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生一路,不过俯仰之间。
丈夫被拘捕那日,青年善慈抬头举目,天色晦暗不明,孤鸟悲啼破空;镜头移转向下,回首已是百年身,老年善慈鬓发斑白,皱纹横生,人生的霜雪和悲苦好像一下子落了满身。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刘亮程 《一个人的村庄》
这一幕长久地钉在心间,一俯一仰之间,仿佛看尽了善慈一生的故事。镜头无言,却又说了太多。
如同这部剧的观感,努力与颓然,攀登与跌落,出走与回归,命运的蛛网之上处处是小小猎物的挣扎痕迹。
或许活着本身,就是英雄主义。
(追更至E06)
抛一点(可能是)过度解读。关于女主人公的名字,小说中文版译作“顺子”,电视剧中文版译作“善慈”,基本也点出了剧版改编的方向:
小说中的顺子是个寡言而隐忍的地母形象,与她美貌纤弱的嫂子不同,她短粗身材、圆圆脸蛋,整个人像一片农家沃土呈现出不屈的生命力以及旺盛的孕育力,但不通文字也限制了她一生,她几乎是凭直觉走过了动荡年代坚忍的女性一生;
电视剧里的善慈显得通达透彻很多,岁月和经历尤其将晚年的她打磨得宽容而智慧,当然戏份也更重了,虽然仍旧不通文字但她却能够在儿孙面前有一些陈年佳酿般的观点输出,更为适应屏幕的呈现方式,不似小说里一团影似的忙忙碌碌只顾托起家族的底,善慈的轮廓更加深刻而鲜明。
在战败国民族危机扫荡式的浩劫之下,性别危机更添浓郁底色;白家兄弟自然已是当时较为开明温柔的夫婿之选了,但仍旧可以想见善慈和恩熙的生活状况,她们需要以主妇的智慧安排一家几口温饱,又要小心照顾困难时期丈夫愈发脆弱的男子气概。当然,白伊萨不在此列,外表孱弱易碎、甚至被高汉秀诟病的他,其实有着比后者更强大的内心——或许这也是顺慈选择他的原因所在吧。

殖民地时期旅日朝鲜人的艰难求存。

白伊萨对后代的承诺与期许。
可是祖辈挣扎于温饱线上尊严难附的困境,到了孙辈战后日本经济腾飞的时期,被解决了吗?从看似踏上云端的所罗门一夕跌落,到初恋女友汉娜给他的忠告,好像并没有——身份问题仍然困扰着所罗门这一代。祖辈父辈的奋斗挣得了所罗门一个优渥的童年岁月,但他仍然被困在旅日朝鲜人的尴尬身份之内。汉娜说,别被骗了,你永远不会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这是她以身试炼付出惨痛代价后的醒悟。

汉娜劝告所罗门。
所罗门在大雨中自我释放那一幕,看得很过瘾很快意,但也预知到人的认知不可能一夕改变。所以之后,他被女同事傲慢无知的言语刺伤,又偶遇穷朋友上门做客后想掏钱接济结果两相尴尬,直到被解雇后对无辜的奶奶发脾气。纵使不是善慈经历的四代人时空上的巨大变化,但或许我们的奶奶也是这样,经历了战争、饥荒和贫困,几乎是凭着本能和直觉哺育了父辈又照顾了孙辈,却在滚滚向前的时代洪流中无法获得儿孙的理解,甚至连陪伴时间都欠奉。
跟所罗门一样年轻的人,谁不是汲汲营营于看似只在眼前的社会阶梯,被996或007掏空的身体、加上361末位淘汰制洗刷后的精神,根本无暇驻足听一听上一辈人是如何托起我们尚不满足的此情此地。相比起饿着肚子、冻着身子,还要随时提防丢了脑袋,我们的处境饶是仍有千阻万险,仍已经好了太多。
普通青年谁又没有这样一个,可能只会说方言,大字尚且不识几个,在手机当道的时代晕头转向的白发奶奶呢。甚至我们也曾像所罗门,每当长辈不像我们自己一样大肆渲染我们面对的苦境时立马跳脚。对于苦难如何一刀刀在奶奶额头上刻下皱纹,我们或许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但或许还是应该停下来了解一下——奶奶并不是生来就是奶奶,也曾年轻,也曾热烈,还在艰难岁月里用全部力量护过我们周全。

善慈:分裂成两半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
剧版明显比小说更加强情节,通过情节将相关人物联系在一起并强化了冲突,将小说那种淡淡的宿命感与无力感淡化了,而人物的力量感得到了增强。人的身份危机和存在处境都更加的具体而尖锐,点染了更适于屏幕的故事性。
每一代人的人生渐次展开,生活甩下的命题没有一个容易,但或许会是比小说版多几分着落的,让这茫茫然的唏嘘都有地可落。
(追更至E04)
看第四集前先刷完了小说。感觉小说更像钝刀子剁肉,憋得人想叹气都叹不出声(书评请戳:四代移民家庭:活着,此外皆为空想);剧版确乎进行了很多适配于视听语言的改编,基调明亮激越了很多,好像突破了历史的薄雾看到人物充满希望的时候是真的大有希望,满怀激情的时候是真的奔放狂浪,全然不知道以后的命途都有什么艰难困苦潜藏。
对这一集剪辑在一起的几幕爆发感印象深刻,且互为互文、层层递进。一幕是朝鲜歌女在船舱内为甲板下的劳苦同胞唱起民歌,然后在安保力量涌来时用事先藏好的小刀果决地了断了自己年轻鲜活的生命;一幕是顺慈终于回到釜山,不顾天下暴雨激亢地奔入故乡的海潮大哭大笑;最后一幕是所罗在谈判桌上对卖房奶奶说“我会说别卖房了”搞砸了交易之后,摘掉名牌领带冲下楼梯奔入雨幕之中,就着地铁口的街头乐队放肆嗨跳,仿佛是认清了自己一路往上爬的社会阶梯根本毫无意义,一切努力都只是执念只是虚妄。

