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得兔

著名阅读推广人 阿甲/文

是比阿特丽克斯·波特小姐创造了比得兔。 波特小姐是我心目中的英雄。 虽然波特小姐出生在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中期，去世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其生活的年代已经相当久远。但因为她对这个世界诸多了不起的贡献，许多人都在怀念她，收集整理了许多相关的资料，单单是严谨的传记就至少有三种，她的日记、书信、创作都得到相当完好地保存，她在英国湖区的农场、老宅以及其中的家具摆设也都保留得非常好，因此我们基本上能清晰地了解她的生活概貌，如感觉必要，还可以亲自去那里看一看。

《波特小姐与比得兔》的开篇提到，波特小姐出生在有钱人家，但父母没有花多少时间自己来带孩子，而是交给保姆和家庭教师。的确如此，波特小姐后来回顾她和弟弟出生的那幢位于伦敦博尔顿花园2号的大宅子时，甚至用“缺少爱的出生地”来形容。其实父母还是爱他们的，也给了他们非常好的物质条件，但缺少父母的陪伴仍然让他们感到爱的缺失。 波特小姐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成长于英格兰北部的农民家庭，他们经过不懈的努力发家致富，成为曼彻斯特一带新兴的工业富豪。她的祖父堪称曼彻斯特纺织业的寡头，后来到伦敦成为议员，积极参政；而外祖父通过成功的海外贸易在国际上也颇有影响。他们都非常重视子女的教育，自己也颇有艺术品位，热衷于艺术收藏，外祖父的藏品中有不少是印象派大师特纳的风景画。波特小姐的父亲鲁伯特在伦敦从事律师行业，很擅长投资，凭着个人的积累和继承的财产相当富有；母亲海伦主要通过继承拥有相当丰厚的财产。在波特小姐出生时，这家人有男管家、女管家、厨娘、马夫和仆人若干，俨然是上等人家，不过没有封号，交际圈也有限，所以还只能划波特小姐在丘顶农场的故居归中上产阶层。 孩子生活在这样的人家，按理应该会感觉很幸福，但在波特小姐的回顾中，她的童年更多的是让人感到刻板和孤独。每天，父亲出外办事（也经常出差），还活跃于各种社会名流的俱乐部里；母亲忙着指挥仆人，接待来访的客人，或者出门到别家去社交。孩子由脾气不大好的苏格兰保姆带着，主要待在三楼的儿童活动室，远离楼下大人的世界。波特小姐平时就一个人玩，偶尔可以见到来访的亲戚家的孩子，这种情况直到她快6岁时弟弟伯特伦出生了才稍有好转。这的确是一个相当孤独的童年！波特小姐的第一位传记作家非常感触，甚至想象那个儿童室的窗户还是用铁栏杆封住的。其实根本没有栏杆，而且从那里望出去风景很优美。

幸好波特小姐从小就特别喜欢画画，这样一种可以独自完成的活动一定帮她消解了许多的孤独感。她在艺术领域得到的滋养主要也来自她的家庭。很小的时候，她就常常去爷爷奶奶家和外婆家玩，可惜外公在她出生前五年就去世了。这两家房间陈设和家具古色古香，都挂着许多他们收藏的名画，波特小姐后来也成了这方面的收藏家。不过对还是小丫头的波特小姐，最让她兴奋的还是乡下庄园的自然环境。爷爷的卡姆菲尔德庄园占地超过300英亩，庄园里还有一处溶洞！爷爷请来当时顶级园林师进行规划设计，将那里变成一个远近闻名的景点。波特小姐在那样的环境中学会了与自然的亲近，爱上了对美丽事物的观察。 她的父母也把对美的感受与表达的能力传递给了她。鲁伯特与海伦本来就有深厚的艺术修养：鲁伯特早年也酷爱绘画，即使在法学院读书时也常随手在速写本上画，后来他迷上了摄影，也成了技巧纯熟的业余摄影家；海伦年轻时擅长水彩风景画，她留下的作品现在还有人拍卖、收藏，有评论者认为她的画构图很美，只是“主观性太强”。他们俩出门在外总是随身携带速写本，随时会在上面写写画画，鲁伯特在跟女儿讲好玩的事情时，也常常一边说一边画。波特小姐很自然地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据说有一次有人送给他们当时很稀罕的菠萝，她愣是抢在仆人切菠萝之前赶紧把它画了下来。 《波特小姐与比得兔》一书中讲到海伦把自己的水彩颜料盒送给女儿，这是波特小姐童年时最幸福的时刻之一，这个颜料盒她保存了一辈子。从各种资料来看，波特小姐和母亲的关系比较紧张，甚至可以说有些疏远，但母亲对女儿绘画的鼓励和肯定，对女儿今后在这一领域的成功还是作用非凡的。 相比之下，父亲鲁伯特对她的影响可能更为直接而深远。鲁伯特虽然经常外出不在家，但他与女儿、儿子在一起时还是非常和蔼、耐心的，他还有一个非常棒的习惯，就是常常应孩子的要求写下他感觉有趣的见闻。鲁伯特与女儿经常互相留纸条，女儿问他在外面有没有见到好玩的东西，他就会不厌其烦地写下长长的一段。鲁伯特搞摄影需要模特，当时的照相机成像需要等待一段时间，面对镜头干坐几分钟才能照一张，然后还要反反复复地调试。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受这个罪，但波特小姐喜欢做父亲的模特，因为这样可以跟父亲多待一会儿。更好的机会是跟父亲一起去钓鱼或者在户外搞摄影，他们会有更多时间自在地交流，波特小姐也就是这样跟父亲学会了摄影，同时也在学习如何像摄影师一样观察。 鲁伯特在当时的艺术圈颇有人缘，与多位艺术家有来往，其中最著名的是拉斐尔前派三杰之一的米莱斯，波特小姐最喜爱他画的《奥菲莉亚》。米莱斯多次造访波特家在苏格兰度假的农场，请鲁伯特用摄影帮他留下素材，回到伦敦也多次请他们去他的画室。波特小姐小时候很怕这位常逗她玩的画家，但渐渐地从他那里学到了许多，也多次得到这位大师的称赞和鼓励。有一次，米莱斯对波特小姐说：“许多人都会画画，但你和我的儿子懂得如何观察。” 尽管波特小姐的父母没能成功地让一对子女感受到充分的爱，但他们在能力范围之内有意或无意地做对了不少事情。其中最美妙的一件事就是每年夏天带孩子去英国北部的乡间度假，这一去往往长达四五个月。

