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吧，精灵

金恩淑编剧，金宇彬、裴秀智主演的Netflix奇幻爱情剧《许愿吧，精灵》（下文简称《许愿吧》），是今年最受关注的韩剧之一。该剧上线Netflix后，数据大爆，不过争议非常大，韩网吵翻天，豆瓣评分也是金恩淑所有作品中的新低。 金恩淑被誉为韩国“最会写爱情戏”的编剧。从2003年的第一部爱情剧至今，金恩淑编剧的16部电视剧作品，除了《黑暗荣耀》系列聚焦霸凌主题，其余的作品均是爱情剧，也几乎都是收视和口碑双赢的爆款作品。 近些年，金恩淑却一头扎进奇幻爱情剧里。《孤单又灿烂的神：鬼怪》（下文简称《鬼怪》）大爆，但《The King：永远的君主》（下文简称《The King》）和《许愿吧》都争议极大。在创作生涯的早中期阶段，金恩淑创作了大量优秀的“现实向”爱情剧，她为何转向奇幻爱情剧？同为奇幻爱情剧，为何《鬼怪》成功，《The King》收视扑街，《许愿吧》也两极分化？ “现实向”爱情剧 从豆瓣评分人数来看，金恩淑最为国内观众熟悉的爱情剧，分别是《鬼怪》（打分人数56万 ）、《太阳的后裔》（打分人数33万 ）、《继承者们》（打分人数22万 ）、《秘密花园》（打分人数12万 ），其余爱情剧打分人数都未超过10万人。虽然观众纳闷金恩淑为何近年来走奇幻风、是不是被“夺舍”了，但颇有意思的是，她最受国内欢迎的四部作爱情剧，有两部有奇幻元素（《秘密花园》的男女换身也算）。 不过，金恩淑成功率最高的还是“现实向”的爱情剧，几乎部部成功。就算评分最低《继承者们》也有7.2分，而且这部剧大爆。她转向奇幻爱情剧，的确耐人寻味。 金恩淑的编剧生涯始于2003年的《太阳南边》，让她声名鹊起的是“恋人三部曲”——2004年单集最高56.3%收视率的《巴黎恋人》、2005年的《布拉格恋人》和2006年的《恋人》。不同的故事和人物，但相似的配方，为观众编织了“白马王子与灰姑娘”的旧式美梦。在这之后的多年时间里，金恩淑的多部作品都试图走出这个框架，2013年金恩淑才“返璞归真”地启用了年轻的韩流巨星们创作了一部青春偶像剧《继承者们》。 在《恋人》到《继承者们》之间的这个空档里，金恩淑笔耕不辍，她创作了多部高口碑的、非传统形态的爱情剧。 2008年的《on air》（豆瓣8.1）是一部职场爱情剧，聚焦于韩国娱乐圈。四个主人公分别是明星、经纪人、导演和编剧，他们因共同制作一部“非童话、非苦情”的电视剧而相遇。剧集对韩国娱乐生态进行全方位的呈现，亦传递出对职业的热爱、对初心的坚守。 传统偶像剧多聚焦异域、校园、职场等场景，爱情是唯一的核心，很少触及复杂的社会议题。2009年的《市政厅》（豆瓣8.5），金恩淑将故事背景落在韩国地方政治场域。剧集将男女主角的爱情发展与韩国的政治博弈、民生议题绑定，揭示政坛黑暗，也怀揣美好愿景。 2012年的《绅士的品格》（豆瓣8.2分），主人公是四十岁中年男人，四位男主20年的死党情谊构成故事的“底色”，有点“男版《欲望都市》”的意味，用中年人的视角，叙说爱情的拉扯、友情的珍贵与生活的妙趣。 2013年的《继承者们》之后，时隔三年金恩淑推出了《太阳的后裔》（豆瓣8.2分），红遍亚洲。剧集将爱情与职业信仰、家国情怀紧密交织，是爱情剧，也是“韩式主旋律”。 2018年的《阳光先生》（豆瓣9分）是一部年代爱情剧，基于20世纪初朝鲜半岛最动荡的一段历史里——内有腐朽的封建统治，外有列强环伺，朝鲜半岛变成了博弈的棋盘。故事的核心围绕四个出身迥异的主角展开，他们在爱恨交织与家国危局里，皆以各自的方式投身于反抗侵略、守护故土的抗争之中。 至此，金恩淑的“现实向”爱情剧版图横跨传统偶像、职业群像、政治讽刺、家国情怀与年代传奇。金恩淑有类型上的高度自觉、更保持着对新元素的敏锐探索，她将“爱情”这一母题成功嫁接到不同的社会语境，实现多元的价值表达。当她的“现实向”爱情剧创作已经覆盖了多个重要的叙事支流，“奇幻”便成为突破现实逻辑枷锁、拓展情感维度的选择。 “至少5%的创新”是金恩淑的著名提法，“求变求新”是她一贯的创作实践，这源于她强烈的危机意识。金恩淑在多次采访中提及自己对于收视率的在意、以及如何被收视率所困扰，她说，一个编剧只要收视率扑街，ta就很难有新的提案。停留于舒适区很容易被取代，韩国不乏有一两部名作、最终销声匿迹的编剧，求新求变的金恩淑二十年来保持顶流地位。 早在2013年创作《继承者们》的时候，金恩淑就已经有了《鬼怪》的提案。