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星辰

在娱乐话题和公众人物不断下沉降级的今时今日，《太阳星辰》这部剧带来了久违的港剧气息。从陈伟霆扮演的男主角耀sir身上，仿佛可以看到许多吊儿郎当的香港警探：张大勇、曾家原、徐飞、徐永邦、钟守康——穿着土气的大夹克，风风火火不按规矩办事，粗鲁中带着几分细腻，正是如假包换的香港阿sir风味。 故事背景是90年代的香港，场景囊括了西九龙重案组办事处、飞鹅山、启德公众码头……从打开这部剧的第一秒，我就忍不住拍案叫绝：这就对了嘛！港剧就应该这么拍！ 近二十年的香港娱乐圈，常常给人以“青黄不接”的印象。随着经济重心转移，若是为了争名逐利，显然没必要在这个论资排辈的小圈子里苦等那一小块蛋糕。于是，只剩下一群真心热爱香港的前辈，迟迟不忍放下情怀，以五六十岁的高龄撑起主角的重担。 当我在这部剧里看到陈伟霆担纲一番，我觉得非常欣慰。虽然严格来讲，他也早就算不上什么“后生晚辈”了，但总归是年富力强、形象契合，塑造出了一位充满精力和希望的男主角。 也是由于卡司方面的青黄不接，演员表本身便相当于“剧透”。 谢君豪的出现，基本上就是打明牌了。而谁又会相信，冯德伦会来演一个普普通通的配角？ 50岁的冯德伦与45岁的周励淇，形象气质实在太过养眼，扮演起文质彬彬的高智商反社会杀手，非但不招人讨厌，反而有种“史密斯夫妇”般的酷飒——让观众恨不能从他们的视角再体会一遍整个故事。 亲手弑父的狠厉少年，遇上满心仇恨的阴郁少女，两人携手在这个苛刻的社会机器里不断攀爬，最终控制了一个同样绝望的社会边缘人，制造出一场连环处决的复仇戏码。在无可撼动的资本强权面前，绝望的复仇者是选择相对更容易的“结果正义”，抑或是坚持“程序正义”？对于这个不可解的问题，这部剧给出了一个避重就轻的理想化答案：无论如何也不可执行私刑，私刑就等同于滥杀无辜。 现实中，那些被庞大机器碾压过的冤魂，如果没有上天赋予的金手指，又能上哪里寻求属于他们的正义呢？ 剧中的三方角力点到即止，把这个复杂深重的社会问题留给观众自己去延展思考。

这部剧摒弃了大多数港剧的婆妈拖沓，剧情异常紧凑扎实，可以说是得益于其改编自韩剧《隧道》的基础。主线故事讲的是一位来自90年代的香港警察（陈伟霆扮演的耀sir），在追查一起连环杀人案的过程中，离奇穿越到2018年，在崭新的时空下重遇旧人、侦破旧案的经历。 我看到设定年份的时候，稍稍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这部剧拍摄于2023年，而穿越的设定却是2018年——我想起那一次次出现在王家卫电影里的密码，列车终点那间名为“2046”的房间。 这个数字大概就是香港人放飞想象的尽头。 看到第五集的时候，我第一次不可抑制地落泪。剧情演到男主角陈伟霆在2018年得知，自己的妻子早已于数年前在车祸中去世，而女儿则被另一户人家收养。画面里，陈伟霆浑浑噩噩地走在2018年的街头，另一边则是1993年他刚失踪时，他妻子在同一片街区里寻觅他的下落。两人于不同时空站在同一地点，头顶是电影《天若有情》的广告牌，背景音乐则是Beyond的《情人》。 “盼望你别再让我像背负太深的罪，我的心如水，你不必痴醉……” 再次落泪是第九集，陈伟霆为了安慰失恋的女儿，主动说起当年追求老婆的故事：其实他老婆当年并不喜欢看动作片，也不喜欢去夜店喝酒蹦迪，每次答应邀约都只是为了陪他而已。扮演女儿的刘雅瑟便问道：那她喜欢什么呢？ 陈伟霆想了想，回答道：看飞机。 “机场没拆的时候，她喜欢约我去天台，看飞机。” 他语气与眼神里的无限柔情，令人为之心碎。或许在剧外，每个香港人都会在嘈杂的飞机起降声中悄然心碎，俨然是在缅怀一个永远失去的爱人。