与小说不同,剧版给出了代际理解的可能性。
卖房奶奶的讲述和眼泪在说,被投入苦难的无辜之人,有不原谅的权利。历史无可避免地进入了新的时代新的进程,但没有经历过的新一代或是得尽好处的当权一代不应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肆意地用无所谓的态度给那些饱经苦难的人二次伤害。自以为是的理解,是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别有用心的曲解则较之尤甚。
世界真的越变越好了吗?好像没有。
(追更至E03)
结论先行,3集毕默默将小说原著电子书添加进书架待读,这是我判断小说改编剧好看与否的私人标准。简单说,是好看的。
从1910年日据时代的釜山影岛,到1989年的纽约、东京,四代人两大洲、跨越时间与空间,小人物的命运在大时代浪潮的拍打下辗转漂泊艰难求存。纵说是小人物,已经是无数幸运buff叠加的小人物,才能是故事的主人公。
每一代人都挣扎于个体命运,时代背景被隐在小岛街上逡巡的日本兵背影里,被隐在裕仁天皇(在位期间,日本相继发动侵华战争和太平洋战争,且经历了战后日本经济腾飞)辞世的电视电台新闻里,也被隐在孙辈所罗门就职的动辄数十亿进出的美国投行交易里。所有历史激越的宏大叙事都被隐于背后,镜头下是普通的离合悲欢,是出走与牵挂,是漂泊与孤独,是抗争与接受。
善慈奶奶的一生,在不断平行叠放的画面里,归至一处,往复的片段帧帧都是烟灰燃尽般的落寞。

奶奶与孙子,近是亲人,远隔代际。
善慈奶奶,想来是过了跌宕起伏的一生,一路行至晚年大阪干净宽敞的住处,与年少有为的孙儿并肩而坐。面容,却只是平静,飞渡千山后并不见旺盛的分享欲,终归奶奶知道,儿辈孙辈都自有新的困难和叙事。纵使同是身份认同,也是不同的身份认同了。

尝不出区别的何止是白米饭,分明是理解不了的长辈乡愁。
一碗故乡白米饭的滋味,终得是同一代人才品得出香味。儿孙辈在新的土地上、侵略者的土地上成长起来,追求的是更远更强的力量,对于不够强盛的来处并无眷恋,反而韩裔血统出身是所罗门一代向上攀爬社会金字塔的负累。
代际之间,纵使曾经久居同一屋檐之下,内心热望总归无法同向。呱呱落地以后的人生每一步,都限制着下一步的范围,谁又不是在自己身处的时代之中,茫茫然又惶惶然地走进个人命运。再回神,已行至老颜鹤发,然后看着下一代大踏步奔向下一代的终局。而碰见同时代的人,纵使陌路,一口故乡的白米饭,几句只能说给懂的人听的回忆,便换清泪几行,以及了悟。
嫂子过世后,善慈总想不好要把她的骨灰盒放在家里哪处,见完东京奶奶在回程,她拨电话给儿子,说要带那个卧病时总看韩剧的嫂子的骨灰安葬回故土。那才是,她觉得,相宜的可安息之所。

不再为战火所苦的孙辈尚且不能理解命在旦夕的恐惧,又如何理解被文字世界排除在外的孤独与无助。
日本对于善慈,或许始终是年轻时那张要吞噬她所在小岛的那张巨大的嘴。即使客居大阪多年,或许内心深处她依然是多年前那个对日本大兵心怀恐惧的渔村姑娘,她对于脚下的土地不可能产生归属感,又无论如何已经失落了她的故乡。

善慈的“他们”,或许是孙子所罗门去美国之前一直苦心成为却不被接纳的“我们”。
影片之中,语言出现的场景,除了语言表达的意思之外,说话人所用的语言以及口音也在传递着语义之外的信息。
善慈年轻时在釜山和所有当地人一样说的是当地方言,日本兵大多说日语偶尔也说一些简单的韩语,而情人高汉秀说的是标准韩语及日语;1989年的东京和大阪,所罗门和父亲摩西大多用日语(私以为所罗门的日语比父亲更地道),所罗门为了跟东京奶奶套近乎说的是蹩脚的韩语,而在工作环境中多用流利的美式英语,善慈奶奶应该听得懂日语但说的仍然是釜山方言,悦子(猜测是所罗门继母?)应该是日本人自然说日语。而非要套用鄙视链逻辑的话,在剧中应该是英语>日语>韩语。
乡音无改鬓毛衰的善慈奶奶,不变的乡音是她内心深处无法舍去的乡愁。她始终是一个,生活在日本的,韩国釜山人;却拥有着日本人儿孙。
摩西经营着一家弹子球游戏(“柏青哥”,Pachinko)厅,游戏机或许还有一些人为的猫腻。而普通人的一生,在时代洪流之中,或许也像被丢入机器的小小弹珠,左右不了游戏规则,只是受重力滚落、下坠,奔赴十赌九输的终局。
但当衰老带来大段大段空闲的沉默时光,善慈奶奶面向庭院独自枯坐的时候,记忆是否仍如潮涌润湿了她踏着海潮长大的双足,是否她走来的这一路本身就是意义,就像下一代奔向自己的一生。
没有什么得偿所愿的完美终局,但每一个往前走的步子和每一寸往回望的目光,都是普通人一生的故事。是出走,也是回望,是寂寥、是无奈,也是创造、是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