倩女幽魂2：人间道

野史传奇里的历朝历代，神怪仙妖与凡俗男女素来是共享一个人世。凤鸣岐山，预示明主；河图洛书，嘉赠贤王。唐朝是盛代气象，金銮殿上早朝，竟得幸会观世音驾临，暗示西方极乐，有经卷裨益人族。想想也是了不得，观音大士啊！不辞辛苦万里迢迢赶来和人类因缘际会！哪里那么容易就见着了！然而唐朝的文武百官也真是见过世面的，谦恭礼备，毫不惊慌失仪，下朝后还可以将此作为谈资娱乐家众妻小。生活在一种处处受到神祉善意庇佑的温馨空气之下，这样的好日子，也只有唐朝才配得上，以后都不会再有了。到了宋朝，鬼怪也更平民化。起初大家和平相处，互不相犯，倒也相安无事。白娘子温良贤淑，又有帮夫运，是民间一切男子最合理想的对象，街头巷尾不期而遇，也只是许仙的妻室，不会引起喧哗或恐慌。她们是不具备杀伤力的妖，最大的志愿是化身为人；她们又感情丰富，嫁人是宏愿实现的捷径，嫁过门之后，受人的委屈倒是有，加害之心那是万万不敢想的。——然而受压迫的总想着要翻身做主，妖异们也逐渐地增强了自我意识，于是叛上谋反的群体里，渐渐多了一些非人类的参与者。“这是什么妖怪啊？”吞食文武百官的肉，再为他们制造假的躯壳，自己则化身护国法师普渡慈航，企图江山易主，异族称霸人世。所谓“国之将亡，必先有妖孽”不过是一句自慰的话，倘若政事之乱，只是因为某个厉害的妖孽作祟，还有挽救的余地。一旦真是文贪武叛，君主是非不分颠倒黑白，国之将亡，才真的是无可逆转。这一次的蜈蚣精，不是地震前的鼠蚁，仅仅充当了亡国的预兆横空出世，它有它自己宏大的志愿。幸亏如此。在人看来，一切反人类的族群都是注定要失败的，这就是人道，盲目的自信外加没理由的乐观。但是妖怪可不这么看，就像唐三藏说的，人有人道，妖有妖道。在妖怪眼里，唐僧不是取经用的，他生来就是一道最金贵的午餐。——这一点罗嗦如他居然都没有说，看来即便唐僧也有沉默是金的时候。言归正传，这一次燕赤霞的金刚经、乾坤借法也不够了，非元神出壳不能拯救。元神出壳？隐世的燕赤霞是没问题，只是他——敏感世事微变、独得天地元气的知秋一叶，他却可以么？他自己也说啦，我定力不够，不能接近女色；驱魔要灵魂出壳，我功力不够；女色果然厉害，连元神都差点儿被你弄散了。不止一次的重复，遁不了色相。当那蜈蚣精化身如来佛祖，他说：修道之人心中有佛，明知道它是假的，功力也不能发出。然而他应当明白，所见诸物，皆是象，又怎可以以眼中之佛，比拟非象之佛？色即是空，他又何必拘泥于实相？遁不得色，入不得空，结果是早已经摆在面前。准备好了吗？元神出壳！末了的这一幕到底有几分悲凉的意味。当年至尊宝在水帘洞内面对着石台上的一副金箍，也是一样地为难：不戴？没有无边法力，救不了心上人；戴上？绝了七情六欲，救了心上人也是徒然令二人陷入失爱之苦。戴与不戴，成了一个悖论。仅仅相隔一个世代，知秋一叶又堕入了同样的谜局：元神出壳是为了救心爱的女人，元神出壳又必须排绝色相。进退两难，他要怎么办？不管中间的过程是如何地充满了矛盾、挣扎、崎岖，结果难道只可以是一种？——没有爱。宁采臣、燕赤霞、知秋一叶、清风、月池，就算他们在自救的途中意外地顺道拯救了无数黎民，为宋氏江山力挽狂澜，那又怎么样呢？像燕赤霞说的，人是善忘的，无论你曾经做过什么，很快就随风而逝了。既然失去是一切的结局，任何力挽狂澜的企图，无非是加速这种失去。但是难道可以因此就拒绝一切所作所为，连教人忘记的东西都没有？可以因为害怕失去爱而提前拒绝？可以吗？“唉！命中注定要坐监！我祖宗没眼光，叫我好学问，著书立说，做博学士。结果写游记，说我泄露国家机密；写历史，说我借古讽今；注解兵法，说我意图作乱；那么写神怪故事吧，又说我导人迷信；改写名人传记好了吧？结果那个人起义造反，抓起来杀头，我就跟他一块儿，判了个终身监禁……你说是不是命中注定要坐监？唉！人生就是个牢狱啊！”是不是做好人全没有好下场？难道你以为做坏人就会有好下场了吗？人生路，美梦似路长，路里风霜，风霜扑面干。何从何去，去觅我心中方向，一丝丝梦幻般风雨，路随人茫茫。人生纵如黄粱一梦，也并不减了那过程的愉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