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了无遗憾布尔沃•利顿说，如果精致的脸蛋是份推荐书，那么圣洁的心灵就是信用卡。【面具】中的洛奇打从娘胎里出来就失去了推荐书，不过，你永远不必担心他的信用卡会透支。16年和六个月16岁的男孩洛奇和他的嬉皮士母亲弗洛伦丝一样，是个性格开朗的家伙。但极为讽刺的是：弗洛伦丝是镇上远近闻名的美人胚子，即便半老色衰，也依然是糙男帅哥趋之若鹜的对象，而洛奇，却是方圆800里内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的“丑”男——由于父母的阴性基因在百万分之一的概率下惨遭重合，洛奇生就一副有着67厘米的上额周长、下颌骨宽32.5厘米的畸形脸蛋，除了熟悉他的邻居和死党之外，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眼睛。更要命的是，洛奇的生命只剩下不到六个月——过去16年中，弗洛伦丝一直隐瞒这个事实：洛奇的先天性残疾从没有收场，他不断扩张的头骨和日益恶化的脑神经，随时可能夺走她的生命。但弗洛伦丝却始终把这个伤心的信息当作吃三明治一样轻描淡写，以致洛奇误以为自己在捱过相安无事的16年后，会有更多的16年在等待着他。好在，上帝没有夺走洛奇的全部。虽然他扛着一颗骇人的脑袋活了很多年，但也同时拥有着过人的聪慧头脑，精通数学、历史和自然科学的他，不仅向往着中学接受正常教育，同时也渴望有一天能和最好的哥们本驾着摩托去欧洲神游——他爱做的事实在太多了。理想亟待一步步实现。当弗洛伦丝带着洛奇第一次来到中学教导主任的办公室时，对方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继而用客套而又肉麻的措辞企图将这对母子打发走。但脾气火暴的弗洛伦丝立刻镇住了他，“这是洛奇的出生证明和全部档案，他的学习成绩名列前茅，我知道他有权来这里念书，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的律师谈。”说罢转身就走，洛奇则笑嘻嘻地抛出一句，“我是长得丑了一点，但我其他方面是正常的，星期一见！”回家路上，洛奇好奇地问妈妈，“你真的找了律师吗？”弗洛伦丝大叫道，“全都TMD的扯淡的！”影片至此，已彻底与大卫•林奇【象人】的悲苦和决绝划清了界线，即便我们无法想象导演博格达诺维奇何以有勇气采取如此乐天的态度来构造一个“弱势”角色，但可以认定的是，“洛奇”的心理承受力之罕见，让搅拌极致苦情和煽情励志的虚伪化作了粪土。九年级和一首诗洛奇九年级的第一天，是粗犷的道泽骑着大摩托送他去的。当门口的同学用尖刻的目光肆意啃咬这个“戴面具的怪胎”时，道泽立马上前轰走了他们。很不幸，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的洛奇，并没有赢得同学的好感，甚至在老师介绍新同学时也没有一丝鼓掌。洛奇自说自话地弥补了尴尬，“谢谢大家。”——事实上，洛奇一早起床时也曾犹豫良久，但弗洛伦丝正告他，“不用担心你的脸蛋，因为你的心比其他人都美，而人和人的了解是需要时间的。”有趣的是，这段“时间”被神奇的洛奇压缩到了最短：他排队领取储物柜密码时，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记住了前面那位仁兄的密码，以至于那个笨蛋忘记密码时，意外获得了洛奇的紧急救援，霎时让同学刮目相看；更让人骄傲的是，在全班没有一人知道特洛伊战争为何物时，洛奇却对木马屠城的传说如数家珍，尤其当他说到“正是海伦那张美到极致的面孔引发了两个国家的战争”时，稍稍停了半秒——那一刻，全班都盯住了他，毕竟，“面孔”这个词对洛奇来说太敏感了。以此赢得尊重的洛奇很快接到了一笔“生意”——邻桌的帅哥同学请他做自己的历史家教，洛奇的回答是，“三美元一小时，我可不会白干活儿。”心情无比愉悦的洛奇回到家后，弗洛伦丝的情绪却十分低落——曾经深爱着她却被她“抛弃”的男人戈尔又回到了小镇，且似乎已有新的女人。弗洛伦丝的内心非常酸涩，所以在洛奇要给她朗读新写的诗时，表现得心不在焉。洛奇读道。“多么美妙，蛋糕、冰激凌、遛马哈里街，看猴子上树；舌尖点点雨，脸上阳光灿烂；这一切多么讨厌，灰尘上头发，鞋子出漏洞，口袋里没有钱，但脸上依旧阳光灿烂。”可弗洛伦丝却像吹过耳旁风一样，冷冷飘出一句，“就这么些？”然后便穿起外套打算夺门而出。洛奇终于爆发了——他完全不能忍受家人的冷淡，先是责问母亲“是不是已经厌倦了我”，然后规劝弗洛伦丝别再去喝男人们嗑药和鬼混。