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鲸梦

作者：特洛伊 《北海鲸梦》第一集开篇，哲学家叔本华的一句言论缓缓出现在屏幕中央——“人间是炼狱；人是饱受折磨的灵魂也是作恶多端的魔鬼”。灵魂与魔鬼，一个讨论人的内核，一个讨论人的本性，该带有哲学意义的思考似乎在开头便已被主创安德鲁·海格提炼为剧集核心，用来描绘《北海鲸梦》里充满黑暗、血腥、寒冷和野蛮的捕鲸之旅，仿佛在最开始便在提醒观众，这条捕鲸之船将成为英国社会之外的小型炼狱。自有原著支撑剧本，剧集五个篇章完整、干净，将我们代入19世纪中叶那残酷而又原始的捕鲸时代。

剧集导演安德鲁·海格是近十年英国乃至是欧洲的最令人关注的导演之一。他拿捏得当的人物心理捕捉，细腻丰富的情感描写以及引人深思的亲密关系描绘吸引着越来越多当代人的关注。海格的早期作品《周末时光》便聚焦于男同性恋之间的亲密关系，尝试在有限的时间里解码无限的爱情可能；后来为HBO执导的《寻》更成为2010-2020这个十年男同性恋群体的“恋爱宝典”，其展现的旧金山同性恋生活，成为当下性少数群体恋爱的新典故，从旧金山传出回音，响彻全球每个角落；而《45周年》回到亲密关系本身，安静、平淡地解剖“感情”这两个字，告诉我们拥有契约精神的婚姻在心动面前或许的确不堪一击。 在《北海鲸鱼》里，海格将他擅长的亲密关系描写提升至另一个层次，省去以往关系搭建中的情感，代之以利益、生存和欲望，这些比情感更尖锐、更锋利的关系媒介强迫剧集中的每一个人物，摘下被社会要求携带已久的面具，露出最真实、最丑陋的一面。

故事开始于一名被迫退役的军医帕特里克·萨姆纳加入“志愿者”号捕鲸一行人，成为船上的医生，与他们一起前往北海捕获鲸鱼。萨姆纳性格安静、沉稳，颇有几分书生气，与船上粗俗豪迈的捕鱼人格格不入。故事推进过程中我们得知，萨姆纳之所以贬低自己身份来到渔船上当医生，是因为曾经在新德里的一次行动中，与他同行的另外三名军医纷纷遇难当场身亡，只有他一人幸免于难，不过这次意外的责任不在萨姆纳而在于他的将领，他的将领为了保护自己的权益，让萨姆纳自己另寻他处，重新开始。 渔船上另外一位男主角，捕鱼人亨利·德拉克斯在故事一开始便出现在观众面前。他醉醺醺地从妓院走进一家酒馆，进入酒馆后便与酒保发生口头争执，随后又对一对男女施加暴力，一气之下将男性杀死，发泄内心的气愤。毫无干系的两人同时登上“志愿者”号前往北冰洋，萨姆纳那不为人知的背景，德拉克斯凶狠的行事风格以及船长布朗李的秘密勾当都提前为这次向北之行添加许多神秘，仿佛在潮湿密集英国小镇中安置了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形火药箱。 果不其然，北行不久后，接二连三的荒唐事件逐渐挟持“志愿者”号：看船男孩俏乔瑟夫被强奸并被勒死，在确认德拉克斯为凶手后，船长却在一次争斗中被德拉克斯杀死，随后一船人在新船长——卡文迪什的带领下一路北行。中途船舱进水，所有人被迫停留在浮冰上等待支援，随后船员们一一遇难死去。

随着“志愿者”号北行，生存条件愈发困难，看船男孩和船长纷纷被杀，凶手仍游荡于船舱之间，捕鲸一行人的凝聚力慢慢消散，逐渐生长的猜忌、顾虑和畏惧犹如北冰洋浮冰后那绵延不断的冰山，围攻整艘渔船，与高纬度的寒冷一起尝试毁灭这群本有雄心壮志的捕鲸人。死亡的阴影和荒无人烟的北冰洋促使这群手无足措的人回到最原始的状态，去与生命对抗，与自然竞争。这群来自当时世界上最发达国家的人们，当被客观环境卸下一切优越后，在大自然中如同一粒灰尘，毫无抵抗力，也毫无生命力。 某种程度上说，《北海鲸梦》像一则寓言——资本的发达让这些本身纯净的灵魂变得复杂、沉重、甚至迂腐，而当面对原始的自然时，资本所赋予的发达和复杂都不再奏效，唯一的出路是服从自然的安排，与生命自身进行斗争。北行所引出的苦难是对当时英国工业革命盛行所引发的资本积累的讽刺，这些被资本宠溺的商人、渔民在利益前缴械投降，破坏自然本身规律，但世事车轮转，破坏后的余震也会波及甚至伤及自身。

抛开“志愿者”号一行人，萨姆纳的逃离和身份认可同样是剧集另一个耐人寻味的支线。最初从印度回到英国后，萨姆纳因为那次事故则无法再次正式从医，为了逃离过去重新开始，他便下定决心踏上这艘开往北冰洋的渔船，希望过去可以随着渔船北行而被淡忘。但在叙事中过往的镜头不断来回穿插，曾经救过萨姆纳一命的印度小孩反复出现在他的回忆和梦里，使得当下和曾经的分界线变得越来越模糊。他的过去阴魂不散，而他的现在也支离破碎，萨姆纳在过去与现在中来回游走，试图从痛苦和创伤中解脱。而当所有人离去，他一人追逐北极熊至荒野中时，北极熊已不再是一个生物意义上的动物，它成为了一个流动的意象，也成为了萨姆纳内心期望克服许久的自己，那个过去在印度被陷害的自己，那个在渔船上因为过于书生气被嘲笑的自己，也是那个想证明自己价值和用途，想在荒野之中求生的自己。 长达十分钟的追捕北极熊场面十分震撼，海格运用交加风雪营造出高纬度独有的惨绝人寰和面对绝境时人类本能的孤注一掷，并不断通过虚化的画面来营造萨姆纳内心的矛盾，而当最后萨姆纳将北极熊的内脏和热血洒在脸上时，呈现出人性最为原始的野蛮和升华。值得一提的是，海格本次别具一格的摄影脱离了他过去捕捉细节、格局偏小的手法，多次呈现完整的北极景观。一望无边的冰山、海洋、风雪交集的纯白荒原、孤僻的船只，磅礴又宏伟的自然景象则反衬“志愿者”号一行人的渺小与无力，自然与人文时刻相互作用着，一方放肆占用，而另一方则静静袭击。

剧集结尾，故事二次发展，萨姆纳又一次面临权力的威胁，让他去别地重新开始，但这一次，在经历北极的灾难后他夺回人生的自主权，运用野蛮抵抗野蛮。“人间是炼狱”，正如叔本华所说，在经历北极的种种苦难和死亡后，那个曾经不敢与命运对抗的萨姆纳已经不复存在，而是直面人生百苦，将过去变为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