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为了追随父亲,我和母亲带着一堆行李从农村来到大都市。那天,我们站在路旁等父亲来接,人们穿着时髦的白色球鞋从我眼前闪过时,一阵熟悉的味道飘来,是母亲在一旁吃着家乡的土鸡蛋,我突然觉得身体里空了一块,于是我就这样蹲了下来,在香港的街头。

祝紫嫣的电影《但愿人长久》以小女孩林子圆的视点开启了对童年生活的追忆。和许多半自传体性质的电影一样,影片以三段式的结构重现了人物
童年、少年到青年时代的故事,视点人物在这其中不断地回望自己。而因为父亲早年间的出走导致整个家庭的动荡以及父亲的D瘾造成的全家人的破碎生活,使得父亲这一角色成了女主生命中最沉重的阴影和根本无法避开的羁绊。所以,三段式的成长故事中,
女孩除了不停地回看自己,也在永恒地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地域的变迁、语言的差异以及家庭的窘困迫使林子圆在童年时期提早感受到孤独的残酷。在李沧东的电影《燃烧》中,女主角回忆自己儿时的一次经历:也是七岁那年,她一个人玩耍的时候掉进家附近的一个井里了,在井底望着天哭了好几个小时,害怕自己永远不会被发现,就这样死掉。而相比幼年时对于死亡的懵懂,当下独自一人面对深井的恐惧恐怕要来得更重。
《但愿人长久》中的林子圆就是一下子掉入了这口名为“孤独”的枯井之中。

而之后一次无意中的发现让她知道了父亲在家中阁楼上的秘密——对D品的沉沦,这更是让其在孤独中又平添了一份不安,更不幸的是,这种不安全感自
童年的这一瞥开始,竟然伴随其一生,从未消逝。


但孩童毕竟是孩童,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家乡从未见过的快餐店吃薯条、父亲为其辅导作业、生动地讲述武松打虎的故事,等等这些正常的生活片段的存在又会将一个小女孩拉回到童年的正轨上,
让她暂时性地忘掉家附近的那口枯井。就这样,一个从湖南乡下来港的小女孩在杂草丛生的童年时光里跑跑停停地长大,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那口枯井从来不会被填平。


如果说童年时期因为年幼无知还能在不安中带点某种自己也不知道的希望去抚慰自己,那么到了少年时代的林子圆已经在叛逆的青春期渐入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阶段。这种心死是对原生家庭的认清,认清父亲是个烂人、认清底层的泥沼,而对于自己,正如身上花俏的装扮一般,她也有着本能的青春期的悸动,期盼着恋情的甜蜜。但人生如雪泥鸿爪,一切印记皆有可循,
她冥冥中遇上和父亲类似的男孩,自己甚至也深谙从父亲那里学来的偷盗之术。


叛逆期的少女开始心狠,用冷漠对抗生活、对抗父亲。但身量单薄的少女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心脏,女孩亲眼目睹人到中年的父亲依旧深陷D瘾,他为了D品打骂妻女,在D瘾发作时痛哭流涕不成人形,而每每林子圆认为他根本早已放弃家庭放弃一切放弃自己时,父亲又会在清醒时留下纸条一片,亲书承诺,留下歉意,
尾一行“父字”又将一个少女已被扯烂的心开始缝补,血肉模糊里她看见父亲干瘦的身影在秋风里佝偻而行,而此刻自己也和父亲一样,根本不知要走向哪里。


但时间从不会等你去慢慢抚平伤口,少女很快长大,假装冷漠的青春期已过,人终于可以物理性地离开家、远走、挣钱,独自生活。林子圆成了一个导游,长年在各地出差,性格活泼,与人和善,看起来是个再正常不过的青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的黑洞,她再没法拥有亲密关系,宁愿选择与P友享一夜之欢、游戏人间,也不要有长久的恋爱,因为自己,不配得到。
自小到大目睹父亲的沉沦、父母的争吵、家庭的破碎,让她在心底潜意识里种下了种子:于她,不可能得到完美的爱情、和谐的家庭。
稳定的情感关系,她不会有、不敢有、不配有。


又或许,
在她七岁那年,由父母带着走进那家高级酒店,坐上那部不断往上攀升的电梯时,她就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我,我们,不配站在这里,不配有这样的人生。

电影《但愿人长久》的开头是一个波浪翻滚的空镜头,波浪层层涌动,仿佛形成了天然的慢镜头,像是时间在倒流,这样的开篇让人不禁想起《了不起的盖茨比》的结尾:
于是我们继续奋力前行,逆水行舟,被不断地向后推,直至回到往昔岁月。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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