香港启德国际机场，是位处九龙城区的民用机场，于1925年1月24日投入使用，于1998年7月6日关闭。它曾经是全世界最繁忙的国际机场之一，却坐落于市中心，只有一条跑道，周围都是高密度的楼房。 我有一首很喜欢的粤语歌，开头的歌词是这样的：“看小小窗框中的海阔天空，露台灰灰的，汽车声整天骚动。离家数百米之外，一个叫启德的天堂。飞机升降，载着我每个盼望……” 对于几代香港居民来说，在天台上仰望近在咫尺的巨大飞机，便是童年时最宏伟的一场梦。 看到这一幕，我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主创的用心。就像几年前的现象级偶像剧《想见你》，起初看似是一部穿越时空的悬疑剧，本质上却只是套着悬疑犯罪的壳，剖析抑郁症人群的内心世界。而这部《太阳星辰》，在环环相扣的悬疑破案之下，其实是主创写给香港的一封情书。 1990年代，可以说是香港最好的时候。 前几年回看当年的综艺《今夜不设防》，啼笑皆非之余，是无穷无尽的长长叹息——得益于特殊的历史时期和地理位置，当时几乎全亚洲的风云人物都聚集于这片弹丸之地。时光的大浪翻滚、风流云散，用如今的眼光回望，其实当年的繁荣里便不乏许多一戳就破的彩色泡沫。 而当我们伤感缅怀的时候，就证明它已经不复存在，曾经的孰是孰非都再也无从谈起。 没有什么绚烂与繁荣是理所应当，万事万物都自有它的赏味期限。 胡伟立老师在近期的一档综艺里说：“一个事物产生了以后，它一定会消亡。所以现在你们缅怀这个东西，只不过是减缓它的消亡的过程。

在剧中，串联起1993年和2018年的警探刘伟滔，当年是刚刚加入警队的愣头青，后来在2018年，成了无条件保护下属的总督察。这个人物也很符合港剧中的小人物形象：平时看似守规矩、胆小怕事，然而胸口始终写着一个“勇”字，在关键时刻自有殒身不恤的豪迈。 从刘伟滔莫名其妙牺牲开始，我就猜到，结尾时陈伟霆多半会穿越回1993年从头来过。 这些年被美剧、韩剧洗礼，《太阳星辰》的探案过程于我而言算不上多么悬疑惊悚，然而当陈伟霆最后一次走出电梯时，我体会到了一种比“揭开真相”还要汹涌的感动。 在2018年侦破了这一系列案件之后，他终于回到了1993年5月。 1993年6月，Beyond乐队的主唱黄家驹在日本东京录制综艺节目时意外摔伤，几天后抢救无效去世，终年31岁。同年10月，天王陈百强因服用药物住院五个月后抢救无效离世，终年35岁。 这片夜空曾璀璨如白昼，而最亮的星辰自那时开始陨落。 太阳星辰，即使变灰暗。 心中记忆，一生照我心。 有多少香港人都曾做过这样的梦？某天走出电梯时，一眨眼就回到了90年代，那些如星辰般璀璨的风云人物都安然无恙，启德机场仍旧终日扰攘，一架架巨大的飞机仿佛近在咫尺。密密麻麻的唐楼外飘散着菠萝包的香味，街坊们聊着家长里短，小学生排着队在街边买鱼蛋和糖水。 在陪伴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香港影视作品里，这些画面构建了我对成人世界的一切幻想。我总以为等到十八岁以后，我也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份子。直至我2018年研究生毕业，那厚重的书页彻底合上，将这些活色生香的画面定格成泛黄的标本。

《太阳星辰》的结尾，陈伟霆回到1993年，修补了每一个遗憾。他提前阻止了越陷越深的黑警叶sir，推动了当局对火灾的调查，用一封信阻止了反社会连环杀人犯，甚至还有机会重新思考工作和家庭的排序、抽出更多时间精力陪伴失而复得的太太和女儿。 这部剧最厉害的一点在于，它以一个轻描淡写的大团圆结局，传达出极致的遗憾和悲伤。 我们都知道覆水难收，知道穿越时空是不可能的事，就像行差踏错的叶sir不会再有返转头的机会，那些牺牲和离去的人也不可能再起死回生。 结局的圆满，更像是在虚构一个人人心向往之的平行时空。 在另一部港剧的结尾，也曾描绘过类似的畅想：如果当初情侣没有分手、乐队没有解散、那群人没有在雪山中迷路，或许大家还能保有初心，平淡却真挚地生活在一起。 “如果命运能选择，十字街口你我踏出的每步更潇洒。如果活着能坦白，旧日所相信价值不必接受时代的糟蹋。” 平行世界那样美好，是因为这世上本没有“如果”。 你和我不忍归去，常常幻想着某天走出电梯便回到辉煌的90年代。然而事实是，我们连噩梦都只敢做到2018年。倘若你深爱的地方已成废墟，所剩的也唯有缅怀和做梦了吧？ 在最近的那档综艺节目里，蔡澜先生给出了一句很有力量的回答。 “香港是一只不死鸟，永远会重生。”

而我很喜欢的那首粤语歌，最后是这样唱的：“红河村的每个希望，漂泊于天边海角。” “我庆幸你没有爱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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