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好死

*本文含全片大量剧透。 2000年横空出世的柳承莞-柳承范兄弟，一夜之间在忠武路无人不知的程度。 那时候昵称是忠武路的“动作小子”柳承莞，1997和1998年分别拍摄短片“打斗”和“现代人”，后者在短片电影节上获奖，有了制作长篇的基础资金。于是又新拍摄两个短片，将4部故事串联成一部长片，实现了商业出道。 作为主标题的《没好死》是最后一段故事，整部电影粗粝直白，充满暴力的恶循环，在90年代以《朋友》为首的大量电影对黑帮浪漫化处理的风潮过后，撕开了黑道生活的现实。 【打斗】 即将高中毕业的石焕（柳承莞饰演）和成彬（朴成彬饰演）在台球厅和艺术高中的学生发生争执，艺高的混混少年贤秀不停挑衅，成彬劝阻性格冲动的石焕不要生事：“快要毕业了，还没找到工作，想干什么呢？” 被贤秀打到半死的同伴出现，石焕再也没忍住，双方开始打斗，冲突中成彬失手用酒瓶敲了贤秀的头。贤秀倒在地上失血过多而死。成彬被判过失杀人，入狱七年。

【噩梦】 出狱后的成彬回到家里，父亲在饭桌上不停埋怨，指责子女都不像样，姐姐忍不住出声反驳：“我们没有子女的样子，爸爸又有过当爸爸的样子吗？”为了阻止吵架的哥哥反而出手打了姐姐一巴掌（太典的东亚家庭了……）

韩国导演李长镐友情出演成彬的父亲，贡献了“珍贵但并不算好”的演技

哥哥（当年还没正式出道的郑在泳以本名出演）帮成彬找了修车店的工作，区域的警察（林元熙饰）上门找麻烦，不信任成彬的本性，叫他不要闹事。成彬每天做噩梦，梦到被自己打得头破血流的秀贤的鬼魂；说好要联络的昔日好友石焕也一直找借口不见面。 在巷子里偶然遇到了被群殴的黑帮分子泰勋，出于“正义感”出手帮了单打独斗的他，却被警察找上门，修车店的工作也丢了。泰勋劝成彬：世界不会接受出狱的人改过自新，还是把世界拉下来吧。 想要重新生活的成彬走投无路，进入了黑帮的世界。 【现代人】 这段主要是将成为了刑警的石焕和黑帮中层泰勋打斗的场面，混剪他俩分别的“采访”，剪得很黑色幽默。刑警和黑帮每天过着一样打来打去的日子，刑警剪头发是为了“打架的时候不被黑帮抓住头”；黑帮不戴领带是防止“被警察揪住跑不了”，双方都没有梦想，困境永存。石焕和泰勋一点都不华丽漂亮、拳拳到肉的打斗最终以泰勋耗尽力气，年轻一点的石焕获胜结束了。 石焕给泰勋戴上手铐，不知道自己从前的朋友成彬因为这个举动，反而在黑帮爬上了更高的位置。

【没好死】 *浑然天成的小流氓柳承范登场了hhhh 镜头转到石焕的弟弟尚焕，和朋友们每日在街上、游戏厅、夜店游荡，在学校天台抽烟被班主任逮住殴打，盲目天真地向往成为“看起来很男人”的黑帮分子。尚焕和伙伴们跟混混不小心起了冲突，哥哥石焕来警察局接人，与同样造访的黑帮老大成彬不期而遇。看到走上截然相反道路的两个人都愣住了。一旁的尚焕却误以为哥哥和对方很亲，对连派出所所长都要点头哈腰的对象成彬更加仰慕，上门想要加入他的帮派。

柳哥（中间）长得真的很漂亮

对石焕怀有一定怨恨的成彬接受了尚焕的投奔，装作大方给了零花钱，安排他进入帮派，实际上将尚焕当成了挡刀送死的预备军。成彬的帮派和其他帮派决斗，石焕和同伴们举着棒球棍在废弃大楼气势汹汹地开战，被举着西瓜刀的黑帮分子无情砍杀。与此同时，终于知道弟弟加入帮派的石焕找到成彬，要求知道弟弟的去向。两个人在当年的台球厅赤手空拳决斗。 最终成彬掐瞎了石焕的双眼，看到昔日朋友双目流血嚎叫的惨状，反而陷入了手足无措，被石焕勒住脖子断气而死。另一边的尚焕看着和自己一样稚嫩的朋友们被真正的黑帮一个接一个砍死。受重伤的尚焕挣扎着爬出废弃大楼，在雪地里茫然地呼唤哥哥，睁着眼死去。 镜头闪回到最初的台球厅，还穿着校服的石焕和成彬笑着准备开球；弟弟尚焕临终的呼吸声里交错着跟哥哥的日常对话，哥哥叫他记得吃饭。 电影最后的字幕：