但当时这个提案被制作方搁置了，既担心制作水平，也担心市场接受度。金恩淑坚持要尝试“庞大的规模和奇幻”的爱情剧，她想要探索一些“现实向”所不具备的东西。《鬼怪》果不其然大爆特爆，之后有了“平行宇宙”概念的《The King》，以及这一次“阿拉丁神灯”概念的《许愿吧》。 奇幻爱情的“宏大叙事” 2010年的《秘密花园》，金恩淑便采用了奇幻设定，男女主角意外灵魂互换。彼时，奇幻仅限于一种“设定”，而非一种世界观。一直到2016年的《鬼怪》，金恩淑才真正意义上开启了她的奇幻爱情剧篇章。 《鬼怪》以永生鬼怪金信的宿命为主线，串联起人、神、鬼三界的情感纠葛与前世今生。它首先是一个爱情故事，因为有了奇幻的框架，爱情从“现实向”的男女相恋，升华为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辉——既是孤独灵魂跨越时空的相互辨认，也是渺小人类对抗虚无命运的灿烂宣言。 《鬼怪》不只是一个爱情故事，金恩淑还探讨了几个宏大议题。比如“永生与短暂”的对照。金信近千年独自见证亲友离世的孤独，因池恩倬短暂却炽热的陪伴而绽放灿烂，金恩淑据此传达的是，即便拥有有限的生命，也应如流星般燃烧，专注于每一个当下的感受与创造。又比如“宿命与选择”的冲突。神虽为金信设下拔剑消亡、为池恩倬贴上“遗漏者”的孤独标签，可两人主动坚守约定，突破了宿命的孤独桎梏。这隐喻了，尽管无法选择出身、时代等宏观框架，但如何解读境遇、采取何种行动，永远是我们手握的自由。等等。 “宏大叙事”与爱情叙事相辅相成，《鬼怪》大获成功，也说明了奇幻爱情剧模式的有效性。而这一次的《许愿吧》，金恩淑换了一个全新的奇幻世界观。 女主人公奇嘉盈（秀智饰），是一个具有“反社会人格”的异类，天生缺乏情感共情能力，感受不到悲伤、幸福等情绪，对他人的痛苦毫无波澜，好在乡下外婆用对岸的心血教她“正常”，奇嘉盈终于长成一个遵纪守法的“好人”。在沙漠旅行中，奇嘉盈被一盏油灯绊倒，这盏灯藏着被封印九百多年的精灵李布利（金宇彬饰）。李布利借鉴了“阿拉丁神灯”的概念，可实现主人三个愿望。 李布利曾与上帝打赌，他认为只要帮助人类完成三个愿望，人类必然堕落，以此来证明人类的卑贱。可一旦他遇到拥有纯洁灵魂的人类，他便会坠入比地狱更糟的境地。 千年前，奇嘉盈的前世虽然许下三个愿望，但她选择为他人许愿、坦然赴死，让李布利输掉赌约，被关押近千年。如今重逢，李布利一心想要引诱奇嘉盈堕落。然而，奇嘉盈的“反社会人格”让这场“诱惑”充满变数…… 李布利与奇嘉盈的爱情，当然是《许愿吧》的首要主题，两个人之间有着前世今生的羁绊。他们第一世的爱情却有一个凄惨的结局：李布利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奇嘉盈被刺死，伤心欲绝的他下了黄金雨，淹没了整座城市。 983年后再次重逢，两个人都丢失了这段记忆，李布利的最初动机是“报复”奇嘉盈，却不知不觉间爱上了她。两人今生的爱情一度也走向惨烈。李布利爱上奇嘉盈，甘愿输掉与上帝的赌约，被天使杀掉；奇嘉盈为了感受作为人类的情绪，许下最后一个心愿。临终之时，奇嘉盈才得知了900多前她与李布利凄美的爱情，今生的她也一样爱他，但他们却双双死亡……金恩淑最后还是强行来了一个大团圆。 与《鬼怪》相类，《许愿吧》也有“前世今生”的设定，这是对爱情必然性的一种诗意建构——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记忆是否存在，两个灵魂终将彼此辨认、彼此奔赴。它强化了爱情的宿命感，并将命运的不可抗力与个体的自由意志交织在一起，以主人公对命运的对抗凸显爱情的伟大——即使知晓所有代价，也依然义无反顾的坚定选择。 但爱情并不是《许愿吧》的唯一主题，金恩淑也试图完成她的“宏大叙事”。她在采访中提到，除了爱情以外，《许愿吧》还探讨人与欲望的关系，以及人类面对“缺憾”的方式。即，“人类的欲望必然导致堕落吗”，以及“放弃爱的能力（爱有缺憾），会更幸福吗”。 在奇嘉盈的第一个愿望，是试验五位许愿者（超市理货员、银行女职员、民宿老板儿子、油管主播、小狗）是否真的堕落。确实有人在欲望的驱使下迅速堕落了，亦有许愿者最终许下的愿望是良善的目的——不为利己而是利他。比如小狗的第三个愿望是陪伴主人，油管主播的第三个愿望是希望岳父癌症能够痊愈……通过鲜明的正反案例对比，金恩淑表达了她对人性的判断：欲望是人的本能，没有绝对的善恶，关键在于人是否能在欲望中守住本心，是否能让欲望服务于真情与良知，而非自私与恶意。 