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压槽：欲望之城

对于真正的演员，不存在演技这个东西，他演任何角色，都是在演自己。——《演员的自我修养》 我过去每一部戏，都有自己的心态在里面。——张家辉

香港旺角，有家爱文生大排档，1956年开业，老字号中的老字号。 这儿的沙姜鸡最地道，引无数吃货竞折腰。客人三教九流，各阶层都有，有开着宾利来的，也有蓬头垢面的。不管是谁，店主都一视同仁。他有句口头禅：人生在世，上流下流，捱到金睛火眼，仲唔系为咗揾食！（揾食，粤语方言，本义为找吃的，引申义为工作） 1988年，两个惨绿青年，在这儿推杯换盏。他们钟爱店长厨艺，为揾食而来，谈的也是“揾食”。 酒过三巡，一个青年拍另一个的肩膀：家辉，不要灰心，你做不成差佬，可以演差佬啊。 被拍肩膀的这位，名叫张家辉，从小父母离异，酷爱警匪片，性格执拗而孤僻。母亲怕影响他学习，每次开电视，都让小家辉回自己房间，关紧房门。小家辉倒也乖觉，待母亲着迷于故事情节，目不暇给时，就偷偷将门推开一条缝，趴在地上，让目光穿过缝隙，抵达荧幕。 童年的“一线光明”，对小家辉影响深远。 张家辉不爱读书,15岁时，进入少年警校，并成为一名正式警员。 在警务系统，张家辉属于文职，四载差佬生涯，不过是整理文书，做做记录，跟除暴安良、快意恩仇的警匪片故事大相径庭，简直淡出个鸟来。家辉少年心气，想转调便衣部门，真刀真枪查案，却未获批准。 一气之下，张家辉提出辞呈。 大排档上，与张家辉推杯换盏这位友人，是他警校时的老同学，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李修贤万能影业的副导演。 此时的张家辉，初出茅庐，职业受挫，刑警梦破，说不出的迷惘和难过。“做不成差佬，可以演差佬。”友人这句话，让张家辉茅塞顿开。 李修贤，张彻门徒之一，70年代，主演过许多邵氏电影，一直不温不火，直到1984年，李修贤自编自导自演《公仆》，拿下金马金像双料影帝，这才成为香港影坛的一镇诸侯。 廉政公署成立前，香港警察口碑奇差，电影《雷洛传》描写那时警界风貌，上上下下，黑白通吃，贪赃枉法。说《公仆》一片，改变了香港市民对警察的看法，恰如其分，一点不浮夸。 尝到甜头的李修贤，凭着那张忠肝义胆的四方大脸，不遗余力为香港警察代言，一路演下来，很快成了演员中的“警察专业户”。 进入万能影业后，张家辉从基层做起，端茶递水，跑前跑后。不忙时，他喜欢去片场，看人家拍戏。他曾跟随李修贤，来到《喋血双雄》片场，看周润发飙戏，大呼过瘾，暗暗揣摩。 1989年，香港少年警校关闭。张家辉收工后，与李修贤等人喝酒，谈起母校，忍不住发了几句感慨。李修贤听后，眼睛一亮。没过多久，李修贤将该事件作为素材，拍出一部《壮志雄心》。 在《壮志雄心》中，李修贤用人不拘一格，让张家辉担当主演，而此时，张家辉从未接受过演员训练，也没有任何演出经验。李修贤看重的，大概是他的警校经历，他无需扮演别人，只需演自己。 张家辉在第一部电影中饰演的角色，名字就叫张家辉，这是巧合，也是宿命。张家辉塑造角色无数，但从某种程度来说，他都是在演自己，用张家辉自己的话说，就是：我过去每一部戏，都有自己的心态在里面。 《壮志雄心》反响平平，作为主角之一，张家辉并未得到多少关注。在之后的几部电影里，他要么充当幕后，要么台前跑跑龙套。 即便是跑龙套，张家辉也喜欢演警察。在《风雨同路》中，他扮演开车警察，押送周星驰和陈惠敏，此时的周星驰，已凭《霹雳先锋》，拿到金马奖最佳男配。 1990年，刘伟强处女作《朋党》开机，根据剧情需要，他得找一个巨能抗打的男一号。李修贤作为出品人之一，推荐张家辉，辉仔龙套都跑得这么好，让他演男一号，肯定不会让人失望。 那段时间，每天一开机，张家辉就被一群汉子叮叮咣咣修理，不分昼夜，拳拳到肉。有一次，打得太猛，竟撞翻了一个灯牌。 成名前的诸多辛酸磨练，凸显出张家辉性格。 李修贤待人接物，颇有旧式风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对张彻执弟子礼，也希望自己的徒弟有样学样。大傻成奎安因拍戏，撞坏李修贤的车，被李修贤骂了两个钟头。更广为人知的一个段子，是他在片场，指着周星驰的鼻子骂：演戏又不是力气活，你干嘛像条狗一样卖力？ 周星驰是天才型演员，活在自己的世界，收获赞誉也引起争议。张家辉则是百忍成钢型，小心谨慎，从未传出与任何人交恶。但是，内敛坚忍，只是他性格的一面，同时，张家辉又极具主见，自己认定的事情，即使兜兜转转，也要做成。 