耶和华啊，我晓得人的道路不由自己，行路的人也不能定自己的脚步。——《旧约》耶利米书第10章23节

雪地里死去的尚焕

总制作费6500万韩元的《没好死》，最终以8万观影人数（损益点：1万观影）获得了巨大的收益，到现在仍可以称作低预算电影的传奇。 据说第一部《打斗》还是用其他导演用剩下的胶片拍的，运镜粗糙得像学生作品；《噩梦》中死去的贤秀以流下鲜血的鬼形象出现，疑似是柳承莞在《女高怪谈》道具组薅来的血包。拍摄过程中因为现场太混乱，要兼顾的事情太多，有出现Boom麦克风穿帮的镜头，导演自我安慰：我们拍的是人物和情绪，观众不会注意看这些小事的。（我自己看的时候确实没发现！ 包括最后尚焕死去的镜头，那天突然下了雪，导演惊慌失措打电话给制片问：下雪了怎么办？制片安慰说那不是更好吗。果然拍出了漂亮的镜头，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都当成美谈扭曲了事实：我们一开始就在等雪呢！ 实在是没有钱，除了柳承莞亲自上阵出演主角之一的石焕，很多都是朋友帮忙，包括友情出演的郑在泳、林元熙、安吉江，找演员的唯一要求是四肢健全、会说韩语。拍到《没好死》的部分急需一个小流氓角色，遍寻不到，导演回到家“发现小流氓躺在家里看电视”——这段又名柳承范的传奇出道故事。 柳承范当时想“哥哥穷到连我都要当演员…”，根本还不懂得什么叫演戏，只是照着本能去做了，随后大放异彩，确实是天生的演员。这部片子里其他人，包括柳哥都恰如其分地在故事里扮演了角色，柳承范却是一出场就让人挪不开眼睛的存在感。 明明哥哥长得更帅呢hhh 哥哥真的比其他人都漂亮秀气一大截！

罕见的亲兄弟扮演亲兄弟

《没好死》是暴力的连锁反应和恶性循环。（《绿头苍蝇》也是这样的故事） 柳承莞镜头里的悲剧从少年死去开始。第一个死掉的少年贤秀因为对他人无端施加暴力，立刻付出生命的代价；杀了贤秀的成彬终生受噩梦困扰，不得不进入暴力的帮派，再也没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而比起成彬、真正接受了贤秀挑衅、开启争斗的石焕最终失去了双眼、朋友和唯一的弟弟。尚焕则是作为循环转生般又一个天真地向往暴力的少年，最后一个死去。 有评论说柳导的前期作品永远是拍长不大的少年，仿佛“彼得潘”们至死的争斗。哪怕《无血无泪》都是将女演员当少年角色用。如这部电影里穿插着“成年人”的采访：没有成年人对此负责，没有人管教这些少年。他们没有钱、没有背景，用拳头和身体打斗，是最接近获得社会名誉和财富的一条道路。文化和情感上的教育缺乏又让他们只会用拳头交流。《没好死》的最后，尚焕在同伴们被砍死的现实景象里，从天真无知的少年身份中脱壳而出，只是他还没有承认失败、好好长大就死去了。 彼得潘的困局持续到《不当交易》，少年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并不是世界的中心，开始进入更大的权力斗争。

柳承莞的电影里，父亲永远缺位。 《没好死》成彬的父亲只会对子女吼叫，“没有做父亲的样子”，而石焕和尚焕的父亲压根没有出现过；《哭泣的拳头》里不懂得和儿子交流的父亲只能以分享同一支烟的方式表达关爱；《不正当交易》代替父亲角色出现的“警察局长”出卖像“儿子”一样的部下，为权势铺路送“儿子”们去死；《柏林》的父亲是两边的共和国，忽视“孩子”作为个体的爱恨和人性。 柳承莞也不拍爱情。母亲的角色永远是一个模糊的、圣母般的可爱形象。《柏林》河正宇和全智贤的夫妻关系明明应该是主导的感情，这么大一个帅哥和这么大一个美女竟然连牵手的戏份都没有，只是像革命伙伴般的额头相抵。少年没有成长到学会爱情，爱情不能用“拳头”表达。 如果返回去看柳兄弟的成长经历，大概多少能看出这些风格的形成原因。 出生于1973年的柳承莞和弟弟柳承范（1980）相差7岁。