将奇嘉盈设置为“没有情绪能力”的人，则是金恩淑这个“最会写爱情戏”的编剧对于当下爱情危机的一个思考：在如今这样一个不相信爱，很多人不愿意谈恋爱、不想投入一段亲密关系的时代，没有爱的能力，我们真的会更幸福吗？ 金恩淑给出完全否定的答案。结局时，她让奇嘉盈这样一个“无情者”，许下拥有一天“平凡且完整的情感”的心愿，只为体会外婆的爱、朋友的爱、李布利的爱、世界的爱，然后奇嘉盈死去。金恩淑以此论证，爱与被爱的能力和感受，实在太珍贵了，它让我们与他人产生连接，让我们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不再是“一个人”，万不可因一时的伤痛或倦怠，就关闭爱的心门。 金恩淑不止于“爱情剧” 若单纯地看《许愿吧》的故事设定，好像并不差，也有一定的新意。但它却成为金恩淑创作生涯评价最为两极的爱情剧。 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固然重要，但如何讲故事更重要。《许愿吧》之前，金恩淑唯一收视和口碑扑街的《The King》已经给出了教训。 《The King》构建了一个“平行世界”——一边是我们熟悉的、实行共和制的“大韩民国”，另一边是平行维度里保留君主立宪制的“大韩帝国”。金恩淑的用意是以此来放大爱情中的冲突与羁绊，并寄寓着她对于自我同一性、宿命论与自由意志、乌托邦想象等宏大议题的见解。 但《The King》成为金恩淑生涯收视率最低的剧集。它与《鬼怪》的最大差距是，爱情线不可信、不动人。比如李衮对郑太乙的执念仅靠童年救命恩人留下的证件支撑，这份念想如何转化为深情，剧集语焉不详。郑太乙这边，面对一个言行怪异、自称皇帝的陌生男人，情感还停留在“怀疑他是疯子”的阶段，两人的情感进度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男女主角就像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提线木偶，他们的爱情失去了动人的情感内核，“平行世界”沦为悬浮于故事之上的华丽空壳。 《许愿吧》重蹈了这个覆辙。男女主角的感情线非常离谱，以至于很多观众开篇几集根本就看不下去。 比如奇嘉盈的高智商，与她在恋爱中的一些“低幼”行为严重割裂。剧情开篇塑造了奇嘉盈的高智商特质，面对李布利最初的许愿引诱时，她能一眼看穿对方表情不对劲，推断他不怀好意。可一到感情的相关情节，她就智商归零。比如李布利为了躲避奇嘉盈的“亲吻纠缠”，随口编造接吻需要下雨、喝酒的规则，奇嘉盈轻易相信了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之后还会因为没下雨而纠结……这种降智桥段所制造的“甜”，更像是工业糖精。 奇嘉盈对李布利的“动情”，亦存在明显的逻辑断裂。剧情反复强调奇嘉盈是“无情人”，就算外婆去世了她也没有浓烈的情绪。可就是这样的她，不仅反复缠着李布利要亲亲，还会因为李布利的前女友漂亮（宋慧乔客串）而有了“吃醋”的表现，几度因为担心忘记李布利而不愿意许下第三个心愿……一个“无情人”慢慢懂得爱，看起来是有人物弧光，却从根本上违背了人设，也前后矛盾。至于李布利为何爱上奇嘉盈，也只是“理论上”说得通——她好特别哦。但剧情中却并未有什么令观众信服的“特殊事件”的催化，或者“认知转变”的过程……金恩淑让奇嘉盈的人设“按需调整”，让李布利的动机“反复横跳”，感情线几乎是失效了。 对于“求新求变”、有着创作雄心的金恩淑而言，奇幻爱情剧是可以更好地承载她基于爱情的一些形而上思考。然而，奇幻必须与爱情主线达成深度的“叙事共生”，扎实可信的情感逻辑是奇幻成立的前提。奇幻设定若不能有机地服务于人物关系的演进，不能为情感的滋生、发酵与深化提供令人信服的土壤，反而让人物沦为传递概念的符号，观众该如何与角色共情？再新颖的设定、再深刻的思考，也如同建造在流沙上的城堡，难以真正触动人心。 金恩淑要不还是从奇幻爱情剧的“坑”里走出来吧，已经连摔两次了。如果觉得“现实向”爱情剧写够了，她完全可以尝试全新的主题，就像《黑暗荣耀》的完成度和意义并不逊色于金恩淑任何一部爱情剧——它才是金恩淑最爆的作品，两部豆瓣总打分人数110万 。金恩淑何必局限于爱情剧领域呢？“最会写爱情戏”是对她的巨大褒奖，希望不会变成她的枷锁。 ——首发三联生活周刊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