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采访于2024年11月16日完成,于2024年11月20日首发。
《波动》之前的创作经历
Q:影片开头说明这是香港浸会大学的毕业作品,请问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这个故事的?有什么灵感和契机吗?
李怡蓓:这个项目一开始就是我的毕业设计,所以大概从研二下学期就开始准备。我本科不是学电影的,是研究生才学电影的,之前学的是英语专业。其实从高中开始我就很喜欢看电影,虽然不算看得特别多。当时本科有去台湾交换一个学期,去了高雄的一所外国语学校。那段时间经常会去高雄电影馆,那边会放很多非院线的电影,是那种电影馆类型的排片。周末的时候,我就会去看电影,慢慢就形成了观影习惯。而且当时在台湾认识了一些从事艺术创作的人,感觉受到了鼓舞,让我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尝试做一些创作。
Q:在《波动》之前,你的影片创作是怎样的呢?
李怡蓓:我们申请学校的时候需要提交短片作品,所以当时拍了一两个短片,但那真的是非常入门级别的作品,因为之前没有任何拍摄经验,也没有接触过电影行业的朋友。直到读了研究生以后,我才真正了解到电影剧组的团队创作方式。研究生期间每个学期都会有作业要完成,所以在拍《波动》之前我也拍过两三个小短片。
探索与表达:《波动》的主题与语言
Q:在研二下学期,您是如何开始构思《波动》这个关于女性意识觉醒的故事的呢?
李怡蓓:这个故事的灵感来源于我对自己成长经历的回想。我很想写一些关于我们在成长过程觉察到的自己在他人眼中作为“女孩”和“女人”的区别,这里的“女人”是一种生理上的概念。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个让我很好奇的现象,尤其是与朋友聊天时发现,很多人都会经历骚扰。这里指的并不是地铁上被咸猪手的这种更常见的情形,而是一种更加复杂、难以描述的经历——就是当我们不是“完美受害者”时。比如在《波动》中,女主对那个男人最初是有好感的,之后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对于女主来说,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因为自己的某些举动甚至是主动行为而导致这一切发生,这种情况更难让人定义自己是受害者。往往最后,这样的事情就像完全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在和女性朋友聊到这个时候,我就想着朝这个方向去写一个故事。
另外一个灵感是我大学时关注过一些女性摄影博主,她们的作品让我感觉与以往见到的作品非常不同——她们好像是用感官在观察和记录世界,我能从她们的照片里“闻到”味道、“触摸到”某种质感,还可以“听到”当时的声音。种种都让我想要尝试用感官的方式去写一个故事,于是就有了这样的尝试。
Q:我感觉到在影片前半部分,讲女主对男性的好感用了很多身体语言,包括你提到的感官质感。能否描述一下你是如何通过这种感官化的电影语言来传达女孩的美好幻想的?
李怡蓓:其实镜头更多地聚焦于女孩的手,通过手部动作来传达她的感官体验和情感连接。比如,开头女孩在床上摇摆双手,那是一种她想象自己漂浮在水上的练习;在河边下雨时,她伸手去触摸雨滴;还有一个场景是她和父亲在河边,她想伸手触摸父亲的头,但最后又把手收回来了。便利店里,女孩和那个男人之间的手部接触,以及后来她在酒店里回味那个接触的情节,这些细节都表现了手对女孩而言是她感知世界、捕捉情感的重要渠道。
声音上我加入了一些雷声的设计,就是在某种预感时,女孩听到的“轰”的一声雷。
Q:结尾的那个情节似乎并没有明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是猥亵还是更糟的结果?您是如何考虑的呢?
李怡蓓:我并没有设定为最糟糕的结果,因为我不想写那种女主遭受极端伤害的情节。相反,我想探讨一种在生活中可能更常见的情况——并非最严重的侵害,而是更模糊、更复杂的骚扰,而且可能是一个你认识的人,甚至是朋友做出了这样的举动。这种情境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的伤害不像极端事件那么显而易见,因此我们的悲伤和愤怒会变得没有明确的指向。我们会反复自问:“这是不是我的问题?”“因为事情没有那么严重,是不是没必要说出来?”“会不会别人觉得我是在小题大做?”因为这些,我们会把它压抑在心里,没有办法释放出来,会更难受,就像被扎了一根针,每次呼吸,浅时不同深时痛。
Q:她在结尾的时候把帽子给爸爸,是不是有点想求证她爸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让这个事情继续发生?
