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海浪又温柔地拍打了镰仓海岸整整11年后,《倒数第二次恋爱》的第三部要在6月的最后一周落下帷幕了。
虽然今年才过了六个月,但考虑到日剧整体质量在当下的不景气,我想我大可以把“最喜欢的2025年日剧”头衔提前颁给这部“长寿”剧了。
以下的一些看剧想法,都是在电视剧情设置这一“虚假”前提下的,但我想它并非对我们的现实毫无意义。
面对不确定性的勇气
从2012年的第一部《倒数第二次恋爱》开始,这部挂着“恋爱”名头的日剧就把话题扩展到了传统情感剧的范畴之外——毕竟主角CP“百岁组”的年纪放在这里,“人到中年”的话题是逃不开的。而11年后,编剧也把核心内容顺延到了“人入老年”。
主角团们的年纪上去了,但他们要面对的“不确定性”却并没变小——临近退休的千明,在整季的不少时间里依旧困扰于“自我价值”、“做事动力”等问题,在电视台激烈竞争环境的经历在提醒她,自己的能力、职场作用、给人带来的观感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差评”,用当下流行的话说,就是千明的“主体性”并没有因为年龄阅历的增长而免遭否定的危险。

千明在职场中的“敏感”在团队中是众所周知的
而且受困的并不只是她,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你会发现包括千明的两位长年闺蜜、万理子、典子,几乎每个身处职场的角色都有近似的烦恼,对Ta们来说,不仅选择在变少,相应的做错选择后付出的成本也在变大。

“每个年纪都要有做选择的勇气”也是这一季的主题之一
这种典型的“东亚式”焦虑,是不是蛮熟悉?
在整个《倒二》三部曲里,一直有个经典的桥段——千明在出站口找不到车票,在第三季前10集里,它又出现了三次。这个设置既反应出千明大大咧咧的生活习惯,也可以视为她焦虑在生活中的映射。就像有时候我们自己压力大了却不自知,直到因为一些小事就让我们“崩溃”那样。
面对这种因为主体性遭遇不确定而焦虑的问题,剧情试着给出了两个层面的表达:
首先是千明那连团队成员们都肉眼可见的职场焦虑。
第三季延续了前两季,花许多笔墨描写了千明和长仓一家互动的深入和仪式化。在这一季里,千明对于万理子和典子所遭遇的困扰,都力所能及的给出了帮助,但这种帮助是因人因时而异的:千明一直在职场起着万理子“保护人”的作用,但当她意识到后者需要成长时,也会适时鼓励她;而对于典子,何时出手(帮忙调查星探底细)、何时抽身(确定对方在写真片场没事后就提前撤了)也是颇有分寸拿捏。
这些帮助,不仅有效的保护了万理子和典子的主体性,反过来也给千明自己提供了价值感,让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并不只是完成几档电视节目而已。而她最终也确实在帮助万理子的过程里,完成了对电视剧项目的推进。
至于每天早上固定且丰盛的早餐会,想必也是千明心灵笃定的一大来源吧。
其次,是千明要面临的相对更为“客观”、但在众人面前也隐藏更深的年龄焦虑。在本季中,上司去世、走路突然跌倒等桥段都在引发和暗示着千明的这种焦虑,而千明恰恰也都是独自一人身处这些桥段中。这就意味着需要我们的长仓和平出马了。

人生需要有一张“蹦床”来兜底,无论你陷入多糟的下坠局面,这张“蹦床”可以兜住甚至帮助你反弹。
和平对于千明就像是这样的存在,他所能为千明提供的依赖感,就是消除千明内心滋长年龄焦虑的工具:当千明在出站口找不到车票时,和平常常会适时的出现帮她解决问题,而随后的小酌谈话,对千明来说更是不可缺少的“精神按摩”。
延伸开去说,
男性和女性进入一段依恋关系,往往遵循各自的需求或习惯角色。千明深埋的焦虑让她对和平有了某种依恋需求,她在和平面前始终是安全感满满的。就像第六集里,和平陪千明回家,面对父母与和平,千明几乎重新回到了一个孩子般的放松状态。

