆是什么？”“空间是什么？”所相关的概念。更具体的答案对我来说当然是很难的。但总而言之是因为我对哲学感兴趣，所以想对一些看似寻常的既有概念进行探索与挑战。
M：概念是一回事，通过影像来展现这些概念又是另一回事。关于这点我认为您的影像非常厉害。您是怎么通过影像来体现您的想法的？又是通过什么方式使自己的电影同别的作品所区分开来的？
K：我经常思考如何能够通过电影来映射出诗的世界。在《睡虫》里有一段在巴士里拍摄的戏，在那段戏的结尾有通过收据来铭刻某个角色在世界上所残留下来的痕迹的桥段。对我来说那就像是那个角色的“灵魂”一样。如果把“通过痕迹来还原出一个人”写成文字，那其实是不太有意思的。但如果通过影像来展现，就可能达到一种诗的境地——或者说诗-影像。
M：在巴士里还有一场摄像机不断旋转的戏让我印象深刻。放在日本的语境里看总给人一种幽灵般的体验；或者说放在日本电影的谱系里容易让人联想起如黑泽清导演的一些手法。关于这点您在拍摄或者说策划的阶段是有意识地在进行吗？
K：确实如此。首先我非常喜欢黑泽清导演。另外我认为影像在除了再现演员、布景、美术之外，也能反映出亡灵。因此我非常想通过自己的电影展现出亡灵或者幽灵。
【关于性别（Gender）】
M：这次活动我们邀请了来自中日两国的四位女性导演，而金子导演之前也通过选拔参与到了山户结希导演策划的短片集《21世纪女子》的拍摄之中。这两个活动一个共通点想必可以说是都包含了性别的视角。那我想请问导演您的性别观是怎样的呢？
K：我以前就读于女子高中，和阿部はりか（译者注：这次我们邀请的另外一位日本导演）导演还是校友。但她是高我一届的前辈，所以我们在高中的时候没有什么交集。在女子高中的环境里是没有社会性别的分工的，所以既没有作为女性的思想负担，也很顺理成章地就能成为拥有权力的一方。从初中开始算起到高中毕业这六年间的经验在某种意义上也影响了我成为导演这件事：毕竟导演也是拥有权力的一方。
在日本，女性导演的数量很明显是过于稀少的。但总的来说我还是希望看到既非“男人”也非“女人”，而是“人”所制作出来的电影。但如果没有像《21世纪女子》或者“中日女性影展”这样的作品和活动的话，就无法展现出问题的本质，现状也就不会改变。因此为了使未来不再有“性别”（这个概念），我们也要先向性别间的不公做挑战。这就是我从最近开始思考的性别观。
M：这次参加中日女性影展的另外两位中国导演其实也都多少有一些日本背景，我们想强调的是一种地域间的，更准确来说是东亚地缘上的联结感。最近几年女权运动在全世界如火如荼地展开，类似 #MeToo 这样的运动也把性别议题推向了台面。但说到东亚的话……
K：确实是在东亚伸展不开手脚的样子。或者说像一阵风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M：由于个人研究的原因，我也了解到女性电影制作者在日本只占到了百分之三这样一个很低的比例。但21世纪开始，诸如像 MOOSIC LAB 之类的独立电影活动也给女性导演提供了许多机会。关于女性电影人的未来，您是怎么想的？
K：你说的这些改变，总的来说我认为是一件好事。但电影导演前一定要加上“女性”的标签仍然是个问题吧。关于这点还有一个事情不知当说不当说。有一个大叔每天都会来看《睡虫》的放映（译者注：采访时《睡虫》正在好评上映中），但我不太清楚他这么频繁来的目的是为了这部电影还是为了我。虽然这件事让我感到一丝厌恶，但我想不过个几十年这样的情况是改不过来的吧。为了让女性导演能够自在地制作电影，我想现在这些努力都是必要的。也有观众看完电影想和我单独合影的，如果是正常的要求我当然接受；但也有些人一看就不安好心，而我希望自己今后可以很自然地去拒绝他们。
M：要改变大环境，我想不仅是女性导演，在整个电影制作以及电影发行和宣传上，都需要更多的女性工作人员的参与吧。
K：没错。很巧的是《睡虫》与阿部导演的《拂晓的黑暗》的摄影都是平见优子女士，而外界对这两部片摄影的评价都超越了“女性摄影师”的标签。我认为是这很伟大的一件事。
M：其实从导演的层面来说，日本电影界也不乏兼具实力与名气的女性。就中生代来说就有像河濑直美和西川美和这样的导演。但从《21世界女子》开始我们可以看到的是一种女性电影人之间的联合革命——甚至是创立新的共同体——的可能性。当然这是我作为观众和研究者的一个推测。作为其中的一份子，我想请问金子导演有感受到类似的趋势吗？
K：我个人至今为止还没有主动去尝试过建立女性的共同体。但我是非常希望大家可以联合起来掀起革命的。《21世纪女子》剧组曾在东京国际电影节的红毯上排出14人的女性导演阵，而这在日本电影史上也是未曾有过的事件。如果把它算作一次革命节点的话，我更希望它还能作为一种潮流在未来延续下去。简而言之我所期待的是一种联合的且有持续性的革命吧。
【关于日本电影的海外流通】
M：最近二三十年韩国电影成长迅猛，频繁在国际性的场合发光发热；而相比之下日本电影则更以国内市场为轴心。中国和韩国现在很多电影都以欧洲的电影节，比如戛纳为目标在进行努力，当然这件事本身有好也有坏；而日本则除了是枝裕和、河濑直美、黑泽清这些电影作者外鲜有在国际上的举动。金子导演作为日本的新锐导演，对海外与国际上的电影场景有什么憧憬与想法吗？
K：真的很想把自己的作品带到海外呢！日本的商业导演大多认为电影是一种商品，因此赚钱成为了他们最主要的目的。但不以赚钱为主要目的的艺术电影才能真正在国际的电影节上与其它优秀作品一决胜负。对我而言，电影不该是商品而应是一件艺术作品。就算不能赚很多钱，我也希望有机会能获得更多在海外展映的机会。
M：这次的中日女性影展虽然规模不大，但也是希望通过这种跨地域的交流，向观众们传递中日女性电影人的现状并展示一些优秀的电影作品。最后想请问金子导演有什么话想对上海的观众朋友们说吗？
K：虽然我们所居住的地域不同，社会的环境也完全不一样，但我想我们之间也一定会有同样的体验与共鸣。我非常希望观众们能去看这部电影并把关于这部作品的不同想法反馈给我。谢谢大家！
【采访/翻译：Methy】
【翻译校对与协力：Vic/小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