李怡蓓:结尾其实女主有一个转变,她变得更加坚毅和勇敢了。虽然她爸爸没有提及过这件事,但她把帽子给爸爸,其实是一种小小的反抗。她不在乎这个事情的答案,也不知道爸爸是否真的看到了水下发生的事情,但通过这个动作,她在说“我看到了你,虽然不确定你是否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同时也是她的一个告别,她要离开家,去到一个新的地方。
女主与张总的人物对手戏及张总的人物塑造
Q:女主和张总拿烟的那一幕,她为什么当时想要去拿烟,张总又为什么帮她把这个烟给偷了呢?
李怡蓓:这个问题之前有人问过。她偷烟的动机其实和她爸爸有关。前面有一场戏是她坐在车里,看到爸爸和小叔在车外讲话,爸爸当时在抽烟,进车前把烟熄了。女主问他:“你怎么又抽烟?”但爸爸没有回答。这种问而不得的情境在生活中很常见,但她没办法直接去说爸爸。所以在便利店偷烟其实是一种小小的反抗,或者是一种暗自的不满,用这样的方式发泄出来。
Q:那她偷烟是为了自己想抽吗?还是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偷烟?
李怡蓓:她并不是自己想抽烟,而是看到烟的时候,联想起爸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这样的情况之前也发生过很多次:她问问题,但爸爸沉默,可能爸爸是觉得她是小孩子,什么都不该知道。在她看到烟的时候,她就那一瞬间想到了自己之前积累的不满和爸爸的沉默,小小的反击就在那一瞬间(通过偷烟)表现出来。
Q:张总纵容她帮她拿烟,是不是加深了她对张总的情愫?
李怡蓓:我当时的设定是,张总其实很早就认识她爸爸了。在和小叔的对话中,爸爸提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还要我跟他打交道?”小叔回答:“之前欠的钱你看着办吧。”这就表明张总可能早知道女主的存在,也知道她是她爸爸的女儿。张总帮她偷烟,是因为这个人物本身喜欢引导别人做某些事情,享受这种感觉。而且,女主对张总产生了情愫,不仅仅是因为两人的手有肢体接触,而是在于他带领她去做了一件带有叛逆色彩的小事。刚好是这个时候女主的内心突然有了对父亲的反叛的心,然后被这个男人发现了,并帮助她完成了这个事情。
Q:你会看豆瓣评论吗?我看豆瓣评论里很多人提到张总这个角色的塑造好像有点问题,你怎么看待呢?
李怡蓓:我以前会看,但现在基本不看了。因为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继续创作。不过我知道观众提的问题,确实也是我自己没有处理得足够好的地方。当时在剪辑台上,我也看出来了,但我尝试在剪辑时弱化了这些缺陷,同时尽量放大我觉得是有闪光的地方。
至于张总这个角色的塑造,当时我其实有考虑过要不要选择一个更符合大家“刻板印象”的有油腻感的中年男性演员来诠释这个角色。但后来我觉得,女主和(张总)这个男人的实际接触时间并不多,我希望这个男性形象能够在短时间内吸引到她,所以需要具备一些特别的外貌或气质特点。因此,张总应该是一个年纪不算太大的角色,与女主的年龄差距不会特别大;同时,他穿着西装却搭配拖鞋,女主会觉得这个人好像有点反叛、有点特别。如果张总被塑造成一个油腻中年男人,可能不会让女主在短时间内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很特别。我当时设计的出发点是这样的。
《波动》的地域设定与氛围
Q:映后交流时,你提到影片是在广西拍的,但我们听口音感觉像是湖南话,这是对的吗?
李怡蓓:其实口音是湖北的,因为女主演员是湖北人。
Q:那故事的设定就是在湖北吗?
李怡蓓:也不是。口音其实是拍摄中的一个遗憾,因为现在呈现出来的是后期配音的,现场拍摄时我们用的是普通话。但我在后期剪辑时发现,如果光听声音,父女两人的互动缺乏一种亲密感,所以最后想要先抛弃具体的地域设定,至少两个人在听感上是亲密的。所以最终爸爸的声音是由女主角的亲生父亲配的。
这确实是遗憾的一点,因为学生作业资源有限,很难找到两位演员会说同一种方言,或者能在短时间内学会一种方言的演员,所以当时拍摄选择用普通话拍摄。
Q:所以这个故事本身和拍摄地广西没有特别大的关联,设定上也没有突出的地域背景?