这种性格，与《水浒传》里的林冲有点相似。金圣叹评林冲：林冲自然是上上人物，写的只是太狠。看他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 当时的张家辉，是一块璞玉，还欠打磨，而在外人看来，他不过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演员跟导演的关系，其实就像千里马和伯乐。李修贤这位伯乐，有识马之眼，却无驯马之才，而张家辉这匹千里马苗子，逢其时，却未得其主，他的时代，还未到来，他的精彩，在岁月蹉跎后的别处。 初试啼声的张家辉，并未在电影界站稳脚跟，而在香港这样的城市，揾食比理想重要。于是，他转去拍电视剧，偶尔接拍电影。 转眼，七八年过去。 张家辉从亚视转战无线，没有拍出一部令他满意的作品，倒是找到一个心仪的老婆——关咏荷。张家辉问她，自己又没名气又没钱，你看上我哪一点？关咏荷说，你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没有，我欣赏你做事时的认真。 与关咏荷的爱情，并非一帆风顺。与亚视合约到期后，张家辉身心俱疲，一个人不告而别，跑到南非，一呆就是8个月。在这个悠长假期，张家辉大概是想通了一些事，当他收到大姐病危的通知，立即返港。 返港后，发现关咏荷还留着他送的狗，并且经常去医院探望自己的姐姐，于是，眼看要无疾而终的感情，得以复燃。没过多久，关咏荷拿到无线视后，上了一档名为《回到未红时》的节目，在节目末尾，张家辉突然出现，唱了一曲《真情流露》，关咏荷红了眼睛。 老婆成了视后，自己应该得个影帝，这才叫妇唱夫随。但此时的张家辉，拍了这么多年电视剧，尚且不温不火，更别提电影了，好像桃花源里的武陵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1998年，张家辉出演电视剧《天地豪情》中的甘量宏一角，对这个反面角色的精彩演绎，让张家辉收获大把人气。 人怕出名猪怕壮，有了名气后，张家辉被王晶瞄上了。王晶找张家辉，不是找他演警匪片，而是拍赌片。作为赌片的开山祖师，王晶曾凭《赌神》《赌侠》《赌圣》 系列，创造票房神话，叱咤一时。 但是，在1998年，赌片已然强弩之末，赌神周润发转战好莱坞，赌圣周星驰亦自立门户，剩下王晶有米无炊，守着个行将就木的烂赌招牌。 对于拍搞笑赌片，张家辉心里有点打鼓。早在1992年，张家辉就拍过一部《赌神秘笈》，在影片里，他刻意模仿周星驰，扮演一个从大陆来到香港的小人物，效果并不理想。但必须承认，这是个从电视剧杀回电影的好机会，加上王晶满嘴跑火车，说捧他做周星驰接班人云云，张家辉也就半推半就地从了。 在《赌侠1999》中，张家辉扮演的角色叫作“化骨龙”，街头小痞子，有点无赖，有点流氓，但本质上还算善良。这类人，张家辉见过不少，他以身边朋友为模型，用心打造，演得惟妙惟肖。这个角色，最终让他提名1999年的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配角。 金像奖的提名，可能给了张家辉一个错觉，以为王晶这棵大胖树上有枣，于是撸起袖子，又打了好几杆子。像什么《赌侠大战拉斯维加斯》《千王之王2000》《赌圣3之无名小子》，王晶倒也说话算话，找刘德华、万梓良等一众明星，跟张家辉配戏。 最豪的那次，当数《千王之王2000》，王晶砸了一千多万，请来周星驰给张家辉当绿叶。可惜，在喜剧方面，张家辉和周星驰真不是一个量级的，两人同镜表演，高下立判。张家辉的搞笑桥段，无不生硬恶俗，尤其对着床柱跳舞那段，周星驰则行云流水，收放自如。 后来，在一档综艺节目里，王晶向吴君如抱怨，花了一千多万请周星驰配戏，并未达到预期效果。 在世纪之交那两年，张家辉满负荷运转，一年拍十来部电影，还要抽空拍无线的电视剧，甚至当歌手，他跟刘德华合唱过许冠杰的《浪子心声》，实话说，唱的还不错，没走调。 拍《骗中传奇》时，有一个情节，是拍他爬树，然后掉在地上，结果，张家辉一着地，就打起了呼噜。还有一次，演员对稿，张家辉对着对着就睡着了。 忙与盲，往往并肩而行。 忙到腿抽筋的张家辉，仿佛在闭着眼睛选剧本，荤素不忌，没有最烂，只有更烂。但联系当时香港电影的萧条状态，有工可开，就已万幸，能忙得找不着北，那简直是幸福。 2000年前后，张家辉放出话来，不想被搞笑片和赌片限制死。那时，他已想明白，自己的喜剧天赋充其量只能算平庸，演这类片，有形无魂，没有多少发挥空间。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时光流逝，岁月蹉跎，到2002年时，张家辉这匹不世出到千里马，已没多少时间可浪费。