弗洛伦丝说，“你成天就知道管我的生活，你还是先把晚饭吃了吧！不要总是盘弄那些没用的棒球明信片！”洛奇当即回应，“你就只在乎和男人们调情和上床！”弗洛伦丝一记响亮的耳光，让这个可怜女人彻夜辗转反侧——她曾经对朋友说，“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打他！”可惜，她食言了。不过，弗洛伦丝毕竟不是【车祸情缘】中那个带着儿子去铁轨自杀的混帐母亲，她对洛奇的爱从未间断过，只是那晚她确实不开心，把积怨扔向了最不该收拾精神垃圾的对象。第二天，弗洛伦丝再次用拥抱化解了与儿子的矛盾——他们坐在屋外的秋千上交谈，洛奇告诉她，他最大的恐惧就是妈妈因为嗑药而死在外面；弗洛伦丝笑道，“你那首诗写得不错！”而最让洛奇开心的，是弗洛伦丝终于对儿子作出了一个天大的承诺——“我答应过儿子——要戒掉它。”弗洛伦丝把兜售白粉的衰男甩得远远的。哈哈镜和25美元不奇怪，洛奇荷尔蒙的燃烧速度终于超过了头骨的增生速度——那一天，戈尔带洛奇、弗洛伦丝和一群朋友去游乐场玩，洛奇不经意在哈哈镜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自己：在扭曲的镜子面前，他硕大的脑袋变成了正常形状。“快叫我妈妈过来！”他对一旁的本说。当弗洛伦丝走到儿子的身后时，却只能沉默——毕竟，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她赋予的生命。是的，洛奇很快因“哈哈镜事件”而重新评估起自己的脸蛋。多少年来，母亲和邻居从不把他的脸蛋当作话题，反复强调他和其他孩子一样，甚至比他们更优秀。但事实却让洛奇侵蚀掉了仅存的一点幻想——因为不是哈哈镜中的那个人，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到爱他的姑娘。在学校操场上，漂亮的丫头虽然对他和颜悦色，但她最终奔向的，却总是那些能跑能跳、长相俊俏的男孩……洛奇忍不住问母亲，“如果你是女孩，你会怎么看我？”弗洛伦丝闪念间抑制了自己的慌乱，她想闪躲这个问题，却只能惯性地答道，“我会认为你很可爱，因为我喜欢红头发的男孩。”而洛奇因此震怒的原因是：他想尝试外型整形手术的要求，再一次换来了母亲的坚决反对——毕竟，他不知道这个手术可能会让他再也走不出手术室。洛奇第一次迎来了钻心的绝望，在尚未找到出口之前，他只能对母亲说，“我仅仅是想去追求一个女孩而已。”那一夜，弗洛伦丝作出了一个善意而又愚蠢的决定：她在酒吧找到了一个19岁的小妹，让她和儿子“陪”上一夜。在洛奇狭小的房间里，女孩先被眼前的那张脸吓得不轻，但很快便被洛奇幽默而温暖的语言所吸引。他们什么都没发生，女孩坐到了洛奇的床上，洛奇这才发现，痛苦之于每个人都在劫难逃——女孩虽然有着健全的身体，但她的悲观情绪甚至比自己更惨烈，她渴望有钱了去西雅图找一份像样的工作，而不是为了区区25美元，每天在乌烟瘴气的环境中等待世界上最不堪的生意。女孩走后，洛奇再次向母亲发飚，“你以为不靠钱世上就没有女孩会爱上我吗？你说过我的脸不会有问题，现在看来都是假的！”弗洛伦丝确实发现自己做错了什么。一个女孩和两个吻毕业典礼那天，洛奇邀请母亲和乡亲们去学校为他助威，但他们异常冷淡的态度却让洛奇失望透顶，尤其是戈尔要他去冰箱拿罐啤酒就答应去学校时，洛奇气得摔了门。不过，他很快便迎来了巨大惊喜——在冰箱里，他居然发现了大家“合资”为他准备好的西装。这是洛奇从小到大度过的最荣耀的一夜：他在领奖台上连夺三项学科的最高奖学金，让弗洛伦丝和朋友们在台下喊破了嗓子，那个每天送他上学的疑似哑巴的道泽，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真的——很为你——感到——骄傲！”我们并不相信洛奇真能受到上帝的特殊眷顾，但我们宁可相信所有的好事，都能在那些残缺的生命中顺势发生，比如爱情。当洛奇因为弗洛伦丝再度吸毒而愤然参加了那个该死的冬令营后，洛奇余下的生命被改变了——在盲人学生组成的冬令营团队中，洛奇显然是最“健全”的人，在这里，他邂逅了美丽的盲女孩戴安娜。戴安娜出生在一个上层富裕家庭，但她最大的不幸便是生下来就陷入黑暗。所以，在洛奇兴奋地讲述“绿绿的树林，白色的云朵像翻滚的波浪”时，戴安娜没有丝毫概念。显然，洛奇有足够的理由体会到戴安娜那种在孤漠和无助中挣扎的痛苦——这个浪漫的男孩，第一次牵着女孩的手来到营地厨房，将她抱上灶台，然后送上最别致的惊喜——他把冰冷的蓝色面团放到她的左手，告诉她这是“蓝”的；把滚热的红色放在她的右手，帮她指认“红色”，最后还把棉花凑近她的鼻尖——“白色”。