李怡蓓:是的,这个故事没有特别跟广西相关的社会背景或时代背景。我选择在广西拍摄,更多是因为在勘景时,这个地方给了我一种像童年老家的感觉。不是具体意义上的老家,因为我的老家是广东,而是一种情感上的怀旧感,像泛黄的老照片的氛围。
一开始我是在广东勘景的,本来想选海边,但海边给人的感觉太明亮、太开阔,与这个故事的氛围不太契合。后来因为关注的一个博主发了一张广西老家的照片,我觉得这个地方可能很适合,就决定去看看。
在广西勘景时,这个地方很自然地调动了我的感官,声音、视觉、触觉都很鲜明。这刚好符合故事的设定,因为女主通过感官去感知周围的一切。所以最终选择了广西拍摄,感觉非常合适。
拍摄幕后:水戏拍摄以及与演员们的合作经历
Q:你可以大概介绍一下当时拍摄现场的团队是怎样的吗?
李怡蓓:其实整个团队大部分是我的朋友和朋友的朋友,规模不大,大概加上演员一共只有15个人。演员是四个,分别是女孩、爸爸、小叔和张总。
Q:你和摄影之间的合作是怎么样的?因为我感觉这是一个强调女性身体感官的短片,摄影上会不会特别选择一个与主题契合,或者跟你更有默契的摄影师?
李怡蓓:摄影师是我的朋友。在开拍之前我们也聊了很多,讨论了我喜欢的电影风格和故事的走向。
Q:拍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困难吗?我觉得最后水中的镜头很美,但应该拍起来挺难的吧?
李怡蓓:是的,水中的戏是最难拍的,我们最初在三月拍了一个星期,后来七月又去补拍了三天,主要就是水中的戏。
第一个困难是气温,三月份的广西其实不算很热,还是春天,不过还好我们在拍的时候温度上升了,还算幸运。但是补拍的时候正好是雨季,下大暴雨,我们只能等雨停后赶紧拍。拍摄地点在河边,地势低洼,下暴雨的时候水都会往我们这边冲,岸边本来就很窄,水位上涨后岸边更小了,能拍的机位很有限。还有一下暴雨,水就很浑浊,我们又想拍到水下的镜头,所以有些麻烦。
因为预算有限,我们没钱去租专门的水下镜头或摄影机,就在淘宝上买了一百多的防水罩,用轻便的索尼摄像机拍摄。不过防水罩容易起雾,所以我们只能赶着时间拍摄,根本没时间看回放。感觉有点回到了胶片时代,只能拍到什么算什么,我们看不到我们拍到了什么样的画面。
Q:你在映后有强调女主给这个影片付出了很多,请问你和她合作的契机是什么?之后拍戏时是如何合作的?其实我们都非常喜欢女主,觉得她是这个影片的定海神针,她的哭戏非常自然。
李怡蓓:谢谢你们的夸奖,她听到一定会很高兴的。
其实我和女主之前并不认识,我是在网上发了演员招募信息,她看到了然后过来投递资料。她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她之前演过的一些片段里的眼神,于是很快就决定她是女主角人选。
拍摄前四天她来和我们彩排,我和她一起构思人物小传,回想我们自己成长过程中的一些类似的经历。在拍戏时,我通常只给她一个情境,然后让她自己去发挥细节。因为她跟组经验比我丰富,很多时候她的表现比我更成熟。其实有一些场景是在现场改的,她也帮了我很多。
不过我们回看影片时,都还是会觉得有一些不成熟和遗憾的地方,包括你提到的哭戏,其实在她看来也还是不够自然。
我们两个现在是很好的朋友了,我们会聊很多。对我们俩来说这个短片都是非常难忘的回忆,也是因为这部片子我们才成为了特别好的朋友。
Q:我还想问一下你和其他两个男演员合作的过程,主要是爸爸和张总,你会给他们说戏吗?
李怡蓓:其实我自己平时和男性的接触比较少,所以涉及到一些心理戏,我并不会过多干预他们,通常会让他们根据自己的理解去阐释场景。我会给他们一些简单的指令,或者介绍一下当下场景的背景。爸爸的演员是位中年演员,经验很丰富,他有自己的一套表演逻辑和习惯,所以现场时我基本上没办法去做太多的调整,基本上是他自己主导了自己的戏份。
张总的演员也有在帮我,有两场和他有关的戏是现场改的,一个是在小巷里的戏,另一个是便利店的戏。其实他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我们有一起去构思角色该如何表现。我大概会给他设定一个情境,但他会加入很多小细节,虽然最后在剪辑台或者最后呈现的效果可能没有特别明显。比如他在偷烟那场戏,有一条是:他走过来拿烟时,停下来去闻了闻女主的头发。这样的细节大多数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所以基本上是我给他们设定情境,然后他们会根据自己的经验或想象去填补细节。
《波动》作为首作以及未来创作计划
Q:《波动》应该算是你第一次在大众面前亮相,算是你的出道作品,那这部影片对于你日后的创作路径来说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是否会影响到你未来的创作风格?
