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的斑纹

在2025年西宁的夏日光影里，导演陈吉文带着新作《老虎的斑纹》重返FIRST青年电影展。距离他去年凭《佛走过田埂》斩获主竞赛最佳艺术探索奖不过一年，这部从开机到首映仅用九个月的作品，已成为影迷热议的焦点，它既是他 “老家三部曲” 创作计划的延续，也是一位39岁才叩响电影之门的创作者，在团队协作与媒介探索中交出的新答卷。 作为曾深耕小说、诗歌与广告领域的 “高龄新人”，陈吉文的电影创作始终锚定故乡那片小村庄。《老虎的斑纹》里，民宿中的 “幽灵旅客” 暗藏叙事玄机，真实庙会场景融入剧情肌理，非职业演员的即兴发挥与严谨的镜头语言交织，既延续着他对家乡的深度解构，也藏着短视频创作训练赋予的敏锐，那些日更短视频练就的快速叙事能力，化作剧本半月成型的底气，却又在长片创作中刻意剥离功利性，回归人物驱动的本真。

从《佛走过田埂》到《老虎的斑纹》，他的电影观念未变，却因在FIRST结识的伙伴蜕变为更成熟的创作者；曾为生计涉足的短视频，意外成了创作的 “训练场”；广告人出身的他，用宣传片、直播、周边礼包构建独特宣发逻辑，更深谙与当地媒体协作的智慧。 这场采访里，陈吉文剖开创作的肌理：从剧本打磨的审慎到庙会拍摄的紧迫感，从 “幽灵旅客” 的共创灵感to非职业演员的即兴火花，既藏着一部高效制作影片的密码，也写着一位创作者如何在故乡的土壤里，让电影与生活相互生长。

采访人 西部影谈 受访人 陈吉文 电影《老虎的斑纹》导演、编剧

西部影谈 这个夏天是继去年《佛走过田埂》荣获主竞赛最佳艺术探索奖后再次来到FIRST，您有什么新感受？您觉得自己的电影观念发生了转变吗？ 陈吉文 去年，在参加完影展后不到半个月，我们就启动了新的电影计划。促成这件事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是我在FIRST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其中有专业的演员、学者，还有各个分工的人。后来，我们这部影片回深圳做了一次放映活动，当时也邀请了像初审评委这样的人来当评委嘉宾，那场放映结束后，胤祥老师还去了我们工作室，和我们交流后续的创作计划，他从策划的角度给我们提供了拍摄这种可能性的方案，之后，我们很快就启动了剧本的撰写，大概一个月之后就写好了剧本，然后马上回到老家开始拍摄。 这两次创作最大的区别就是在第二部作品的创作时，我认识了更多更厉害的伙伴。其实电影创作是一个团队行为，单打独斗很难创作出完成度高的作品，所以再次来到FIRST，在那个朋友问过我之后，我想了想自己最大的变化就是在电影领域认识更多更强的伙伴。 至于电影观念，我觉得可能没有太大的变化。因为我参与电影创作的时候年纪已经比较大了，大概39岁的时候才开始写剧本，之前虽然一直在做创作，但都是别的领域的，比如小说、诗歌或者广告创意，真正开始电影创作是在39岁，所以我这样高龄介入电影行业，其实已经有了比较成熟的、或者说一些固有的想法，这几年的创作也都是在自己形成的体系里面进行延伸。我计划回老家至少拍三部作品，这样可能才有更多机会真正进入电影这个工业领域，我会把这三部作品当作一种练习，所以我的这三部创作计划都是围绕老家来拍摄的。

