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先生

小时候玩英雄无敌的时候，有一个低级怪物，叫洞穴人，设定中智力战斗力视力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或许这个怪物的原型和哲学并没有关系，但人类全是洞穴人这个看上去像是流量标题的说法，在几千年前就被提出，并可以说是贯穿了西方哲学史。 根据柏拉图的说法，我们所有人不仅仅是洞穴人，还是被锁在那里的洞穴人，只能看向墙壁，然后因为我们只能看到影子，所以会以为那就是全部的真实。直到有的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挣开了锁链，然后回过头来，惊讶地发现之前所认知到的，全都是扭曲的影子，而真实的事物原来是这个样子，他甚至跑到洞穴外面，看到了太阳与世界。然后他跑回洞穴，欣喜若狂的告诉大家，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但族人以为他疯了，抓住他杀死了他。柏拉图的理论中，涉及到两点，就是我们感知到的世界只是影像不是真实，以及经验的积累只能让我们看到更多的影子，而要获得真实的知识，就只能转向。 而这就是这部电影给我的感觉。对我来说，它不是一部电影，而是这个理论的一个算得上有趣的教学视频。以至于我本来最开始的时候是随便看的解说，到一小半的时候突然关掉视频，去搜了原片然后从头看起。 剧情说起来其实并不复杂，就是一个有点讨好型人格的魔术师，不知道怎么回事跑到了一家旅馆，然后就出不去了。他就是因为这个有点好欺负的性格，被里面不同的房客拉近了不同的房间，最后被人拉着进入后厨，然后开始参与鸡蛋的加工，然后又觉醒还是想要跑出去，最后旅馆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破败不堪，然后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但走出去之后发现是一个怪异的空间。 电影中其实已经很用力的增加了克苏鲁元素了，怪异的房客，无处不在的海鲜味纯正的藏在墙壁后和管道内的出手，以及最后的致敬章鱼元素的水生物。但在我看来，这其实算不上是克苏鲁电影，因为克苏鲁的核心，恐惧中最强烈的恐惧是未知的恐惧，以及好奇探寻真相的旅程通往深渊这两点，其实都是没有的。 电影中所表达的最强烈，真挚到触动我的情感其实是——迷茫与困惑。“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这个现代互联网用来开玩笑形容一个人糊里糊涂的段子，反而比非常著名的“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往哪里去？”更精准的定义了这部电影的哲学与情感内核。男主进入后厨后获得的工作是磕鸡蛋，站在边上的小胡子说，很多人奋斗了很多年才拿到你现在的工作，你来了几分钟就能做这个了，这不公平，别人嫉妒你很正常。他骄傲的介绍着，他有着雄心壮志，要晋升去用漏勺煮鸡蛋，给蛋分类，最后去搅拌蛋液。他说的内容无比荒诞，但他使用的句式却是现代职场的经典范式。我不仅是觉得太逗了，而是同时理性上还会和那个范式相呼应，能对那种骄傲和意气风发感同身受。之后厨师长的教诲其实也是如此，他拿了一个蛋说了那么多道理，确实站在观众的角度说是荒唐而愚蠢的，但这是一个模板，把鸡蛋替换成财务报表，K线，白皮书，甚至俯卧撑，跑步姿势，都会立刻让人肃然起敬。就是这样的内核上的共振，让我也会跟着男主问，我是谁，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但我毕竟不是男主，我会悲哀的发现，我平日理想的投射居然也只是小胡子——他有着幸福感，对未来清晰的规划，对工作的热爱，以及高概率实现的晋升路线。而男主哪怕是外来人，清晰的记得自己是误入旅馆的魔术师，也忍不住会陷于后厨内帮工的生活。他享受宴饮，享受厨师长的重视，下了班后看书学习鸡蛋的处理，享受小胡子的同事友情，直到他发现旅馆在崩坏，第一时间也还是和小胡子说，和管事的厨师长汇报，希望能从系统内部来调度资源解决问题。这里我甚至已经没有办法笑出来了，因为每一句话都是我在不同的地方，包括头版头条中看到很多次的。我甚至会去想，编剧自己难道就能摆脱这个魔咒吗？他们就能摸着良心说自己是自由的享受创作的自由吗？我相信大部分时候也不是。 至于对未知深渊的探索，其实男主并不是受到经典克苏鲁元素风格的那种，好好的生活不要，出于好奇或者别的，越探寻越接近毁灭的过程。