本来，波特夫妇是很想挤入伦敦上流社会的，但他们是有浓重口音的“北方佬”，出身于洗脚上田的暴发户，还归属于小众的“一位论”教派（不相信三位一体的），所以在这方面颇为不易。尽管如此，每到英伦和暖的夏风吹来时，他们就忍不住怀念起北方的泥土芳香，赶忙打点行囊，带着孩子和仆人，扑向英格兰北部或苏格兰的农场。此时，伦敦上流社会之类的，暂可抛诸脑后了。波特夫妇血管里涌动的先辈农民的血液，无可抵挡地流进了女儿和儿子的血管里，他们的两个孩子成年后都选择了干脆远离伦敦，先后扎根于英格兰北部的乡村田园，波特小姐还做了非凡的努力，让自己变成了地地道道的乡下佬。这是后话。 波特小姐16岁以前，大部分夏天是在苏格兰的乡间度过的，在她的“美学辞典”中，美就等于苏格兰的田园风光。而在她16岁那年，全家首次在英格兰北部的湖区度夏，她又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湖区，尤其是温德米尔湖西边的梭利村一带，许多年之后，她就是在那里完成了《比得兔的故事》出版前的校改，后来也是在那里买下了丘顶农场，从此渐渐扎根于此。 在乡村田园度夏期间，波特小姐与弟弟伯特伦享受了许多在伦敦时没有的自由，他们可以自己跑出去玩，大一点之后可以自己划船或驾驶小马车周游。在怡人的自然环境中，爸爸妈妈的状态也非常放松，他们也常与孩子们一起玩一起交流，而且到访的客人（其中不乏社会各界的精英）也常常很自然地与孩子们交流，令他们大开眼界。波特小姐在文学、艺术、科学方面都有很开阔的视野，多少得益于这方面的交游。比如到访的米莱斯在艺术上给过她许多指导；又如在苏格兰遇到的一位邮递员其实是一位民间博物学家，波特小姐对菌类的兴趣和在这方面的卓越成就得益于他的帮助，而且他还成了《比得兔的故事》中那位麦格先生的原型；还有在湖区结识的牧师兼作家罗恩斯利先生，在怂恿她出版《比得兔的故事》方面可以说不遗余力，而他对保护湖区环境的科学严谨态度与近乎狂热的虔诚，也影响了波特小姐的整个后半生。

