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妻总动员

我喜欢没有一个情节你能够猜中的电影。比如《杀妻总动员》。匪夷所思，奇妙之极，难以形容。这就是我看完它之后的感觉。看的过程持续傻笑，但是看完之后却陷入古怪的悲伤，或者说，忧愁。最好的荒诞片，最好的情色片，看完后都会带给人这种奇怪的感觉。不论它的色彩是多么华丽，它的音乐是多么欢快，它的人物是多么缺心眼。骨子里的悲观主义者，看完之后总会把它指向现实。风衣男一次次将妻子杀死埋进树林深处，抽烟，如释重负，发动汽车，回家。家里总是灯火通明，明明被杀的妻子总会在某个角落不期然出现，两个人继续或明或暗的互相折磨。夫妻，很容易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也很容易是这世上最恨的人。因为没有谁，会像你的妻子或丈夫那样，朝夕相处，经年累月，不折不挠，无处可逃。性格、习惯或者现实琐事，磨损着彼此，像是眼睛里的一粒沙子，揉不出来不得安生。每一次歇斯底里两败俱伤的争吵，和杀死对方有何差别？杀妻，这是个隐喻。他甚至花钱雇杀手杀妻。可是忽然有一天，爱情探头探脑。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从她的身上发现爱情？是这时候吗？丈夫肢解了妻子，回到家中，被切割得七零八落的妻子把断肢当做导弹发射，打得丈夫抱头鼠窜。丈夫不由得喃喃道：“这算是什么武器？”或者是这时候？丈夫焚烧了妻子的尸体，回到家中，妻子却坐在车顶等着他。他震惊过甚，掏出烟来定定神。妻子口中喷出一道火舌，点燃了他的香烟。确凿的感到柔情暗涌，是圣诞之夜杀死妻子回到家中。他们鬼气森森的房子被装饰成了圣诞糖果屋，而妻子把自己藏在巨大的圣诞袜里，当做一件礼物送给了丈夫。他忍不住笑了：你这是什么打扮？两个人坐在窗口看星星。两个人停止彼此折磨。她不再做一桌可以撑死人的饭菜胀满丈夫的胃，也不再在丈夫的咖啡里倒进半盒子糖。他修补过去两人大战时砸坏的地板，让她进入自己的世界，两个人一起在风衣上画各种各样的眼睛。但是，杀手登门拜访，发现妻子居然没被自己杀死。杀手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对丈夫说：“真是不好意思，放心，我会给你解决掉一切。”于是妻子又一次被杀死。丈夫将她掩埋在老地方——他无数次半夜三更在树林的深处埋下妻子的尸首。然后回家。客厅、卧室、厨房、书屋、浴室，一间间找寻，看这一次妻子又会从哪里冒出来。没有。哪里都没有。他枯坐一夜，跑回埋尸首的地方，把妻子又挖了出来。她没醒，冰冷苍白睡在黑土里。尸斑隐现。他知道这一次她不会醒了。他脱下了从不离身的风衣，盖在妻子身上。他跑到杀手办公室，却没有为妻报仇。他烧掉了墙上妻子被杀死时的照片，从这幢高楼的窗户里跳了下去。喂，这难道不是某种现实么？谁说这是搞笑片？谁说这是惊悚片？幸福的四口之家。家中父亲稳重老沉，偶尔却也想发发疯，放纵孩子不上补习课去看催眠大师的表演。在看演出的路上，全家人跟着车里的收音机齐声大唱：Go go go！Fuck fuck fuck！摇头晃脑，不亦乐乎。结果催眠大师把父亲催眠成了一只鸟。结果催眠大师被自己的情人雇佣来的杀手当场杀死。于是父亲就始终沉浸在自己是一只鸟的梦境中不能醒来。于是原本平静的四口之家忽然失去了重心。一只天天蹲在椅子上，咕咕叫啄东啄西的鸟爸爸。圣诞夜妻子精心烘烤的火鸡让鸟爸爸物伤其类，仿佛自己也在烤箱里死了一回。鸟爸爸蹲在屋顶上，看鸟儿飞过天空，眼神中充满了渴望。终于他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他没有受伤。他的小儿子接受了他。儿子说，有一个鸟爸爸也很酷，像有一个超人爸爸一样。他陪伴父亲练习飞翔，一次又一次笨拙地从草坡高处滚下去。这样的父亲，你家里有一个，我家里也有一个。他们不是帅哥，他们不是超人，他们平凡无奇，他们除了爱家人、辛辛苦苦赚钱养家，别无所成。