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纪事》(Chronicles from the siege)是我这几天在柏林电影节看的,最最喜欢的片子。关于它想说的很多,又无从说起。说什么都不如去看,但大抵是看不到的。那就还是尽量写些什么吧。
我不喜欢所谓的影评,也不愿把自己写的归于此类,即便确实算得上是——某种程度上的——「对于电影的评论」。倒不是因为影评的严肃或传统,只是我的这些想法偏移电影本身很多,更像是一次自己的再创作。我不想被框进任何关于电影或者评论的范式里。
以下的这些,是我对这部电影所给我的纪念:我想记住那一个半小时的黑暗中的感觉,以及灯亮退场之后虽然浩荡,但急速退去的余味。我确信这是我想要留住的体验,愿意克服比遗忘更大的,对记录本身的恐惧。记下这些,以记住这些。
必须承认,因为恐惧和胆怯,我绕过了这部电影里我最喜欢的部分:我不相信自己可以用任何方式讲述它,只能保持沉默。我能说的,最多的是:这世界上有很多迷影电影,谈论热爱多于生死。《围城纪事》的迷影部分讲的是,被电影救过的影迷,也想救电影一次。因为救电影,就是救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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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东地区漫长而反复的战争史中,围攻战始终是一种高频出现的作战形态。各方武装力量不断采用封锁、包围与消耗的方式,迫使对手在孤立与匮乏中失去抵抗能力。围攻不只是军事行动,而是综合性的压力机制:饥饿、恐惧与绝望成为无形武器;它不仅意在消灭敌军,还旨在改变人口与控制格局:通过长期包围与人道压力,迫使居民撤离或接受权力更替,成为多方势力塑造地面现实的一种方式。
《围城纪事》以「围攻中的封锁」为高概念,将具体的地理信息抹去,用三个互相关联的故事讲述了这种状态下的普通人的生活。每个故事中的「时间」或以客观的钟面,或以主观的感受呈现。不变的是,「时间」的概念在围城中扭曲了,或坍塌成取暖蜷缩的一团,或弥散成一口吐出的混烟。时间毫无意义——在这里,除了死亡,无事发生。但在死亡来临之前,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为了活下去,他们不得不自私,也不得不团结。
这就引出了《围城纪事》与这些年俄乌中东加沙相关的纪录片最大的不同之处:在那些战争纪事里,生活是痛苦的,人性是光辉的。万语千言汇成一句「高尚是高尚者的通行证,卑鄙是卑鄙者的墓志铭」——真实自有万钧之力,能凿开观众的内心,痛他人之痛,也能将观众击打得眩晕,甚至麻木。
在战争的毁灭性的真实中,虚构和想象似乎成了一种忌禁,即便在某种程度上,它与真实一样重要——虚构的真实,不是纪录吗?第一次,在这种似乎必须「正确」,或者必须「正面」的题材的作品里,我看到了人之暗面,这是《围城纪事》的虚构中的真实。
以下是我根据观影记忆复述的一段故事。无他,就是喜欢。
我们看见一个普通男人,一个强壮的男人。他在一个卫生间里,一边用望远镜监视街区,一边用对讲机确认路况。他对着花了的镜面认真地修剪胡须,把浴室堆叠的水瓶翻了个底朝天,也倒不出一滴剩水。他作罢,往腋下和上身喷了些止汗剂,又拿了瓶什么东西抹了下身。电话响了,男人秒接。我们听见一个普通女人的声音,她说她马上就到。
男人守着家门,卡点开门;女人迅速而安静地溜进来,男人迅速而安静地锁好门,转头便想上前亲热。
女人侧过身避开了男人的手,快步走到厨房,问他做好了吃的没有。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装出一副你奈我何德样子,闷闷答道,「没有」。
他大概还是有些不甘心,半抱怨半撒娇地对女人嘟哝着,「我废这么大功夫送你过来,你来,只是为了一口吃的?」
女人不响,手却很忙,开柜子,关柜子,拿了杯子,又放回去。
(这时候,我察觉到自己在笑。)
男人伸出粗壮的手臂,把女人拉近身,顺势推倒在沙发上。女人任由着自己的身子陷进去,顺手拿了旁边的靠近遮住脸,大概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你前夫还好吧?」男人问。
女人默了一会儿,没好气地说了句,「你问他干嘛?」
看她这么恼,男人倒是高兴了。
他笑了笑:「没什么,就问问。」说罢,便靠近过去。
女人止住他进一步动作:「说你爱我。」
男人僵住:「……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这有什么好说的?」
女人别过眼去:「我不想自己被炸弹炸死了的时候,别人还觉得我是个妓女。」
他抓起她的手掌,摩挲着,柔声说:「我说不说这句话,你都不是妓女。」
她克制地轻轻抽搐着,不看他,也不说话。
他抬了抬她的脸,对她说:「我爱你。我爱你,好了吧?」语速很快,有些含糊。
但她听得清楚,仓促地笑了一下,没顺过气儿来,咳了几声。
(这时候,我察觉到自己也哭了。)
两个人将将要亲起来,门铃大响。
…
虚惊一场,男人锁门回房,打开衣柜,女人在角落抱头蹲着。
两人整理了心神,正要继续,门铃又响了起来。
…好在依旧无事发生。
大概是因为一时情绪太多,其他的反应变慢了。
他低声要女人帮忙,她应了。
没过一会儿女人就大叫着,说她嘴巴麻了,嘴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你涂了什么鬼东西?!」女人非常生气。
「…没有啊,我就是用了领来的人道主义援助肥皂…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东西…」男人心虚但嘴硬。
女人跑到卫生间,意识到根本没水,只得放弃漱口,忍着不适,翻箱倒柜了一阵,可算把东西找了出来。
一瓶德国产的延长勃起时间的涂药。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男人去厨房,开火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吃的是糖蜡,一种以白砂糖和柠檬汁为原料的天然脱毛剂。有吃的已经很好了,何况还另外加了真白糖。做好了,灰白色的一坨,两个心里不快活的人坐下来,分一碗。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但这玩意儿真的太难吃了。他忍不住骂起来。她听了,倒是有些松了口气的,也跟着骂起来。
骂着骂着,两人一起笑了。不那么怨,也不那么气了。
窗外战斗机飞过,声音比勺子刮碗大很多。
——我好喜欢这个故事啊。围城里的普通男女,和围城外的一样。特殊状况成了普通日常,能做的也就是继续生活。那些以为自己渴望死亡而害怕爱的人,发现自己其实害怕死亡而渴望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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