在戴安娜看来，善良的洛奇也许是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即便洛奇踌躇间不敢让她碰触自己的脸，但戴安娜还是用手“看见”了眼前的这个男孩“我觉得你很好！”很快，他们便毫无顾忌地相爱了。题外话是：戴安娜的扮演者是当时刚刚出道不久的劳拉•邓，那种至善至纯的绝美气质，与之后再【我心狂野】里的真空演出简直判若两人，难怪“洛奇”会对其一往情深。新年钟声过后，跳了一夜舞的洛奇和戴安娜彼此都沉默下来，“你不想吻我吗？”这无疑使洛奇此生了无遗憾的几个字……即便回到现实中的他们终究要被戴安娜的父母分开，但他们“在精神上会永远生活在一起”——洛奇曾无数次打电话给戴安娜，都被对方母亲“拦截”，直奔马场找到爱人的洛奇，再一次与之相拥相吻，最后关头说了这句话。戴安娜要去圣巴巴拉继续学业，而洛奇呢，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走向何方——那个欧洲旅行的计划泡汤了，洛奇最好的朋友本，为了去城里做7.5美元/小时的工作而放弃了爱情、看透了友情、享尽了亲情之后的洛奇，冥冥中毅然感到了死神的逼近——然后独自回到房间，把地图上的铁钉全部拿掉、把明星卡片整理得井井有条，然后上床……第二天清晨，学校老师打电话来告诉弗洛伦丝：洛奇第一次缺席了。一个女人和一副面具【面具】将全部焦点都放在了“洛奇”身上，而事实上，他的母亲弗洛伦丝同样举足轻重。准确地说，她与洛奇是真正地同类人：自醒，从不逃避，用战斗的姿态放倒生活。弗洛伦丝的情人戈尔，对他心爱的女人最精准的描述，出现在洛奇和母亲因“租借姑娘”问题暴吵之后，他说，“当你还是五六岁的时候，妈妈带着你去拍照，你确实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但她像其他孩子的妈妈一样，搀着你站在那儿。轮到你时，你只顾张着鼻子在那里笑着，摄影师没有一点办法，我看到看着你的眼神时，真的好漂亮。”足以见得，洛奇之所以能在健康心态下度过幸福的16年，与其强大的母亲有着唯一的关系。即便，弗洛伦丝身上有着嬉皮士的一切缺点，情绪反复无常，且靠白粉麻痹臭狗屎般的生活，但它毕竟是短暂的——母子间惊人的默契和相互监督，把本来能够预计的悲剧，引向了与【魔女嘉丽】绝然相反的美好极端：弗洛伦丝归还给一个残疾男孩最普通却又最难得到的生活权利，而后者的母亲却把女儿送进坟墓。强悍的母性，同时酿就了【面具】的苦点和笑点。弗洛伦丝非凡的情绪控制力，在儿子静静归去的那天早晨尤其让人心酸，当明白一切的她，像往常一样走进洛奇的房间时，嘴里竟念叨着，“整天睡懒觉，拿不到奖学金了对不对？是不是西班牙语刚刚考过了？这么冷，肯定又踢被子了，别这样对我，洛奇！听到没有，醒来！”最后，她的眼泪终于决堤，脑海里满是那首“灰尘上头发鞋子出漏洞，口袋里没钱，但脸上依旧阳光灿烂”——她和儿子16年来就是这么走过来的。雪儿在片中的表演水准，甚至比她三年后的奥斯卡封后作【月色撩人】更加夺目，无论是带着憔悴的黑眼圈和儿子吵架，还是对着墙上的地图热泪横飞，她坚韧与柔软并济、爆发与克制的融合都恰到好处，也不枉当年戛纳国际电影节的那尊最佳女演员奖。而长着一张帅哥脸的亚力克•斯托兹，却因戴上面具出演“洛奇”而被很多人忽略演技。其实，完全靠语态和一口黄牙塑造人物的斯托兹，对角色的拿捏同样令人瞠目，因为“洛奇”给人的最大印象，并不是那副丑陋的面具，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智慧和浑然天成的幽默，值得一提的是，斯托兹虽在此后20年内扮演过无数帅哥角色，却再也没法超过【面具】的艺术成就，这其实也用好莱坞的无情事实反讽了电影看客队“皮相”的惯性膜拜。【面具】另一个感人的地方，在于它并没有像【象人】和【美国田园式犯罪】那样走入“做作”的两极：前者里安妮•班克洛夫特扮演的那个抚慰象人的善女，被臆想成了天使；后者里的“群魔”施暴即使拥有真实原型，却有妖魔化的痕迹。而【面具】里洛奇所接触的芸芸众生，却更像人类——无论歧视还是真爱、怀疑还是信任、厌恶还是忍让，都拥有足够的心理基础和立场条件，所以洛奇真正活过一次，而不是仅仅死过一回。最走眼的莫过于奥斯卡，它为本片送上的竟是一座光溜溜的最佳化装奖。                                                    淘金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