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与玩具

战后进入电影圈的增村保造以拍摄女性题材影片著称，是日本电影新浪潮的代表人物之一。但是在以女性为主角的电影方面，当时的沟口健二和成濑巳喜男早已形成两座高山，难以逾越。他们擅拍女性的悲苦，用相对古典的方式表现她们在社会、家庭中的复杂、被动的处境。 增村保造恰恰与此相反。他的电影里的女性，不管是生活在幕府统治时期，还是近代民族文化变革时期，都具有一种“掌控”男人、追求自我的魔力。这些女性角色极具个性，男人被她们的美貌吸引，痴迷癫狂，例如[痴人之爱]、[刺青]、[盲兽]等；她们常常反客为主，成为男权社会的反抗者。无论是有意为之，还是顺水推舟的无意之举，她们的行为又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内心独立的追求，或善良或邪恶，或单纯或复杂。 [巨人与玩具]是增村保造的早期作品，在电影内核上已是对他一生最重要的创作主题的体现。影片拍摄于1958年，日本从战败国阴影中走出，举国狂热地投入到经济发展中。商业竞争在企业、同学、朋友、情侣之间疯狂展开，市场宣传牵引着人们的消费理念。一个名叫京子、好似长着蛀牙的普通女孩被宇宙公司的宣传课长大田看中，准备把她培养成写真明星，之后再代言他们公司的产品。然而当京子成为万人瞩目的明星后，就变成了会自己跳跃的“棋子”，不受控制。 东京街头，人头涌动，穿着西装的各个公司的职员们表情木然地走向职场，刚刚入职的宇宙公司宣传部职员阿西被淹没在人群中，轻快的音乐与画面形成反差。在这一场景之前，即影片的第一个镜头并不是给了这帮操纵消费市场的男人们，而是以京子转身伸懒腰后的定格镜头，作为开场。镜头中京子的照片无限复制，铺满整个画面。结合影片讽刺消费社会的剧情，这一场景堪称是对安迪·沃霍尔创作那些重复和复制的艺术品时的精神内核的绝佳体现。安迪·沃霍尔最初正是从商业广告绘画师起家，而他艺术家的思维，让其明晰商品、消费、艺术、娱乐和人之间复杂的变奏关系。 增村保造虽然关注的是女性心理，但在1950年代日本经济、社会的变革中，自然也体味到了商品时代对人际关系与人性的反作用力。在[巨人与玩具]中，他在女性身上把握了这种商业时代的社会变化。 影片的故事发生在东京的三家存在激烈竞争关系的公司之间，以宇宙公司的宣传课长和新入职的宣传员为中心，表现了正常人为追求业绩逐渐扭曲的生活。其中重点突出了作为“消费品”被人追捧但又独立的女性形象。如果这是一盘棋局，意外成为棋子的少女京子反而成为了最终的赢家。 大量制造商品需要刺激人们的消费欲，才能获得利益最大化，这是各企业宣传部最重要的任务。宇宙公司的老板看着窗外人群，仿佛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要吃他们公司生产的点心的表情。但是他觉得宣传部的工作做的不够，没有把这些消费者吸引过来。于是宣传课长大田带着刚入职的阿西去商场喝茶，无意间发现独自闲逛的京子。京子出身底层，作风野性、开朗、独立。接受大田的邀请后，给一位邋遢但有影响力的摄影师当写真模特，拍了大量具有挑逗意味的性感照片，迅速蹿红。这是大田的一条长线宣传计划：先造星，再利用明星效应扩大媒体宣传，刺激大众购买他们的产品。 阿西有个叫横山的同学在巨人公司的宣传部，那是他的竞争对手。横山把阿波罗公司宣传部的仓岛小姐，介绍给阿西认识。三个年轻人在这场商业游戏里，情侣、朋友的关系受到冲击。很明显，这是踏入社会之后，从简单走向复杂的人生成长过程。 京子亦是如此，她得到了出名的机会，起初安分地做了宇宙公司的代言人，但随着名气越来越大，她不再只是写真明星，而是全民娱乐的偶像。如果说过去是男性对她身体的剥削利用，那么现在她有了足够的资本反客为主，摇身成为这盘棋局的新主人，控制棋局走向。 增村保造在这部电影里，还没有像他后期的电影那样，以女性为绝对主角，让女性推动情节发展。京子和苍岛都是懂得在商品社会中抓住机会的人，她们和阿西若即若离的感情经受着商业竞争的考验。宣传课长想利用一手扶植的京子做企业宣传的如意算盘没有成功，竞争压力越来越大，忍受着病痛，竟想自己穿上闷热宇宙服上街宣传公司产品。同情他的阿西只好忍受屈辱感代替他穿上宇宙服，走在人潮涌动的街头。曾经拒绝过他和大田要求的京子遇到了他，一路跟在他身边搭话。放下身段的两个人在这一刻走到了最近，但心理的隔阂难以消除。 (原载《看电影》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