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想了这么多吗..
影片落地在三百年前的南疆叶尔羌河畔的城堡式庄园,围绕着庄园主艾山巴依的女儿玛莉娅姆和凯撒尔王子的爱情展开了关于玛莉娅姆后妈——黑衣太太拉拉古丽、女仆帕丽达等人的故事叙述。影片中的女性容颜娇美,带着浓浓的异域美感,个个能歌善舞,是极其典型的新疆女性形象,对于观众观赏少数民族的女性风情具有直接的吸引力。当然,女角色的容貌只是影片的一部分,作为观众,我不由自主地被这些迷人的女性所感染,从她们表现的爱恨嗔痴中感悟到美好的品性、复杂的人性以及女性意识挣扎的雏形。
身为巴依老爷的长女,玛莉娅姆本来拥有令人惊羡的一切:鲜花般娇美的容貌、善良的品格、优越的家室、气质非凡的爱人,可这一切都在她后母黑衣太太放火毁了她的容貌之后化为乌有。虽然父亲一如既往地疼爱她,但是为她修建了阁楼居住不许她出来不让外人知道她的容貌被毁。她在影片中表现出了极高的女性意识觉醒,作为贵族少女,与陌生男子许下爱恋的诺言,她在这一刻忘记了父亲的媒妁之言,要追寻自己内心的真爱,这是第一次自我意识的觉醒;面对父亲想让她嫁给王子的要求,她以为那不是她心爱之人,萌生的退缩意识是第二次觉醒,对父亲权威不盲从的觉醒;被后母设计送到荒漠坚韧地等到爱人来寻找,她打扮好自己登上高楼眺望远方而来的爱人的时候,这是第三次觉醒,对自我感情认可的觉醒。但可惜的是,她的觉醒是无意识的,是被着感官牵引着的不彻底的觉醒,最后她把觉醒当做梦醒,从高楼上纵身一跃,犹如被困住翅膀的白鸽无数次望天试图冲破桎梏却终究被一击而落,翎羽四散成为大漠轻微的一道沙痕。
帕丽达出身农家,一出场是被母亲送往大城市当新娘补贴家用的,被心有所属的凯撒尔王子拒绝后受人推荐前往庄园当那位可怜小姐的仆人,在影片的前期她就是绝大多数影片中固化的女性形象,只要能补贴家用就能沉默地接受任何安排,这是大部分女性主义批评的基本立足点,“不在沉默中消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目睹了小姐的惨状、内心无法言说的苦楚,帕丽达的内心升起了深沉的共鸣与同情,无意识地产生了一次又一次地意识觉醒,放下了“仆人”身份的社会禁锢,她偷偷带王子上楼找公主、违抗女主人黑衣太太的命令去解救被送走的小姐,在被迫成亲的时候表现出反抗的意图,无惧女主人的权威告诉王子事情的所有真相。作为三百多年前的封建奴隶社会制度下的女性,帕丽达的所作所为都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女性光辉:勇敢、善良、正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许她自己没有发觉,但是我感受到了,她抛下了“为家庭献祭”的社会给予她的担子,一往无前地选择了内心她认为的正义之路,宛如缄默的守护者终于拔剑刺向了阻止她前进的荆棘,吞下毒药自尽的容颜仿佛闪着光。
如果说小姐和女仆是明线中受压迫的女性,那么后母黑衣太太则被置于了一个昏暗的“进退维谷的女性困境”,她一切罪恶来源于在国外被艾山巴依老爷带回做了继夫人,却忍不住和管家偷情,因为生下的小女儿没有被分到一分家产而心生歹计火烧女主。抛开罪恶,黑衣太太在自己的人生困境中得到了一种变态的觉醒——那就是她不信男人的爱恋、家产要靠自己来争夺,让我试着前溯她的人生,在国外的时候一个妙龄女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困苦才能让她选择嫁给一个老人来摆脱,结婚后与尚年轻的管家偷情,这是一种情感的觉醒——打破了传统的女性忠贞观,但尽管如此她面对的仍然是“一种胁迫、一种挤压、一种将女性血肉之躯变为钉死的蝴蝶的文明暴行。”她生下的女儿没有分到一笔遗产,恨意让她浑身发抖,她就像身处“镜城”往哪走都只能看到自己可怜的倒影,心生扭曲,火烧小姐是她的第一个报复,是不合时宜的反抗觉醒。
在影片中“魔鬼”这一词汇出现率极高,美丽的小姐毁容是遇上了魔鬼,色欲熏心的表哥之疯是遇上了魔鬼,凯撒尔王子要斩杀魔鬼,黑衣太太一身黑衣形似魔鬼……但这些“魔鬼”其实与角色紧密相关。
弗洛伊德认为本我、自我、超我构成了三种精神力量,本我是受快乐原则驱使无意识追求本能满足、自我要控制本能需求又要平衡外部刺激,超我则代表着道德良心、社会准则和自我理想。对于小姐而言,无视父亲媒妁之言与陌生男子(凯撒尔王子)跳舞许下爱恋就是她接受本我的表现,追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这个时候她是美丽快乐的,毁容后社会以及家人对她的退避三尺让她封闭内心,开始接受自我道德的规劝,一面又受不了容貌被毁的痛苦、失去了最直接的快乐之源,一面又要迎合世俗的眼光躲起来不给人知道,饱受本我与自我的纠葛。在得知女仆要被父亲以及黑衣太太代替自己嫁给凯撒尔王子之后,面对女仆的愧疚与不安她伤心至极却仍然说出“不!不!这不是你的错!”看够了雌竞的固化女性形象,这样通情达理的女性形象似乎难以窥见,也让我感受到了她的超我追求,善良的女性光辉。接下来的一句“都是魔鬼!”却又把我拉回对自我和超我的纠结当中,她说的魔鬼是谁?在与凯撒尔王子许下爱恋之前,凯撒尔王子曾经说过一句话“假如你以后能长成一个美丽又善良的女子,我一定会爱上你的。”魔鬼来了。就是这样的一句话,困住了小姐的一生,成为她心中不灭的魔鬼,最终把她推下高楼。
