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是被Anne Sofie von Otter的Octavian迷住。想当年看《卡门》的时候，我曾经被她的表情惊吓了一下，没想当一穿上Rofrano伯爵的衣服居然成了一个维也纳17岁的美少年……当然，这大概是因为我看那些肉丸身材的“美男子”看太多了（《弄臣》里面的风流公爵一直让我难以将角色和那张脸联系在一起，尽管曼查多唱得很好）…… 说到底还是衣服的问题。一直觉得19世纪贵族的男装是很好看的，高贵却简洁，尤其不再穿路易十四经典紧身裤袜那样的裤子，这点就更符合现代人审美观了。记得过去历史书上曾说，清朝末年人们反对工厂的原因之一就是危险，而之所以危险是因为辫子很容易被绞进机器中。R·斯特劳斯出生于1864年，第一次工业革命已经完成，等到他作曲，想来欧洲已经是遍地工厂了。 迪奥多·阿多诺说过在斯特劳斯的音乐中听出了工业文明的喧嚣紧迫，“给一个孩子带来的现代性图景”。我不是专业的音乐评论家（当然不是），我也不是学音乐的（虽然我很爱国地去了学二胡），所以我自己倒是难以分辨出普遍意义上的古典音乐中有哪些会带有“工业文明的喧嚣”，最可笑的是一开始我还以为他说的是J·斯特劳斯，愣是郁闷地想把蕾丝长裙在舞池中开成一朵朵花的圆舞曲和华尔兹和工厂女工熏黑了的围裙联系在一起，现在想来我的郁闷还是感觉对了，又或者是我无法在热烈而矜持的舞曲中发现现代化的端倪。 回归正传吧。在我那浅薄的音乐分类中，R·斯特劳斯是显而易见的晚期浪漫主义，也就是说，在我欣赏他的音乐时，我想起的不是冒烟的烟囱，而是夜夜笙歌的爵爷和贵妇。然而不要忘记，1864——1949，在这段期间，工业文明既然可以孕育出拉威尔、格什文，它当然也可以让洛可可的浪漫主义写下最后的挽歌。《玫瑰骑士》的音乐，仔细听来，的确少了些工业革命前的绝对庄严和典雅，那种古典的严肃理性的气氛，以及雍容壮观的场面，在这里都是缺少的，更多的是一种更生活化的热闹，一种更私人的，更切合工业文明的心情。 “一切不过是维也纳的一场化妆舞会。”就像《豹》里面那场最后的舞会，这是贵族们在工业盛世来临前的一场漫长的宴会，明天早上还是要拖着疲倦的身躯任由马车穿过工厂林立的街道。你一个堂堂公爵不是还要贪图富有市民的家产么？连小市民的女儿都有底气和你说“不”。故事本身倒像是典型的莎翁喜剧，Octavian时而男装，时而红装，作弄了“万恶”的公爵，又赢得了姻缘。可整部剧看完，一点都感觉不到伊丽莎白时代的腐朽潮湿的感觉，反而是极鲜活的，没有了紧身裤和束胸，倒是有点王尔德的感觉。王尔德的唯美也是工业文明的唯美，不是靠繁复的家徽和雕花来映衬，而是简洁的，现代的，略带自嘲和忧伤，就像Octavian头上的黑色蝴蝶结，它应该是别在少年天然的棕红色头发上，显得高贵而自然，而不是在旧时代的苍白的假发上。不论是元帅夫人，Otavian还是Faninal，都是极自然的角色，Faninal的小姑娘自然是不用说，可爱而勇敢，连元帅夫人都是豁达聪慧，没有一点古旧作派。她与Octavian的爱，以及最后的放手，都给人一种美的感觉，特别是她感叹自己年华老去的一段，歌词优美，音乐哀而不伤，没有激烈的表达，而是缓缓地流出诗意。这倒是和我上星期刚看完的《弄臣》中的吉达尔形成鲜明的对比，元帅夫人在一开始便预感到眼前这个17岁的男孩不是自己可以抓住的，就像自己不能抓住年华一样，所以她在最后可以那么淡然大度地放手。故事本身触及到道德禁区，然而整出剧不论在情节上还是表达上都淡化了这种道德批判和古希腊戏剧式的宿命，而是着重于爱本身，人物情绪本身，以及生命本身，用一种更开放的态度去描绘一个更开放的社会。（说句实话，我其实更倾向于Octavian和元帅夫人这一对，Octavian在睡房中那种任性和小聪明的孩子气我认为更像是他本身的性格。） 于是玫瑰骑士们在1900到来之前还可以和他们的资产阶级情人们在世纪末的维也纳安然生活着，欣赏者那里的音乐、文学、建筑以及一切美丽而繁华的风景，直到颓废而暧昧的华尔兹终于被弹奏出最后一个音符，工业文明和自由主义排山倒海般地涌来。叶不知活到二战后的R·斯特劳斯听到格什文、肖斯塔科维奇们的音乐会作何感想，因为那几乎昭示着现代社会已经全面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