波特小姐在伦敦的时候时常生病，在她16岁到19岁期间还生过几场大病，其中有八个月的时间她都没有在自己的秘密日记本上写一个字。这本小书也提到了这段经历。但有意思的是，波特小姐只要到了乡村，什么毛病都没了，身强体健，精力充沛。在健康、自由的空气中，她四处远足，到处画画，饶有兴味地欣赏和观察。在她所处的维多利亚时代是英国最辉煌的年代，全民的科学素养普遍很高，即使小姐太太们闲暇时也喜欢阅读科学杂志，收集化石、制作标本。快乐地置身于大自然环境的波特小姐对自然史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有一段时间，鲁伯特发现女儿对观察鸟类特别感兴趣，就在她10岁生日那天送给她一本非常精美的《鸟类写生》，波特小姐喜欢极了，这本书她也珍藏了一辈子。 当她和弟弟不得不回到伦敦的儿童室（后来也当做教室）时，他们不但带回了许多化石、标本，还在那里养了许多小动物，除了比较适合家养的狗、兔子、蜥蜴、蝾螈、乌龟、金丝雀、鹦鹉、老鼠、豚鼠外，还有一些野生动物，如环颈蛇、野鸭、蝙蝠、刺猬、茶隼、松鸡……这既有他们好奇心无穷的一面，也能看出父母对这种爱好所抱持的惊人的宽容。这些小动物中有不少都成了波特小姐绘制的图画书中的角色。 《波特小姐与比得兔》中还提到了波特小姐学习绘画，这要归功于她父亲的安排。当鲁伯特越来越惊叹于女儿在这方面表现出来的天赋时，忍不住鼓动她去正式学习绘画。她跟一位卡梅伦小姐学习了五年，之后也参加了国家艺术培训学校的考试，全部考试都拿了优等。但她本人对接受这类艺术教育的热情在不断减少，因为她对判断艺术作品渐渐有了自己的视角和标准，却时常发现与老师的感觉不同。鲁伯特又在高人的指点下，让女儿跟着一位名师上非常昂贵的油画课。波特小姐勉强上完了这个课程，她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反对老师教的技巧，而从这种“反抗”中发现自己对水彩情有独钟，并渐渐摸索出自己的风格。这样的课程尽管没能让她直接受益，但也为这位年轻的艺术家破茧而出提供了某种机会。

书中提到她弟弟伯特伦时主要是将他作为姐姐成长的伙伴，其实他也是一位艺术家，波特小姐坦承在风景画和人物肖像画上，弟弟比自己更胜一筹。她自己偏爱用水彩画动物和植物，而且带有某种科学家式的严谨精神。她当年绘制了几十幅菌类的水彩画，到今天还收录在权威的百科图典中。同时，她对当时童书界几位大师级插画家如沃尔特·克兰、凯特·格林纳威、鲁道夫·凯迪克非常喜爱，尤其是凯迪克。鲁伯特也曾经对凯迪克深深地着迷，收藏了他的一些插画原作，波特小姐对凯迪克极为推崇，曾经“徒劳”地临摹过他的多幅作品。从后来她的不少创作中，还能看出凯迪克对她深深的影响。 波特小姐虽然没有去学校上过学，但应该说受过很好的教育。即使是在她6岁以前，那位脾气不大好的苏格兰保姆也给她念过无数苏格兰童谣、讲过许多童话和民间传说，在她的小书中到处可见这些童谣与传说的影子。从6岁以后一直到19岁期间，她陆续跟过三个家庭教师，其间也参加过专门的测评考试，门门优秀。而在家自主学习，让她可以充分按照自己的兴趣学习，她有差不多一半的时间在画画，大量的时间做她自己的自然史研究，钻研英语文学，学习法语和德语。她能流利地运用法语写作，用德语交流也相当自如。她一度狂热地迷上了莎士比亚，自己给自己安排任务并考核，几个月下来完整地背熟了多部长篇戏剧。 简而言之，当波特小姐在27岁写下《比得兔的故事》时，她已经做好了各方面的准备。

那封著名的图文信写于1893年9月4日，当时她在苏格兰的一个农场里度夏，忙于绘画和她的菌类研究（后来她还写了一篇颇有价值的科学论文），听说她朋友（也是最后一任教德语的家庭教师）的儿子诺埃尔生病了，忍不住要写信去安慰他。还记得吗？波特小姐的父亲以前就常常给不在身边的孩子写有趣的见闻聊表安慰，所以波特小姐也很自然地用上了这一招，但她说自己没什么别的趣事可以说，就给他讲四个小兔子的故事吧。她一边写一边画，一个美丽可爱的故事就这样诞生了。 几年前的夏天，我和一家人去英国湖区度假。在温德米尔湖的渡船上，船长听说我们是从中国来探访波特小姐的足迹的，他非常高兴，很得意地问：你们知道波特小姐最应该被人们记住的有哪三点吗？我差不多马上就猜到了，但很想听听他怎么说。他说，第一，她是个了不起的作家兼艺术家，创作了那么多美丽的小书；第二，她是个了不起的环境保护者，湖区今天有这么美好的景色，主要归功于她多年的努力；第三，这是一般人不太注意的，就是她还是一位科学家，她渊博的知识让她对这片土地有了更深的热爱。是的，我很开心地与这位船长握手，他所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 比阿特丽克斯·波特1913年与湖区当地的一位律师希利斯先生结婚，从此成了希利斯夫人。希利斯夫妇非常恩爱，而且都极其热心地致力于保护湖区的环境。他们共同生活了30年，直至1943年底夫人病逝；希利斯先生不堪忍受丧妻之痛，两年后追随而去。两人生前在湖区经营的全部农场，都捐给了致力于保护环境的慈善组织，以避免被后人过度开发。所以直到今天，他们生活的那一带湖区，仍然保持着140年前的自然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