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碰撞的指尖 —— 独立求索的《音乐人生》文/caesarphoenix十年前读儒勒・凡尔纳的《测量子午线》,其中的英国绅士们无论看到如何壮丽的景观也只是轻轻地碰撞指尖,以表达内心的激动和敬畏。十年后,黄家正(KJ)在拔萃男书院的同学们“音乐皇国,舍我其谁”、“拔萃,拔萃”的呼喊拍掌声中,也轻轻地碰撞着自己的指尖,他想表达的也许是一种姿态抑或孤独。像莫扎特这样的阿迪玛斯(上帝的宠儿)一般只会出现在各类小说、传记中,偶见于传媒的猎奇版块,变为谈资进入街头巷尾的闲聊,然后湮没无踪。通过纪录片的方式,用影像将他们呈现在大众面前,这种直观的震撼是文字、故事片或其他带有再创造色彩的方式所不能比拟的。但黄家正音乐上的天才并非本片的核心,张经纬导演想展现的还是“人”,或者用家正的话来讲——human being。黄家正说“based on competition”的拔萃精神并非他真正想要,那种太想要赢音乐节的心态超过了追求音乐的心,那些狂热呼喊激动拍掌,只是胜出时“feel together,get team spirit,就这么多”。所以他可以为飞机划过天空而激动兴奋,却在同学集体狂欢时冷眼旁观、队友一起祷告时于圈外默默踱步。黄家正在喧嚣热闹中独立思考,拒绝为非理性的激情所控制,在17岁这样一个渴望群体认同的年纪、在香港这样一个崇拜成功的功利社会实属不易。更不易的是清醒的黄家正并没有选择逃避社会。他知道自己虽非万人迷,但极有魅力,他渴望启发朋友的灵魂,使他们的音乐和人生更上一层楼。正是这样一种理念,使本片有了一个戏剧性的高潮——在室内乐比赛中黄家正选择超时,宁愿输掉比赛,也要带领自己的团队教给香港弦乐界什么叫真正的室内乐。当大赛评委说出和他的理解如出一辙的颁奖词时,我们知道黄家正胜利了。但这个世界太多的人都“太小,不能理解我的智慧(家正谈起自己的一名队友时说)”。这个从开始学琴就产生“为何最初会有人”疑问的男孩有着自己的艺术坚持和生命求索,随之而来的还有坚强微笑和孤独落寞。就算是比赛结束后,兴奋的他也还在强调不是为赢得了比赛而高兴,而是觉得这么多人一起完成这样一件事非常伟大,会让我们获益良多。在他看来最重要的是对真正音乐的追求战胜了对比赛结果的热衷。如果这是一部剧情片,也许就会在灿烂辉煌的高潮中落下帷幕。但《音乐人生》是一部纪录片,它的海报上印着张爱玲的话“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 ,生活可比电影难的多也复杂的多。因为与生俱来的绝对音感和在音乐领悟方面的超世之才,黄家正对秩序规则繁芜盘布的世界很难忍耐。11岁时他便作为考官考哥哥的音准,批评其错也要有个限度,害得自己总要重来。17岁时他总是在外人面前教训自己的朋友,令他的朋友要去尽尊严才能接纳他。他的哥哥家立说他狂躁,妹妹家瑶看他时眼中有着些许畏惧迷茫,他朋友说“这朋友不是我挑,是神的旨意”。他最喜欢的罗老师也一般不接他的电话。张经纬导演说在拔萃男书院很少有人喜欢黄家正,罗老师也是在看了这部电影后才更理解他。作为天才的家正难免要领略桀骜不驯的苦楚,作为孩子的他还要接受成人世界的伤害。父亲因为婚外恋和母亲离婚,黄家正说他在这一年里学到的最多,他说这样一件事情让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没人性,他感谢父亲什么都给他最好的,但是这件事他错了。这样一个在facebook宗教一栏里填上追寻真理的人,可以容忍别人和他追寻的道不同(他的朋友和老师都信仰基督,罗老师弹琴是为了荣耀神),但不能容忍父亲犯下在他看来没有人性的过失。11岁时他因生命自身的悲剧而流下突如其来的泪水,六年之后他不再流泪,现实的伤痛已经让他长大,当年的思索也在继续,并再次问起。不同的是这次更深入了些。也许他终会找到自己的答案,通过对音乐本身的感知。11岁的黄家正看到正在拍摄小鸟的导演,问到:“拍摄是你的生命?”导演答到:“对,正如你弹琴。” 导演用音乐般准确的节奏控制着这部影片,比故事片更精彩的纪录片证明了他的这句话。本片的剪辑让人叹为观止。11岁光芒四射的黄家正和17岁自信满满的黄家正穿过时间的壁垒,相遇交融。于是交叉剪辑不再是技法而是魔法,它让摄影不再是给时间涂抹上香料,使其免于自身的腐朽,而是唤回时间的永生之泉。小男孩侧坐在钢琴前,随着音乐左右摇摆,手指飞快地敲击在琴键上,景深处的老妇人轻轻地拍了下丈夫的手背。少年弯下身敲击着琴键演示旋律,旋即又拿过小提琴拉上一段,告诉他的学生是降G而不是升F。…… 看着看着你终于确信那个被罗老师按下腰去,要他等5秒再起来的有着突出门牙的11岁男孩,正是在乐队演奏中最后一个走上前台向观众鞠躬帅到让女孩花痴的17岁少年。不由得让人感慨时间的神奇,他们都在银幕上,他们那么相像,他们那么不同,他们是一个人,他们是两段时光。勾连这两段时光的是美妙的音乐。很难想象这部影片如果没有音乐会是怎样。在武大放映时,张经纬导演自己充当技工调试音响,就是希望能让大家感受到最好的音乐。贝多芬、布列顿、尼尔森、舒曼、门德尔松、海顿、布拉姆斯、肖邦、布洛赫、拉赫玛尼诺夫等人的作品轮番出场,在各种乐器的演奏下令人时而激昂澎湃,时而心旷神怡。室内乐比赛时那个长长的黑幕,更是让人从画面中解放了出来,专心领略音乐之美。在一片黑暗之中,如不会乐器的我终于可以明白是什么深深地吸引着这个少年。也许正是11岁和17岁黄家正都问起的那个颇有些特别的问题:手指为什么会动? 那些碰撞的指尖将他和音乐和思索和human being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