老马识途，在电影圈摸爬滚打这些年，他开始主动寻找伯乐。 张家辉眼中的伯乐，是杜琪峰。 那两年，他推掉一切赌片，从英皇跳槽到寰亚，就是希望能跟杜琪峰合作。杜琪峰可谓电影奇才，说宗师亦不为过，香港电影90年代末进入低潮，他的银河映像却能异军突起，打造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银河映像出品的电影大致分两类，一类剑走偏锋，注重实验性和剧本打磨，极具风格化，如《暗花》《枪火》《一个字头的诞生》等，另一类则相对偏重市场，以温情喜剧为主，如《孤男寡女》《瘦身男女》。 当张家辉向杜琪峰伸出橄榄枝时，杜琪峰本想把他归入商业喜剧一路，毕竟他以往拍的大多都属此类，但对于张家辉来说，拍杜琪峰的喜剧片，没有任何意义，他志不在此。几番交流后，杜琪峰决定让张家辉参与《大事件》，演一个叫张志恒的警察。 在影视圈浸淫多年，郁郁不得志的张家辉，在洗尽铅华后，终于又得以演他自己，绕了一大圈，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 这一次，他成了。 所谓成了，不是指获得什么奖项，而是他找到了作为演员的节奏，就像武侠小说里，习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脉。千言万语，总结为三个字：演自己。 《大事件》里的张志恒，《黑社会》里的“飞机”，《放逐》里的阿和，这些角色，都是张家辉自己。 张家辉声称，杜琪峰是他最崇拜的香港导演，他简直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神。他的思维实在太厉害，还有他的经验，结合起来就是神来之笔。 经过杜琪峰这几部电影的调教，璞玉散发出光芒，千里马即将上道。 杜琪峰是个好伯乐，奈何麾下千里马太多，刘青云，黄秋生，吴镇宇，古天乐，个个有型有款，有腔有调。张家辉在这群千里马中，并不显眼，但一旦他转战其他导演那里，就脱颖而出了。 导演和演员，某种程度上说，是在角力，当势均力敌时，更容易出好戏。跟张家辉势均力敌的这位导演，叫作林超贤，如果说杜琪峰找张家辉拍戏是提携，那么林超贤跟张家辉，就是互相成就。 林超贤的经历，跟张家辉有些像。都是历经波折，走了无数弯路，才取得骄人成绩。林超贤不如杜琪峰那么高韬，他贵在敢拼，够狠，以擅长“虐待”演员闻名，虐到位，好电影也就出来了。 林导的“虐”字决，正好跟张家辉表面隐忍内敛、内里凶狠倔强的性格相匹配，二人合作，如天雷勾动地火，越虐越有戏。在《证人》中，生生把张家辉虐成了当年的金像奖影帝。 《证人》共为张家辉摘得八项大奖，分别是： 《第二十八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男主角」 《第五十三屆亞太影展》「最佳男主角」 《第一屆優質華語電影大獎》「最佳男主角」 《YAHOO!搜尋人氣大獎2009》「本地男演員」 《第四十六屆台灣金馬獎》「最佳男主角」 《明報周刊演藝動力大獎2009》「最突出男演員」 《2008年度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大獎》「最佳男演員」 《第13屆韓國富川國際幻想電影節》「評審團特別表揚獎」 据说，《证人》这部电影，原本是为谢霆锋量身定做，但是虐的不如张家辉狠，所以错失影帝。虐的极致是虐心，挖出演员内心最深处的伤口和痛点，然后把他们扔到摄影机前挣扎。到了拍《线人》时，林超贤为了更狠地虐谢霆锋，把他当年被老爸谢贤卖到娱乐公司还债，以及因撞车进局子的陈年往事挖了出来，通过谢霆锋所饰演的角色，进行影射，以达到最好的演出效果。果不其然，这一年的金像奖影帝，由谢霆锋摘得。 2013年，张家辉搭配林超贤，《激战》梅开二度，再次获得香港金像奖最佳男演员。 凡人张家辉，漫漫影帝路，刹那荣光背后，是一个大写的“虐”。 王晶在《烂赌夫斗烂赌妻》中，借杜汶泽之口，调侃张家辉，说张家辉不愁拍哭戏，他肯定哭得出来，因为他人生那么痛苦，平时生活强忍不哭，一拍戏就哭出来了。 2009年初，张家辉初尝影帝滋味，致辞时泣不成声，有十几秒钟说不出话。他说自己是一架生锈的机器，没有人注意，而这个奖就像润滑油，给了他继续的动力。 这大概是张家辉唯一一次，在电影之外的真情流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