“爱美的天性和用美来赢得男性崇拜的愿望受到压抑,这是女人最大的痛苦”,因此这种痛苦更适合被看作“女性本我的压抑。美丽!善良!上天啊,我是个善良的女子,可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美貌给夺走呢,如果这是一道枷锁,那么父亲不让她出去为她修建的阁楼就是第二道枷锁,魔鬼的特性是什么?不能提、不能见。住在阁楼的小姐的特性是什么?不能给别人知道,不能让别人看见小姐被烧毁的脸!父亲与其他人展现出来的社会规训成为可怜的小姐心上如影随形的可怕的魔鬼,对女性容颜的批判在任何时候都不曾退却,这也是影片中所表现出来的无可奈何的社会现象。
女仆帕丽达的觉醒也是一场从本我到超我的过渡,从听之任之的农家女到敢于与权威斗争的勇士,她的蜕变闪烁着光芒。但时代的阴霾会罩在每一位女性的身上,属于她的魔鬼还是图穷匕见,她在吐露一切真相后选择了自杀。我看到这里其实心里很是难过遗憾,以为她告诉了王子一切就能借助王子的力量活下来,为什么还要选择自尽呢,归根结底是她对男权统治社会下的不信任感,她只是一个柔如菟丝花的女仆,并没有极高的信任感给予社会的贵族,这是女性觉醒过程中的悲哀,由于时代的限制,她们的意识还是极其受限的。
而黑衣太太的形象则更趋向一种传统反派的固有装扮:一身黑衣逶迤、充满算计与不怀好意的眼神,事实却是如此,她是一切罪恶的源头,是玛莉娅姆所面对的真正的魔鬼。在影片中她仍实现了从本我到自我的提升,刚嫁入艾山巴依家她还是一袭花裙子,对待小姐虽然不是真心实意却也过得去,一切都从艾山巴依分割财产结束,好像意识到了自己的被抛弃,内心的恶欲开始熊熊燃烧,与管家偷情的时候还是顺应本心的自我快乐原则。到了放火烧小姐的时候,善与恶一念切换,当一切败露,她穿起最初的那套花裙子,身上却多了一件黑色的长裙,她再次推倒烛台,烈火燃烧映照出她含泪的眼,心里是否有所谴责?摇曳着的火红色的火苗和漆黑的眼珠仿佛是本我与自我在拉锯,这是藏在她心中的魔鬼,为了生存她别无他法只能任其增长,她心中的魔鬼又何尝不是在和社会的压制与老爷的偏心作斗争。
影片以最直接的角度呈现了女性所面对的几大典型的社会规制并将其投射到了具体的男性角色身上。第一个是女主的表哥——因贪图玛莉姆雅美貌在深夜偷爬阁楼却被她毁掉的脸吓疯,精神世界仿佛停留在了本我阶段没有提升过,不然我实在无法想象什么样的表哥会在晚上这么肆无忌惮地要闯进表妹的闺房。折射出来一个当时社会男性的普遍心理:自私自利色欲贪心,毫无忌惮地欺压女性,连身为贵族的小姐都被他觊觎骚扰更不用说其他女性了。另一个是艾山巴依,女主的父亲,无可否认他很爱自己的女儿,但是却不妨碍他在女儿毁容后为了防止“家丑外扬”而把女儿囚之阁楼、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要把女儿嫁给另一个贵族,而且在对于黑衣太太作为他配偶身份上他不分给她财产显得十分冷漠自私。在影片的呈现中我感受到了这些男性角色最基础的欲望,他们好像不需要被限制,随意就可以表达自己的内心所想,过于释放的本性和女性角色压抑自我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成为极其显眼的批判现象。
纯黑的夜,忧郁吟唱的妙龄少女勾起罪恶的魔鬼前来,一声惨叫,“魔鬼”从高楼跌落,因为贪欲被惩治而接受不了的脆弱心理使他成为了疯子。这是影片的第一个镜头,作为观众在观看这一段的时候,我明显地感受到了两种情绪:对小姐的好奇与欣赏以及对这个不速之客的厌恶。导演广春兰提到“注重给电影加入一些神秘元素,强调神秘色彩,要变成西部神话,神秘当中包括恐怖。”确实神秘,恐怖也因为这个男性形象的出现产生了,究其根本,我认为是观众在目击过程中产生了身临其境感,带入了小姐的视角,对不怀好意的表哥产生了天然的排斥与厌恶,而处于同为女性的同理心,我也对凯撒尔王子的侍从对帕丽达势在必得的强势态度感到不适,似乎没有人考虑过帕丽达的感受,就默认她一定会接受侍从的追求,观众就像一面镜子折射出影片的所想,对这种男凝的不适在历年的女性主义批评里多有呈现,导演只是设计了日常中最普通的情节在这里,就让人感受到了我们生活中可能遇见过的许多被凝视,对电影的女性主义批判又何尝不是自我意识的一种觉醒。
撕开电影神话的外衣,我们可以感觉从故事当中感受到那个愚昧的时代背景下饱受摧残的女性,她们习惯于被压迫,但仍在无意识当中升起了自我意识的觉醒,虽然只是星星之火,短暂地在世间展露,但无疑是这部电影最浓墨重彩的桥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