而反过来看,无论是照顾女儿,还是从年轻时替代早逝的父母照顾弟妹,和平都已经习惯于处在照顾人的角色上了,所以他在这段关系里也是相当适应熟悉的。

既然说到和平,那么接下来看看吃瓜观众们最关心的话题,就是“百岁组”CP情感关系在本季的走向了。
对传统情感剧的重构
传统的情感剧,遵循着主要角色从“一方情感表达—双方心意交换—伴侣体验—关系成功/失败”的惯常路径,可以说情感的确定性往往构成了男女互动的基础前提,但《倒二》从前两季就没有那么写。主要角色之间的情感多少是模糊、甚至混乱的,这种情感上的“不确定性”,某些程度上其实符合着当下与求爱相伴的文化/情感结构逐步消亡的时代背景。
在网络时代,人与人之间情感关系容易摇摆在“无浪漫”或者“快浪漫”两个极端:对一些人而言,由于信息茧房和虚实落差等原因,对自我趣味和价值的过度迷恋和捍卫会导致人们更难进入一段关系;与之相反,另一些人会因为网络的便捷性和其对人的标签化更容易坠入情网,但因为标签化在遭遇真实生活经验后往往容易消弭(还记得前几年大火的《花束般的恋爱》吗?),容易导致出现情感关系的速生速朽现象,甚至有些人对待感情像是电商七天无理由退货似的。
人重视自我价值固然是时代的可喜进步,但似乎它也成为人们越来越难维系稳定的关系的原因之一。
千明显然是一个重视和愿意捍卫自我价值的角色,而通过与市长的互动等一系列剧情我们也可以发现,和平绝非单纯“老好人”式的存在。那么剧中是如何在尽量保持角色们主体性的前提下去维持他们的情感关系的?
千明与和平的故事能续写,除了上文所说的千明对于长仓一家的“深度嵌入”之外,还在于
他们的关系放弃了某些理想化元素。
首先当然了两个人对彼此都足够熟悉了,无数次的斗嘴让他两清楚对方的“尿性”,放弃了对对方理想化的描述(好在他两始终是“斗而不破”)。相比之下,成濑医生仅凭着千明的容貌酷似前妻这点就加入“战局”,倒是太把千明“理想化了”,不是么?
其次,两个人都放弃了对“确定性”的坚持。在第7集中,和平向成濑医生、千明向聚会众女几乎同时讲述了他两对于眼下关系的定义。他们不强求从这段关系中得到什么、要让它向何处发展,放松的心态意味着他们不必害怕在相处时出糗或袒露自己脆弱的一面,这反倒让他们更信任彼此。

第三,和平和千明的关系更像是“即时性”的,他们只是沉浸在彼此相处的每一个时刻,每一场谈话、小酌乃至斗嘴,他们的感情基础,仿佛是“对方在这些时刻让我产生的感受令我感到舒服”,既然照顾到了自己的感受,自然也愿意让这样的关系持续下去。而许多传统的情感关系,是维系在“对方是如何吸引我的”基础之上。把自己的主观感受放在首位,也许反倒在当下更不容易偏离或消失的标准。
就像文章开头所说,电视剧毕竟只是一个“舞台”,和平千明的相处模式固然可以忽略一些现实因素。但他们的沟通也在告诉我们——
一段关系构建的关键,就在于两个不同的主体性来创造一个共同的世界,并且让互动在双方都认同的意义和框架中展开。从这个层面来看,“百岁组”CP的感情基础简直稳如泰山。
女性叙事的强化和深入
在进入第三季后,伴随着和平女儿绘理奈的成长和与之对应故事线的丰富,《倒二》的女性主义意味也进一步变得强烈了。
在剧情画面上最为典型的,就是第7集的众女聚会桥段(当然,这并不意味着画面外和平、真平等男性角色重要性的弱化,毕竟他们也是长仓家女性力量的来源之一)。

另一个重要的桥段,是和平向千明诉说少年时自己经历的“黄书”事件,在那件事中,和平的母亲教会了他如何更好地理解和尊重女性。

进一步说,
这一季更好的展示了女性如何疏导、强化自我的情感表达,如何寻求被更多人看见和理解。
作为传统意义上弱势的一方,日本女性常以控制情感的方式来避免创痛,这往往会让她们陷入被困在原地的局面。
以在本季中戏份吃重的长仓万理子和水谷典子为例。这两位出身长仓家的女性成员,在以往剧情中常常以转向内在、压抑自己情感表达的姿态出现。这背后的原因是这两个角色多少出于对社会规范(“合格的”成年人/贤妻良母)的服从甚至恐惧。
理子在过去两季里虽然从脱离社会的状态中进入了职场,但总归是待在千明为她创造的舒适区里,只是利用她天赋的敏感洞察力来完成编剧的工作(比如剧中出现她不止一次地偷听别人的故事的情节)。而在这一季中,她在纠结许久后,终于鼓足勇气来面对和写出自己的故事,实现了自我的再次突破。
典子则是长期被困在贤妻良母的框架里,活在他人的评价和社会价值感里。在丈夫莫名放飞去寻找“人生旷野”和儿子进入叛逆期后,典子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对生活的描述和感知能力,就连在冲突后想联系儿子小翔都欲言又止。
这些现象在第三季中有了明显的改变,随着她两开始转而依靠自我感受,其自主能力和价值都得到了突破发挥。
女性叙事的强化,也极大丰富了《倒二》对于“
任何年龄与处境下的人都可以重新寻找自我价值和定位”的意味,而非单纯的“接受当下”乃至“躺平”。
长仓一家和千明的温馨故事背后,是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再为某种不确定性所困扰、勇敢坦荡去拥抱今天和明天。如果可以,希望镰仓海岸边的故事能在未来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