电影《老虎的斑纹》拍摄现场

西部影谈 从文字到影像，从小说到短视频到电影，您在表达上一直不断突破，您对讲故事的终极目标是什么？ 陈吉文 我觉得近阶段最重要的创作任务就是把自己的家乡，也就是我出生的那个小小的村庄，也是大家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个非常小的村庄去表达清楚，这可能就是我近几年创作的目标。我从小学就开始住校，基本上每年在老家待的时间也就几个月，后来走得越远，待的时间就越少。其实我是通过创作才重新理解了我的家乡，比如我的先辈为什么会来到这样一个偏僻的小村庄，这些都是在创作过程中慢慢梳理出理解角度的，所以这就是我近几年在创作上的任务。 刚才也说到我高龄介入创作，这就像生小孩一样，高龄进入生产环节其实是蛮危险的，因为人到中年，要么滑向油腻，要么陷入生存的疲惫，所以高龄介入创作并不那么安全。作为电影导演，同时我们也注意到这部电影中出现了一些类似短视频的叙事节奏，有人问我如何处理电影和短视频二者之间的关系，毕竟它们可能拥有不同的规律，我觉得在如今的电影生态里，任何一个从业者如果还在鄙视短视频，那他就已经落伍了，短视频和电影之间并没有敌对关系，它们都是创作的一种表达。 我们还是会非常谨慎地处理短视频和电影长片的关系，会有两种不同的创作状态。短视频创作很重要的一点是需要预判观众的反应，因为在短视频平台上，观众的注意力非常珍贵，几秒钟内没看到喜欢的内容就可能划走，自由权很大。所以作为短视频创作者，每句话都要预判观众的反应，比如这句台词说出去，观众有没有兴趣接着听，这个梗对后面的梗的铺垫能否形成闭环，在1到3分钟内要做很多次这样的预判。但在电影创作中我们会避免这样做，因为这种过于功利的创作状态，老是揣度观众想法，很容易让创作变形。所以长片电影创作时，我们会根据人物的成长产生的叙事动力来推进故事。

电影《老虎的斑纹》映后交流现场

其实我也看到了放映后观众的一些反馈，有些观众可能也是我们短视频的观众，会觉得我们的电影里有短视频元素，对此我很抱歉，但实际上我们在创作过程中是尽量规避的。有人问既然短视频和电影的操作主体一样，那短视频在创作中有没有无法安放或表达的才华，对我来说，电影创作和短视频创作的情况是，我们短视频更新频率很高，有空的时候基本是日更状态，所以不存在表达空间不够的问题，反而有点表达过度。 前几年因为公司经营出了些问题，没办法继续下去，不得不去追求流量来获得稳定收入，不然我可能会选择专注于电影，而不是同时做短视频。我们做短视频大概两年多，确实有点过度表达，每天都需要输出，但这种所谓的“过度表达” 其实也是一种持续的训练。现在我写剧本很快，比如短视频剧本有了想法，10分钟就能写好；长篇剧本按正常工作时间算，半个月就能写一个，之后会花更多时间修改。所以短视频和电影这两种创作，并不是说短视频有没表达完的主题要放到电影里，而是电影才是我们真正的目标，做短视频可以说是权宜之计。

电影《老虎的斑纹》映后直播

西部影谈 今年你们在首映前的预热非常充分：自制宣传片、网络直播、厚实的周边礼包。您为什么要制定这样的“宣发”方案？ 陈吉文 这也是我这次来到FIRST 时，很多同行朋友经常问我的问题，包括训练营的那几个美国导演，他们也非常好奇，我们短视频的观众到底能不能转化成电影观众？对于这个问题，我现在也没有答案。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让更多人知道我们这部电影。即便有些宣发内容和电影本身没什么关系，我也希望能先把这部电影的曝光量提起来。 因为我做了十几年广告，比较清楚任何营销行为，曝光量都是最重要的要素，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把观众往影院转化。所以我们还是希望这部电影拍出来之后，先让更多人知道它，这样我们才能安排后面是否发行，也正因为我们是做传播出身，清楚怎么样才能让电影有更大的知名度，所以我们做了周边，做了短视频娱乐内容，还有现在正在进行的直播。

电影《老虎的斑纹》周边礼包

西部影谈 关于闪电制片厂的短视频创作和长片创作的关系，短视频和电影经由完全不同的媒介和平台抵达不同观众，这种差异性会给你们的电影创作带来怎样的影响？ 陈吉文 创作短视频和创作电影不一样，因为它本身内容的体量是不一样的。最早以前我们闪电制片厂主页上有一个签名，叫“用上半身从事演艺工作”，因为我们就是坐着聊天，所以我们所有的表演只用到上半身，这个是很大的区别。 闪电制片厂的短视频就是把一些碎片化的观念通过对白的方式讲出来，但是我们的短视频其实也是用电影语言创作下去的，如果大家平时有看过我们的短视频，会发现我们用到了几个最经典的电影语言，比如说AB对切，当我跟对方讲话的时候，镜头给我带过肩信息，他讲话的时候，从我这个角度过肩拍他，整体的人物构图也基本上是远、全、中、近、特这样几个景别。