他本来就不可能呆在旅馆中，如果说旅馆就是另一个形态的洞穴的话，他并不是洞穴的原住民，甚至于相比只是思维模式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加缪笔下的“局外人”来说，他是一个真正的外来者，也不接受旅馆的生活就是一切的思路。然后就是他对旅馆真正的逃离其实是被迫的，如果旅馆不是崩坏了，开始变小了，让他感觉到生存的危机了，他很可能会开开心心的带着小胡子嫉妒不已的厨师帽，跟随厨师长学习鸡蛋的艺术，最后从喜欢畅饮啤酒变成和厨师长一样喜欢牛饮烈性酒。他不是好奇或者想探究什么，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但也正因为这个克苏鲁味道的不纯正，我才这么喜欢这部电影，因为虽然旅馆和洞穴相吻合，但男主之后的遭遇又背弃了洞穴理论，转而倾向了更晚的怀疑主义。因为男主尝试出逃的方法是纯粹理性的，他参考并收集地图，然后进行探索，使用了记号与标注，他甚至还使用了分包的做项目的方法，希望能提高效率。但实际上呢？几乎一无进展。而这就是怀疑主义所嘲讽的，所谓思维本身，以及思维的成果知识，都是建立在经验感知上的，如果认为经验感知不可靠，那凭什么就认为思维和知识就可靠呢？亚里士多德的实践主义哲学也只能说减少错误发生的可能性，但套用这个电影中的类比。散乱的酒店走廊的地图碎片代表知识，它们的正确性有多少呢？所以最后其实一点用都没有，人多也只是添乱，男主最后愤怒的还把人群都赶走了。 然而，洞穴理论最终的那个悲剧，也就是觉醒者被杀害的环节并没有避免。看到人群从信赖男主把他作为一种先知进行簇拥，到聚集起来不知道是要揍他还是杀了他，我几乎是满足到微笑——这个我心目中就应该有的恐怖场景终于出现了。男主仓皇逃走，而包括他昔日的好友，小胡子也要来攻击他。而这里双方并没有太多的台词对白，为什么呢？因为其实不需要。现实中这样的戏码早已经上演了无数次，而在这样的重复中，语言是不一样的，逻辑脉络是有区别的，但情绪则是一模一样的，四个字——干就完了，再加四个字，管那么多。你可以说他们是暴民，可以倾洒任何你想说的词汇，但真的在这样的场景中，普通人所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嘴里吆喝然后走在队伍的后排，不亲自动手而已。能怪他们吗？没有男主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在他们看来旅馆井然有序，生活满足幸福，男主出现之后，酒店越来越小，墙壁崩坏，食物也没了。换谁谁不生气呢？科学昌盛的今天，谐音都会带动股价上涨，连实打实的血汗钱都能这么投入进去，我并不觉得世界运转的方式真的有多讲逻辑。 最后男主发现通道的那个出口的过程其实很有意思，顶灯掉下来了，然后在两个老妇人的提醒下，他推开了柜子，露出了深渊一样的，肉感满满的坑洞，我不得不说，这么加克苏鲁元素，反正我是领了这份心意了，会觉得算是被取悦到。但进去之后，我实在没有办法不想到男主走在直肠里。那种肉壁起伏的感觉，我很难不相信这里面没有恶趣味在里面，因为肉质坑道恐怖的地方在哪里呢？腐蚀，毒性，窒息与碾碎。没了这及点那种威胁感真的就小太多了。然后男主就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往前爬，还好没粘到什么东西，最后人群也跟过来了，然后男主脱离了坑道，被章鱼一样的怪物带着往水面上升去。等待他的是什么呢？虽然我会觉得至少不是现实世界，但剧组想留下一个开放式结局的思路还是明显的。而这一点，结合洞穴理论，就颇值得玩味了——因为柏拉图作为古人是没有什么洞穴探险的闲心的，而现代人只要有所好奇，就会自然知道，洞穴通道外，就一定是所谓的救赎吗？看到的亮光就一定是阳光吗？我觉得这固然是对柏拉图洞穴理论的背叛，但其实也是对批判这一理论的柏拉图自己的一种支持。 但其实最后我觉得很有意思，或者说可以是个人解读的一点就是，两个老妇人在天花板的洞上和他说话，到他的这个发现，以及后续的发展，可以说是吻合了我对于启示这一现象的理解。就是心念强烈，必有回响。而很多时候不是真的逼到绝境，是不会产生强烈的心念的。但至于回响获得的这个启示的结果是好是坏？信仰一跃是坚定还是偏执？没有人知道。正如电影结束后，章鱼生物是把男主带上岸然后给他一大把黄金挥着触手告别，还是纯粹把他带给自己的怪物一家一起吃刺生，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