他们生活劳累，内心辛苦，却还总是做出快活的样子，让妻儿安心。他们也有种种不切实际的梦想吧？比如，挣脱一切羁绊，像鸟一样飞翔？鸟爸爸终于振翅高飞，并且救下了一个跳楼轻生的傻瓜。两个男人一起远远飞走了。掠过城市高楼。掠过高架桥和出租车。掠过曾经的家。掠过莽莽丛林。掠过飞机舷窗。无影无踪。喂，这难道不是某种现实么？谁说这是搞笑片？谁说这是惊悚片？女子从事广告创意工作，她是个工作狂，随时随地都会拿出一只小录音机，录下随时随地都会闪现的灵感，哪怕在与情人上床时也不例外。她与情人彼此轻蔑。她看不起他举而不坚，坚而不挺，挺而不久，并根据情人三秒之内可完事，萌生出绝妙的广告灵感——三个男人赛跑，赛跑内容包括平衡木表演、障碍跑、匍匐前行等等不一而足，一个男人始终落后，但是最后一项比赛内容是和女人做爱，于是该男人三秒完事，后来居上，一马当先冲过了终点线。女人录下这一灵感，嗤嗤偷笑。情人也长了一张毒舌，他讽刺她体味浓重，腋窝的味道几乎可以熏死人。女人找到了杀手，雇用他杀死自己的情人。于是她的情人倒在了舞台上——他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催眠师，最喜欢在舞台上暗示自己阳具雄伟，是男人中的男人。他把一个观众催眠成了一只鸟。女人继续自己工作狂的工作和生活，却在餐厅遗落了录音机。她一路狂奔往回寻找，终于放弃。她在灯火辉煌的圣诞夜失去了曾以为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失去之后却发现这东西也不过如此，失去了它也要继续彪悍的生活。她对自己和过去报以轻蔑一笑，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大步走去。喂，这难道不是某种现实么？谁说这是搞笑片？谁说这是惊悚片？广告女在出租车里，出租车在高架桥上。她看见了两个男人从半空中飞过。一个男人像鸟一样舒展双臂，另一个男人骑在鸟人背上。她和那个男人眼神交错，彼此微笑点头。三个不良青年，谋生手段是梁上君子——撬开家中无人的别墅，偶尔也会发一笔小财。他们情同手足，可事实上，贼A已经对贼B生出绮念，每每挨近都要春心荡漾。他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唯恐被贼B和贼C发现，兄弟都没得做。他们摸进了一幢温馨可爱的房子。房子的主人是一家四口，此刻，父亲妻子一儿一女正在剧院观看催眠术表演。他们翻找一通，结果这家穷得无钱可偷。一无所获的三人索性坐下打牌。主人却忽然回来了。A和B慌乱中躲进衣橱。二人共处狭小空间中，A觉得心都要跳了出来，不是担心被发现，而是无法抑制对B的情欲。他们听见衣橱门外有咕咕声，推开门缝，看见鸟爸爸无邪的眼神。三个笨贼在圣诞夜给自己放假。他们懒懒地躺在桑拿室享受生活。贼A一定要说黄色笑话给B和C听，看见B眼神如水，顿时又难以自制，于是转移话题去拿黄色笑话骚扰桑拿室其他客人。结果他惹了惹不起的人，两个杀手。嫌命长？我成全你！杀手掏出凶器，一边骂“野蛮人”，一边狠狠刺下去。B在此时挺身而出，为A挡了一刀。昏倒前，B没忘了申辩和告白“我不是野蛮人，我是同性恋”。A抱住B，惊慌失措，欣喜若狂。A推着轮椅上的B，C跟着A，三人在草地漫步。天空中飞过鸟爸爸和风衣男的身影。喜剧的包装，悲剧的内核。荒诞的面具，真实的脸。而让人喜欢的是，它给了沉重、破碎的现实，一个轻盈而拥有希望的结尾，因为这是cult电影么，它有权让绝望的人振翅远去，有权给所有的爱情一线微弱的光芒。就像鸟爸飞远时主题乐响起：you think I'd crumble 你以为我崩溃了Did you think I'd lay down and die 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Oh no, not I, I will survive 哦！不，我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