两兄弟的父亲曾经做过颇为成功的餐厅生意，柳承莞还记得父母带自己去电影院，小学时在妈妈怀抱里看了《007之太空城》。父亲喜欢电影，有穿衣打扮赶时髦的品位（后来说弟弟都是跟爸爸学的），原本富裕的生活环境，因为父亲的生意失败破产天翻地覆。 柳承莞14岁、柳承范7岁那年，母亲因癌症去世，为支付医疗费，家里最后剩下的钱也没有了。陷入绝望的父亲喝了蟑螂药自杀，送到急救室抢救了回来，却诊断出也得了癌症，10个月后父亲去世。还是中学生的柳承莞带着弟弟住到奶奶家，登记了贫困人口（因为这个兄弟俩都免了兵役）。 弟弟太小了没有什么记忆，青春期的柳承莞受打击很大，“对某些人来说，比宇宙更大的存在消失了，但世界还是若无其事地运转。” 被迫成为少年家长，每月领着政府救济的大米、翻小区的垃圾箱找衣服，搬水泥、做酒店打扫工，每周唯一喘息的时刻是去电影院看戏。忍着两年不吃午饭，用那笔钱买了第一个摄像机（好像被柳承范弄坏了），跟朋友们像社团活动一样拍着电影。 狭窄的房间里拉上窗帘，在墙壁上投影，胶卷哗啦啦作响的声音——还是小孩子的柳承范记住了这个很喜欢的声音，也记住了哥哥的热爱和梦想。 以夜校文凭完成了高中学历，20岁的柳承莞找到朴赞郁导演，毛遂自荐想进入他的电影班底工作。朴赞郁以“你只是喜欢我电影里的动作场面”为由，害怕误人子弟，但柳哥过于倔强，“可能是我太烦了”最后还是把他带进了组。 也是在当时，柳承莞遇到妻子姜惠贞，双方一见钟情谈了五年恋爱。名牌大学毕业、好人家长大的女孩要跟没钱没名、还负累带着弟弟和奶奶的穷小子结婚，遭到了父母强烈反对，不被祝福的情况下坚持成家，用自己的保险金投资丈夫的第一部电影。幸好《没好死》获得成功，两个人成立制片公司外柔（柳）内刚（姜），真的是很符合夫妻俩性格的形容。 收到第一部短片获奖的通知电话时，柳承莞和弟弟在公寓前卖烤红薯，还以为是红薯外卖的电话。 三年后就是横空出世的“动作小子”和天生演员了。 对少年记忆的恐惧好像一直没有消掉。采访说深入骨髓地害怕贫穷，如果电影会带来不幸，可以毫不犹豫放弃电影。当初如果没有拍成电影，就带着弟弟去学做面包的技术，也可能会走歪路变成小偷二人组。 关于父母，有一个“承范很讨厌提”的故事。父亲死后，翻出了他的日记，里面写了每一件对不起母亲、让母亲受苦的事情。看了会一直哭。 因病去世的母亲是无辜的。所以电影里所有的母亲亲切、有奉献精神、无条件地爱着丈夫或孩子，但是是个性不突出的母亲。 柳承莞不懂得爱情吗？未必吧。本人是对妻子一见钟情，求婚用《新桥恋人》的台词，开公司连名字都要和妻子对半分的浪漫人士。但是像害怕恐怖片一般，害怕看有绝症元素的爱情故事，也拒绝拍摄爱情。 对懦弱地选择过自杀的父亲，可能多多少少有过怨恨。因此所有的父亲形象都缺席、失职、甚至严重的会忽视和背叛孩子。直到《摩加迪沙》下一代的“孩子们”出现，多少代入自己意志的主角，用和父亲完全不同的选择背负起责任，成为可靠的英雄。 在需要父亲指引的年纪，突然永远失去了这个人，哥哥只能依靠电影，弟弟只能依靠哥哥。《没好死》里尚焕模仿着哥哥和大人们的举止，甚至《不当交易》的检察官独特的说话语气也是模仿哥哥在剧组发脾气的抱怨口吻。

不当交易

《没好死》以柳承范睁着眼死在雪地的镜头结束。巧合的是23年后，回归的柳承范在《Moving》中再次孤独死在了“玉米地”。听说去探班的柳承莞导演夸奖弟弟“演得很好”。 《没好死》是世纪末拍摄完成的故事，用妻子兼制片人姜惠贞的话说，柳承莞实在太想讲故事了，因为只有电影这个适合的载体，所以死也要拍电影。虽然和如今打磨精致、节奏完整的作品们相比，是看点稀缺的作品，但是能感受到珍贵而有魅力的“性格”。 那是录像厅时代的末尾，黑帮电影盛行。IMF影响下，一夜之间整个韩国的大街上坐满了失业的父亲。经济失败、权威倒地，热血沸腾的年轻人只能寄希望于暴力，拙劣模仿着动作电影，以为自己不会死，打架都精疲力竭。 少年还不知道什么是演戏，只是遵循本能在镜头前炫耀生命原始的能量，第一次“死亡”献给哥哥。连老天都眷顾的雪在魔法的瞬间落下，再睁开眼，那年是二十一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