电影《老虎的斑纹》主创在映后直播

我们是非常讲究这个短视频景别上的科学性，中景就是中景，全景就是全景，这是我们在电影里学到的一些镜头语言，我们把它下放到短视频，所以这两者是一样的。我们每天都处在这种特别熟练的操作里，不管是对于摄影器材的了解程度，包括对构图上的讲究，还是我每拍完一段短视频，我得迅速做决策，这一镜到底能不能用，我会快速地持续地做出判断。这也导致我们在片场的时候，做各种决策就会很迅速，不会出现很犹豫的状态，不行就一定要重来。 我们每天拍摄短视频是对我们决策能力的一种训练，对镜头语言的一种训练，对机器的一种训练，我认为短视频和电影是一种互补。电影语言下放到短视频，那短视频拍摄的就相当于在训练我们创作的熟练程度，后面反馈到长篇电影的拍摄现场，所以这两者是一种互为表里，但状态不同的创作。

电影《老虎的斑纹》海报

西部影谈 我们留意到《老虎的斑纹》在不同渠道介绍存在差异。豆瓣简介上聚焦于南方小村庄里民宿客人的多样故事，像是写遗书的诗人、逃避情伤的编剧等在村落中寻找新状态；大田融媒则强调追溯村庄从无到有的历史，展现县悠久历史和拼搏精神。这种官方媒体和艺术阐释上的错位挺有意思，我很好奇，您作为导演，在创作时设定的故事核心主题到底是什么？ 陈吉文 西部影谈的工作做得很充分，都挖出我们县融媒体的报道，其实官方的一些融媒体的采访，我们也有一定的表演成分。其实我回到县城接受采访的时候，不得不去完成报道的表演，因为我们得符合一种主流叙事，才有播出的价值。假如我谈很多艺术的东西，那可能就没有播出的价值，我还是要回去建设家乡，县城的那些报道给我们的拍摄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所以这也是我想分享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经验，假如说有做创作的剧组，我一定要跟当地的媒体多打交道。因为我们在接受县媒体的采访之后，我们建设家乡的想法也被大家所了解，后面的拍摄都顺利很多。比如说我们当时拍摄一个剧情，主角骑着摩托车，载着女主角在街道上走，那个摩托车没有牌照，他们两个也没有戴头盔，是不符合交规要求的。那这其实非常麻烦，因为我们当地的交警管得还是很严的，就是真正有在作为，所以如果我们没有跟县里的媒体交流，警方不知道我们是在拍摄电影，我们可能车就被扣走了，拍摄就必须中断两到三天，还要重新买摩托车、上牌照。当时在现场，我们翻出报道给交警看，交警一看，诶，真的是回来拍电影建设家乡的，电影拍摄也确实有许可。然后我们又解释了这一段情节是剧情需要，很快就沟通成功，在交警的监督下安全、快速地完成了这个镜头。如果没有前期的许可和宣传报备，当时的情况我们也很难快速解释清楚，所以跟当地媒体沟通，是剧组非常必要的一个行为。

电影《老虎的斑纹》西部影谈采访直播现场

西部影谈 《老虎的斑纹》去年十月开机，今年七月来到FIRST青年电影展世界首映，整体来说非常高效。从前期到后期制作完成，用了多长时间？ 陈吉文 首先，最重要的应该是剧本的环节，就是我们要确定一个项目的时候他到底值不值得拍摄，就必须在剧本阶段做出准确的判断。假如说到了片场，才发现这个项目没有拍摄价值，就是一个很要命的事情。所以我们剧本环节是最谨慎的，在剧本立项的过程中，我们就会思考这部作品和接下来两三年的创作体系，能不能形成一个有效的互动，我第一部出现的元素在这一部能不能继续回溯利用。我可能大概花费半个月到20天写完，但是我们还是再花了半个月左右去修正它，最后觉得差不多成型以后才回去拍摄，这个过程里面最重要的就是确定演员，因为去年来过FIRST，所以认识了很多演员，我在写剧本的时候，也基本上锁定了一些演员。找演员的过程也是比较顺畅的，就很快就对号入座了。 其次，是我们做前期的沟通，最后我们回到县城以后，马上就迎来了我们那一场庙会，庙会因为它每年固定举办，我不可能策动全村的人去假装有一场庙会，我必须是在真实的庙会的场景里面去植入我的剧情，这是一个逼着我不得不行动的时间点，在我们剧本只写了一半，就回去进行拍摄，因为实在赶不出来的话，那个庙会马上要开了，就只能按照现有的剧本去拍，所以每一年的庙会都让我的创作进入一种紧迫感，被逼着启动“开机”，当五个演员到了我们村以后，就马上就开始排练。

