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公寓

从看完本片后，我就一直心心念念想给它写个评论，但是实在太过喜欢了，所以无从写起，痛苦了四天，终于是勉强可以下手了。一直难以动手的原因，一方面是有私人的情绪在，对最喜欢的东西常常感情太过炽烈无法用理性言说，故而至今对最喜欢的电影或小说或其它的感受都没有付诸于笔端。另一方面本片的内涵太过丰富，可以深入阐释的东西太繁复，可以切入的视角也太多，譬如从因果性之于命运无常的角度，可以把本片解读成蝴蝶效应，也可以从局中人的多种情感模式，分析情之种种，就算不说内容，从影片结构出发，关于这部明明是爱情片却被活生生拍成惊悚片、悬疑剧的伟大杰作，也是有趣的话题。当然最令人震惊的是，导演在采访时说整部电影只是男主角在吃了安眠药之后的黄粱一梦，使本故事完全走向了恐怖片。于是对于这么神奇的作品，就像太过丰盛的佳肴，往往令人难以下箸。不过归根结底是部爱情片吧，除却对情节精巧地设置，剩下的故事主干像极了大话西游，至尊宝爱白晶晶，而紫霞对至尊宝一腔“我心已许终不悔”的执念。所以不管是前半部麦克斯对丽萨的一往情深，还是后半集丽萨对麦克斯只为与子共度一夜良宵的心机费尽，哪怕是富翁与丽萨玉石俱焚的狠心决绝，都只说了“爱”一个字。但，即便爱，又如何？张爱玲在给胡兰成的照片背面写过这样一句话，被众多痴情人奉为圣经。“当她见到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心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于是，爱情的姿态便被定格成了俯就，从下往上，卑微地乞求对方施舍点阳光雨露。不仅如此，还要满心欢喜，仿佛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受着天地灵气的滋养，要长成为爱而生的奇葩。本片也有这一面。麦克斯对丽萨，爱丽丝对麦克斯，都如是。难以抑制地让自己沦为stalker，守候在伊人公寓前，远远张望。看着伊与他人的缠绵，痛彻心扉，及至不折手段要接近、得到对方。爱情是信仰，而对方是自己的神，眼中、心里全是对方，所有心思所有念头都倾注于对方一身，眉头心头、世界尽头，只是伊，只有伊。爱一个人真是让自己变得卑微。所以有一种说法是，爱情中，谁爱得多，谁就伤得重。情场如战场呢，自然是胜者王败者寇，谁全然交付了真心，就像露出了命门给人看一样，防备全无当然也就容易伤得体无完肤，甚至粉身碎骨。可是只有如此的话，爱不就成了人人自危之事，谁还敢爱啊？所以真爱，绝不是件令自己陷入绝境的事。恰恰相反，正因为你爱，所以更有着主动权。麦克斯固然是深爱着丽萨，可是就在他历经种种误会阴谋之后，能和丽萨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一刻，他选择了爱丽丝，这个造成他和丽萨所有悲剧的罪魁祸首。是被爱丽丝的卑微打动的么？显然不是。若只是卑微，怎会有那么强大的野心用那么多的诡计来爱他，怎会在快要得到他的时候又能勇敢果断地放弃他？正是因为爱丽丝的爱虽然以麦克斯为核心，却始终把自己的爱情权握在自己手里，所以才能不顾一切地爱，也能坦然自若地放。说到底，麦克斯亦是这种人，因此能爱丽萨，也能爱爱丽丝，更能和另一个女人结婚。正如影片一开始所暗示的，面对珠宝店老板介绍的三颗风格迥异的婚戒，麦克斯的回答是我都喜欢。麦克斯诚然是情圣一枚。从对丽萨一见钟情后的疯狂追逐，到在大雪纷飞的公园里等待丽萨到来的落寞神情，以及在面对丽萨不告而别后在家里焚烧过往一切时的泪流满面，无一不让我们认为他是一个爱疯了的悲情情圣。但他成功颠覆了情圣只能成为被害者的一般认识。他决定去追爱丽丝，而这一决定残忍地间接导致了丽萨的死亡。一开始一直作为被追逐对象而似乎握有主动权的丽萨最后反而成为了这场爱情的牺牲品，而影片中爱得最卑微最不堪的爱丽丝却赢得了爱情，甚至还能有余力地潇洒放弃这段好不容易到手的爱情。虽然爱得如此惨重，但最后爱丽丝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出了这个竞争圈。我们还能理所当然地认为爱人就是不断贬斥自己，让自己卑微到尘埃里么？很多痴情人正是信了这等鬼话，才让自己痛失了爱情。如果自甘卑贱，谁又要对你青眼有加？反正呼之则来挥之即去，谁又要倍感珍惜？人性本贱，对越是轻易得到手的东西，反而是越轻贱之。若你只能成为这种卑微的爱人，那也难怪他人糟践你了。且不说爱人本是自己一个人的事，若是非要赢得对方的爱，也是要先有独立之精神的。是我在爱着你，我也可以不爱你，就像即便我是情圣，那也不过是我本是情圣，而不是你让我变成情圣。永远是爱本身让一个人成为爱人的人，而不是被爱者，所以爱人本当理直气壮，何必委屈自己只做个乞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