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

       太宰治的两个中篇（《斜阳》与《人间失格》）具有浓厚的互文性，能互相说明虚弱文士自杀之因。生命意志本来就薄弱，活着的每分钟都是压力下的煎熬，“能活到今天，我已竭尽全力”，而酒精、毒品与女人，更是消磨与腐蚀意志的颓废渊薮，他们必将衰败死去，典型的身体意象便是喷吐在白雪皑皑上的鲜血梅花。当然，苦海中的救赎还是女人，可是，得到的终究不免道德朽败而变为尘世最后一根稻草；得不到的永远是在远处苦恼着意识的主体之外，欲望客体的不可即性除了显示睽隔的渺茫，更是挫败了本就颓败的意志，结果无非就是“一寸相思一寸灰”。女人的手终究拽不出半落深渊中的无力肉身。 这种小说的阅读经验是不愉快的，让人心慌，让人焦虑，彷佛回到多年前看奥尼尔 《送冰的人来了》 的那一刻。      看根据原著改变的电影《人间失格》，更加深了以下几点印象：     1、叶藏第一次自发的微弱爱恋，是因为对象丑陋穷酸卑贱，和他一样虚弱无力，是找到天然同盟的欣喜；之所以蹈海殉情，无非是共同从生存竞争中退出，这也是意志的体现；     2、良子是他厌世中的唯一亮色与牵系，目睹偷情后，他说“对人世生活所抱有的所有期待、喜悦与共鸣等等永远离我而去了。这件事在我的整个生涯中，具有决定性的意义。”这种微弱而沉重的幻灭，和川端《 雪国 》结尾何其相似。    3、此后的土木形骸，从吗啡获得身体快感，越上瘾越自毁，这个过程当然是自我涅槃的过程，是毁灭生活意志的意志，只是这个过程太冗长太繁琐，与他人有太多的牵连和太多的色情施-受虐关系，毕竟，对一个虚弱的意志而言，不可能有坚定的决绝与瞬间结束的强悍，自毁的死亡免不了冗长的回声。     4、最后一点，在世界关系网络中勇敢活下去，以革命者的姿态与世俗道德对抗，并且孕育新生命，这种反颓废的乐观，体现在《斜阳》中的姐姐身上，作为男性的弟弟，最终还是从世界中抽身而退。只有痛苦的退却自毁，虽然是有意识行为，但也绝非莫尔索荒谬英雄的底色，绝谈不上在陌生敌意世界的坚持与抵抗、拒绝被同一的意向与行动，那需要一个过于强悍的意志，直治/叶藏只是纯粹灰色的死，其自我意识除了纯自毁外，无其他更多意义构造。存在主义或马克思主义对他而言，都只是奢侈的多余，人世败北者自觉失格而终止活着的痛苦，生命意志自我否定的所有意义，都只局限于狭隘的自身，任何人都无法夸张一只顾影自怜而自戕的秋虫、能溢出自身而令世界有意义充实。      这个日本特有的文化颓废主义者，其最大的、最孜孜以求的权力意志，就是否定其自身生命意志的意志、在宁静中解脱充足理由律支配的涅槃意志。颓废者并不追求超出其自身之外的意义，是对他人承认的主动放弃，是失败者从共有世界中的悄然退场，因而个例仅止于个例，是令人厌恶的偶然。三岛由纪夫肯定会唾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