电影《老虎的斑纹》拍摄现场

那场戏不管是收音还是摄影，拍得都非常慌乱，没有太多的准备时间，但是我们村的人对我非常包容，在我们拍摄之前，他其实在唱戏，但是我们感觉光线好，我就让唱戏先中断一下。如果这在别的村，我觉得很难想象，但是我们村因为很小，所以大家都是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当然——这也涉及我在村里的人品！我其实长期在维护自己在村里的形象，这也给我拍摄电影产生了很大的便利，在村里我肯定是一个“靓仔”，他们才愿意帮我。 西部影谈 您的下一部作品《跳伞的人》依旧关于大田，几部作品相互联结成了“大田宇宙”，请问您后续的创作会一直围绕着大田吗？ 陈吉文 是的，第三部剧本已经写完了，甚至我们整个故事结束的镜头也已经拍完了，依然是发生在这个村庄的故事，这是给我近几年创作总结的一部影片。因为它涉及到一些主题，比如说这个村庄为什么会诞生？包括我的父亲为什么会意外地来到这个村庄？我会把这些事情在整部影片里面讲清楚。

电影《老虎的斑纹》拍摄现场

太空胶囊(ID:SpacecraftFilm)、西部影谈 《老虎的斑纹》中的“幽灵旅客”隐含着什么？ 陈吉文 其实影片中这个没有来的客人也是一种更广泛共创的结果。最早我们电影拍摄的构思是构建一个民宿，邀请一些艺术家来驻村，让他们的作品在庙会上展出。所以我就跟真正的艺术家圈子，包括比如像薛峰，包括李燎，都是当代艺术里面非常重要的人，他们非常热情地接待我们、跟我们交流，我们想邀请他们去驻村。薛峰老师很想帮我们，但是他的档期排的非常满，他没办法去，所以他当时有一句话就启发了我们，他说“我去不了，但是我的作品可以去”。我就想到我们民宿客人里，是不是有一个可以不用来，但是他一直在交房费，并且我发现他在故事里面产生了非常强的叙事的驱动力。怎么说呢？化学里有一道实验是氢气和氧气，只要放进镁，它就会产生水。没有任何一个元素受到损害，但是它会产生水，是不是水我也忘了，反正这种化学反应非常神奇。（豆包：反应的发生需要特定条件，且生成水并非该体系的主要或必然产物）所以没有来的客人，他对整个村庄、对整个民宿都产生了影响，他有很强的叙事上的动力。

电影《老虎的斑纹》首映现场

那胤祥老师他可能就觉得这个人物他到底是谁呢？他一直问我，他都快打我了，我们吵起来，他非常着急。他觉得你可以不写他是谁，但你在创作的时候一定要严谨。他是哪个宇宙的，甚至是可以科幻的，你要把它想清楚，要自洽。这可能涉及到两种创作方法上的区别，因为我以前写小说的时候从来不去搭结构，只是写到一个我感兴趣的人物，那这个人物在故事线里面他会有自己的成长，我不会提前规划他结局会怎么样，所以我没有一个结构的概念。但比如说胤祥老师，他是学者，他非常需要故事讲究逻辑性。所以这是我们一直吵架的原因，是两种创作方法的不同，但其实两种创作方法需要互补。但我最后还是没有完成这个没有来的客人他到底是谁？ 所以有些朋友他解读为资本对乡村的权利体现，但我可能不会去表达这么宏大的主题，观众有联想的权利，能够提供这样的想象空间，我也会感到很高兴。但是我不会先入为主地去限定它要表达什么？重点考虑的是符不符合设定，这个最重要的元素，这个人物的个性到底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电影《老虎的斑纹》剧照

西部影谈 最后一个问题想问主演江耿老师，您实际也是非职业演员，所以您在创作的时候有没有即兴发挥？ 江 耿 以前我是画插画的，主要工作是画商业插画，我之前也拍过短片，我会看导演在这个空间里给我的自由度是多少？然后我可能会自己再加点料，最后看导演有没有超出他的度，我们再去调。但比如说《佛走过田梗》里面那场非常大的NG，就是我可能自己就走到那里，导演当时只是说了一个情景，他给了一个范围，但是没有具体的行为，那我可以预判到这个位置可以达到一个构图的平衡，或者说我在哪个位置的光是最好。甚至考虑到坐在那个牛屁股边上，可能有一股烟冒上来会比较好，然后就派了一支烟类似的，都是一些即兴发挥。导演给的空间非常大，但是我们超出他的度的话，那导演可能会再调一下。就是我们拍片子的自由度是非常高的。

电影《老虎的斑纹》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