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补空白

我打了2星，但这不是简单粗暴给出的一个差评。事实上，这是一部值得讨论、值得更深入细致地进行批评的女性题材影片。 镜头与情绪都拍得很柔美、很细腻，底层流动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前现代的宁静感，一种表象上的岁月静好。虽然可能由于反复剪接导致了些许断裂感，但总体上是个充分、完整而丰富的故事：极端正统犹太人社区里（Haredi / Ultra-Orthodox），18岁的女主正值婚龄，相亲男生颇合她眼缘，她庆幸而雀跃。然而姐姐不幸在生产中去世。以母亲为首的一众家人要求她李代桃僵、妹代姐职。在亲情压力下，她终于放弃自己本心里想与同龄男性步入婚姻、同步成长的单纯愿望，同意嫁给丧妻带娃的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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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子看完后很困惑，断续思考了很久，反复揣度导演意图：不明白她究竟是要打破刻板印象、拒绝妖魔化/丑化叙事、写实呈现极端正统犹太女性的日常生活，还是在刻意柔光美化极端正统教义下的（加倍艰难逼仄窒息的）女性困境。 就我的感受和理解，导演的主题表达可能介于上述两者之间。影片没有扭曲性虚假叙事，没有颠覆性地进行刻意美化，导演写实地用镜头默默诉说着极端正统的宗教环境下女性的无声挣扎和困顿。但她在基调上毫无批判性。她想说的是：人生如是、人性如是，做女人的啊，就要随遇而安，不要抗争，抗争也是徒劳，听天由命有听天由命的美好，反正都是过日子，接受命运就会岁月静好。——把高墙深锁、一生都要被安排被决定的女性处境表现成唯一选项，消解渴望，消解愤怒，消解抗争，消解不合作。对于这种前现代式自我催眠、自我束缚，我完全压抑不住自己的反感。 导演的非批判态度突出表现在姐夫的人物塑造上：男演员颜值很高，年纪也不老，姐姐在世的时候对姐姐深情款款，对待妹妹也温和有礼，人挺好的样子。如此故事设定大大合理化了女主迫于亲情压力而勉强同意嫁给姐夫的被动决定，柔化了女主不得不割舍放弃同龄相亲男的痛苦，更美化了女主与姐夫之间的情感关系（说什么“心灵逐渐靠近，一样是美好的 ”）。这根本就是cherry picking，选取最不具代表性的个案来概括更多更不美好的全体，从而掩盖了女主替代姐姐的妻职与母职的工具性，减轻甚至消除了女主不能婚姻自主的悲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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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好些短评里表示的：女主嫁给姐夫恐为最佳选择，反正跟相亲男也不一定幸福。呵呵，真是包办有包办的好、包办婚姻也多的是白头偕老、包办婚姻也有相亲相爱的……这类论调的问题在于：其一，白头偕老并不意味着家庭生活幸福——尤其是精神层面，白头偕老的基础更多的是忍耐、逃避和放弃。其二，包办婚姻中也有相亲相爱的，但有多少？不用说极为难得，是撞大运的极小概率事件，拿这说嘴，不也是cherry picking吗。其三，践踏女性的自主意识和主体性，唯结果论，退一步说，哪怕女主凭着她在超市里远远看了一眼就心生欢喜的同龄男生最后可能确实不如姐夫一样会是个可靠稳重的好丈夫，但那将会是她的自主选择！是她为自己的人生做出的决定。主体性并不在于正确，而在于自主。错误也是她要学习的，也是她的人生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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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的非批判性还体现在影片中的父权和男性存在感很低。因而从表面上看，女主所承受的压力全部来自母亲，来自女性意志，而不是父权意志。这种错位表达极具误导性。事实上是因为在Haredi/ultra-Orthodox的世界里父权极大化，大过天，所以男性与女性简直是隔离在两个世界里的，当然女性世界完全从属于男性世界。在女性世界里，实体上似乎很少出现父权或父权人物，但实质上，父权只是暂且隐身，它无处不在，它化身为母亲和女性家长的意志来实现统治。 片中有一个侧面来描述和表现错过适婚年龄的未婚女性。 其中一位是终身未婚的老阿姨，她嘴上说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但导演安排给她的只是孤苦、惨淡和强颜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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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是女主姐姐的闺蜜，岁岁年年恨嫁无期。姐姐去世后，闺蜜称姐姐曾希望自己去“填房”，却惨遭姐夫拒绝。最后她终于嫁了个老男人，喜不自禁地包裹起满头发丝。导演简直好像是突发善心，赏赐给她一个终成人妇的完满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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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遗憾，这本来是个很有意义的视角，值得挖掘。但在导演的故事与镜头中，这两个角色都非常消极，同样都是在消解批判，摧毁女性独立意识。 影片中还有一个细节非常引起我的警惕，那就是Rabbi在教众生活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们牢牢掌控着巨大的话语权，非常惊人。教众们凡事不决问Rabbi，重大事宜都由Rabbi为他们决策。譬如未婚老阿姨照理不该包头，但Rabbi叫她包头，免除外人饶舌纷扰。譬如女主能不能、要不要嫁姐夫，都要请示Rabbi……而片中表现的Rabbi是那么地智慧、那么地明察秋毫。不用说，这又是导演的柔光滤镜。 不得不慨叹，以国这个名义上的现代民主社会却是个“半Z教合一”的制度，他们这样的Z教渗透隐患极大，落后而危险。 推荐另一部以色列片，描写以国女性主动离婚的艰难：

诉讼 (2014)8.12014 / 以色列 法国 德国 / 剧情 / 罗内特·艾尔卡贝兹 施洛米·艾尔卡贝兹 / 罗内特·艾尔卡贝兹 西蒙·阿布卡瑞安

说几句本片女导演Rama Burshtein，她本人也是个奇特人生：出生在纽约世俗犹太家庭，1岁时全家移居特拉维夫，25岁自愿皈依极端正统派——自愿！

拉玛·布什顿 Rama Burshtein：https://www.douban.com/personage/27556731/

最后想说，不，我并不是要求文艺作品必须激进表现女性主义。但我希望看到哪怕是微小的“进步”，即使是 baby step的现代性思考也令人欣喜和鼓舞。但我无法苟同本片这种全然放弃的不抵抗主义。令人忧虑的是本片好评如潮，奖项斩获众多，可见欺骗性。 再温和的女性主义也是要有抗争的，那样才是进步。推荐这部同样是以国影片的The Women's Balcony：

女人们的阳台 (2016)暂无评分2016 / 以色列 / 剧情 喜剧 / Emil Ben-Shimon / Avraham Aviv Alush Yafit Asu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