李怡蓓:是的,《波动》算是我第一次拍摄稍微有一点制作的影片,因为之前的作品都是学生作业,真的非常小规模,也不那么完善。对我来说,《波动》是一个比较大的制作,而且有一定的时间跨度,我们三月拍了,七月又补拍了。我觉得《波动》像是我读书阶段创作的一个小总结,也可以说是年少的呓语。现在回看这部片子,因为从开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年,我能看到其中很多不成熟的地方,很多当时没有做到的遗憾。但我觉得它有当时的原始创作冲动,那个时候很本真的东西。那个东西可能会随着年岁增长慢慢消失、被磨掉。所以我觉得这部片子其实是保留了我以及整个剧组的创作过程中那种更加本真和原始和创作冲动的那种东西,对我来说非常珍贵。
接下来我可能想要拍很不一样的东西,我想尝试一些新的东西,因为现在我生活在香港,想拍一些跟香港这个城市相关的作品,尤其是那些年龄上更贴近我现在接近30岁的角色以及更当下的题材。不过,我现在只是在初步构思中,看能不能抓到一些香港与大陆之间的一些背景的联系。
Q:你说你能看到自己有一些不够完美和成熟的地方,可以具体举个例子吗?你觉得哪里不够好?
李怡蓓:我觉得在男性角色的刻画上其实是没那么好的。可能是因为我自己对身边男性的观察,或者说是对男性角色的理解。和女性角色相比,男性角色的塑造会没有那么深入和完善,我觉得这点蛮遗憾的。
然后一些情节设定上可能还不够清晰,比如张总帮女孩偷烟的动机,这部分的处理其实答辩评审老师也提过,问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节安排。我觉得这部分的表达确实有些模糊,观众可能很难在第一时间明白动机是什么。所以我觉得如果能在这些地方做得更自然、更突出,可能效果会更好。
Q:你的老师给了你什么评价?
李怡蓓:当时毕设请了香港的行业内的三位老师,他们给了我很多鼓励。毕国智老师看到第一个镜头的时候就说他被抓住了,觉得这个镜头很美。他们也给了我一些建议,我是在答辩之后才去补拍的。他们有给我提一些情节上缺少的东西。
Q:你现在在香港的工作是跟电影有关吗?
李怡蓓:不完全是。我之前有做过一份与电影相关的工作,是在院线片剧组待了半年,但其实那个工作跟 996 差不多,也是会慢慢磨掉很多东西,因为我做的并不是创作岗位。
Q: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设定一个期限,要求自己在什么时间内完成下一个作品,还是看灵感随缘?
李怡蓓:我没有太 push 自己。我身边有些创作者会给很 push 自己,但反而在这个过程中面临了很多局限,比如前期是否能筹到资金,或者是否能走创投的路线,这条路很漫长、很艰难。为了保持心态平稳,我觉得还是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因为我确实看到过一些创作者因为这种事情情绪非常低落。
《波动》入围 Nowness 天才计划
Q:你这次参加武汉东柏林电影周,有什么感受吗?有没有认识到一些很好的创作者?
李怡蓓:其实当时我周六早上坐高铁从香港来武汉,才刚好赶上我放映的那个时间。因为周日公司有事情,我得赶着离开,所以没有太多时间呆在那边,也没有见到太多其他导演,感觉有点遗憾。而且周六的时候我四点就起床赶路,有点没睡好,状态可能没有那么好,所以在回答问题的时候脑子有点蒙蒙的。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观众,希望自己下次能做得更好。
Q:我们看到《波动》在上海 Nowness 天才计划也有放映,你会来现场吗?
李怡蓓:会的,这次来上海我会待四天,可能会见到一些导演。
Q:那我们也很期望你能在 Nowness 有更多收获!非常感谢你接受采访!
李怡蓓:我也非常感谢有这么多观众来看我的片子。其实当时力涵跟我说有采访时,我还蛮惊讶的,首先我很少接受采访,感觉能有人喜欢这部片子,想要知道它背后更多的故事,我也很开心。我觉得在武汉时,由于时间和状态问题,有些东西没有说出来,有些地方没有解答清楚。我也希望能有机会把自己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非常感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