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恶魔携手

1994年，我上小学。我记得第一天来到学校黑暗的门厅和明亮的操场。在那之前，我上楼梯只会先让两只脚站到同一个台阶上，然后再往下一个台阶上爬。就在那一天，妈妈教会我怎么像现在这样上楼。那你呢，1994年，应该也还记得一些事情？Shake Hands with the Devil是一部要推荐给所有人的电影，就算只是为了让人们知道这些事情的存在：电影开头伴着非洲乐曲流动的壮美景色，是怎么变成了那个地狱？在卢旺达发生的一切本身已经足够震撼，如果南京大屠杀的死亡数字是30万，那么卢旺达大屠杀则是80到100万，是全国人口的八分之一。可是更加挥之不去的念头是，这般景象居然发生得如此之近，即使他们很想忘记，也根本做不到。你的记忆里那一年群魔乱舞，血流遍地，河里漂满尸体，而今天这一切仅仅过去了20年不到，这意味着什么？然而今天，当他们希望在这片满是创伤的土地上重建一个美好的国家，却又一次选择了西方式的发展模式。多么的无奈和讽刺。难道他们不清楚，那些西方人才是真正的恶魔吗？我想他们很明白，比利时来到这片殖民地上，强行把原住民分成两个种族用来方便他们管理，而当他们亲手造成的种族仇恨变成种族灭绝的时候，他们却拍屁股走人了。当然一起拍屁股的还有那些代表着世界上最强大力量的西方国家。这难道不都是因为钱吗？这些国家的体制，政府，人民，人权，不都是那些资本家的棋子而已吗？当卢旺达内战快要结束的时候，法国人表示要干涉，而Dallaire将军对他们的大使说：“-你真的认为你的政府是出于人道主义策划的这次行动吗？-当然啊。-狗屁！法国要来干涉，是要救他们的客户，因为他们要打输了，要跑了。如果法国人及时来了，那么他们也许还能保住几寸土地，还能自称是卢旺达的政府。法国人最先救的，正是那些策划这次大屠杀的人，我看着他们上了去巴黎的飞机。法国卖给他们武器，法国帮他们训练总统卫队，法国放手不管了72天，让他们把图西族和胡图族的温和派赶尽杀绝。这就是你认为的人道主义行动吗，Kouchner博士？”Dallaire将军和袖口还有血迹的Interahamwe领导人谈判，尽管充满厌恶但还是和他们握了手。如果这个场景只是一个象征性的点题，那么有意回避的西方世界才是真正的与恶魔共携手。而现在这个被恶魔洗劫的国家，怎么又一次选择了加入双手沾满鲜血的资本主义？当然他们好像没有什么选择，总不至于来加入社会主义大家庭。但即便如此，也并不一定要让山上盖满摩天大楼，一边炫耀着资本家的财富，一边在世界金融体系里接受剥削。随便抄一个发达国家的城市模型，在你们美丽的起伏山丘上放一排浓浓商业味的玻璃幕墙自然是最简单和漂亮的事情，但这只会带来更多贫富不均，让更多人失去他们的土地，工作和曾经赖以生存的社会关系。你们已经经历过这样一次：接受了殖民者带来的一切，他们的宗教，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文化，结果被他们抛弃。你们应该不想再来一次。那么什么是真正重要的？这样一个人口密度大，国土狭小，交通不便，难以自给的国家，最值得爱护的难道不是土地吗？千百年的农业传统造就的文化景观，不是最值得骄傲的吗？休养生息，让自己的土地养育自己的人民，从或出自善意，或别有用心的援助中独立出来——如果不做到这一点，也就只能在西方的脸色下重复之前的命运。为什么不这样，告诉他们怎么用能够触及的材料和方法建造自己的房子，怎么和自然相处，怎么生活得清贫却快乐而尊严，怎么用时间慢慢编织他们的土地，从中积累财富和文化，继续那些曾经持续了多少个世纪的，被殖民者打断的，却没有完全遗忘的劳动。香蕉树，农田，山丘和河水，它们和“现代”、“发展”这些字眼并不矛盾。这个地方让我想起自己的国家，也许是因为同样的历史，景观，殖民，战祸，发展，人口。有些我只是从历史里听说，有些我正在目睹。现在他们的总统保罗卡加梅也在用权利集中的方法管理自己的国家，我表示点头。但一旦被卷入世界体系，就不免丧失自己的东西。所以就像我希望自己的国家不要让自己的文化蜕变成商品，不要让自己的道德变成资本的附庸，我也希望卢旺达能找到一条自己的路。比起只能做一个方案的我们，我们的老师Toma在卢旺达帮助发展建筑学校，传播地域主义理念，作用要大的多。因为知识和土地就像太阳和月亮，合起来才是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