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

对《梦境》当然是有期待的。 首先这是汤唯继十四年前的《晚秋》之后，跟韩国导演丈夫金泰勇的二度合作，而且这部韩国科幻片，摇出了囊括鲍起静、孔刘、裴秀智、朴宝剑、郑有美等等或实力派或偶像派的超强阵容。

不过更大的兴趣点，或者说关键点，还是凭借《分手的决心》在国际取得声望过后，汤唯能否继续借助韩国跳板更进一步。 只可惜，三流水准的电影很难将她输送到理想中的位置。 但实际上，这本该是个可以冲到上游的故事，起码在鲜少尝试相关题材的亚洲影视圈内。它讲的是在未来，人类已经研究出名为「梦境」（Wonderland）的虚拟世界，通过上传记忆，能让死去的人在里面遗忘死去的事实，顺延生前日子，而且现实中的人依然可以跟他们进行实时的视讯通话。

这个科幻背景，本身就有无数涉及世态与人性的内容可供探讨，不少欧美作品已经作出高级示范，经典有《黑客帝国》系列，新秀有美剧《上载新生》。 后者对往生世界细腻的设定与密集的想象，予以剧集足够让人惊诧的呈现，而通过新鲜感与陌生感的接连供应，能够出其不意地制造海量诙谐内容。在喜剧带来的亲切中，这些具有心理落差的探索以及生死两个世界的比对、渗透，非常幽默且辛辣地讽刺了悬殊的贫富与莫测的人性。

《上载新生》

各式珠玉在前，只有一个潦草背景、一些粗糙特效场面的「梦境」，还偏要执拗地催眠观众，言说那个分工不够明显、人手绝不充足的团队可以统管如此庞大的生意，主宰死者的命运和生者的情感。 别说电影篇幅有限，《黑镜》早期的单集随随便便都能展现完整构想的惊艳，也别说经费有限，《这个男人来自地球》《彗星来的那一夜》《前目的地》《升级》等等电影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地现身说法。 终归，《梦境》从创设到运作，没有任何能够稍微追索的空间，我们只能在这个含糊设定下，领受一些不硬不软的科幻意思，毕竟都知道，科幻只是个沾沾自喜的幌子，用以遮掩乏味与俗套。

然而在这么一个浅显的框架下，电影还是岔出了好几条线，但就像应试作文，煽情的既定目标有了，剩下的就是凑字数。 尽管有平分秋色的形式，但主角当然是汤唯，因此她饰演的白李自然是重中之重，用以对照所有维度。 白李自知命不久矣，遗憾不能陪伴幼女白佳成长，于是选用「梦境」，继续参与母女生活，而无比思念她的母亲华兰渐渐受不了这种粉饰的羁绊，想要退掉服务。

对此，横向对比有几组。正仁的男友泰柱陷入昏迷，她十分思念，申请了「梦境」服务，每天甜蜜对话，但有一天，泰柱醒来，却远没有虚拟泰柱那般温柔体贴，让她陷入是否关停服务以及是否分手的矛盾。 与此同时，有老人家为了满足「梦境」里需索无度的孙子，多打几份苦工，直至猝死。也有绝症患者为了死后能够享受无尽快乐，把自己安排去了夏威夷，本来算是奇异的豁达路线，偏要加插失联多年的亲生儿子是「梦境」工作人员的苦情…… 观众当然知道，这些对比，都在通向非常具有韩国特色的煽情落脚点。 三代女性，有人失去了女儿，有人失去了母亲，面对家庭空缺，她们如何接受与前行？完美热恋终究是纸上谈兵，如何面对现实缺陷，接受不完美或者接受分道扬镳？还有如何填补亲人极尽所有的付出，如何面对生离死别，都是话题，也都是为了催泪。

对于这些内容，或曰路数，我们已经在太多作品里见过，以致于见到韩国标签，就能在这些看到开头即可轻易猜到结尾的剧情走向里，做好应激觉悟。 它太像机械的缝合怪了，有了主题，想了方向，于是整了剧本。在这样的剧本里，汤唯的主线成不了主线，说得好听，是从更多方向阐释同一命题，说得直白，则是需要凑字数。 这里牵涉两个问题。 第一，科幻有在加分吗？答案是几乎没有，可有可无的科幻元素并未提供多少对于未来与科技的畅想，它只是跟失忆梗等同的噱头或遮羞布罢了，底下全是再寻常不过的按部就班。

那么第二，主线还重要吗？这主线，除却承担亲情对观众的触动，便是作为一个意识到自己并非活人的数码人物或AI，她竟然只承担让「家人」释怀的作用。她在「梦境」里的自我完并非自我，也不背负觉醒、反抗的任务，她没有《失控玩家》的历程，更不会有《楚门的世界》《芭比》的思想深度。 她只是提供了一点点所谓科幻的场面，一旦观众以为故事会因为她洞悉身份，造成系统漏洞，而有所爬升的时候，故障轻飘飘地修复了。也别说，让一个「假人」知道自己是假的，按理非常容易，但饶是这么大的项目，这种情况居然需要如临大敌，甚至导致其他客户受到影响。 很多地方经不起推敲，也谢绝深入。尤其是，明明通过奶奶与孙子那组对照，窥见了一点贫富问题，但韩国影人尤其擅长的阶级刻画，竟也挂不上钩。

这种丝毫不愿再进一步的懒惰，使得每一条故事线都浅薄。正仁怎么就转念了，华兰怎么就想通了，白佳怎么就理解了，不重要，因为到点了，就该收线了，而我们甚至还要在这样的基础上，容忍「梦境」工作人员那些毫无特色的累赘家庭线、爱情线。 没有办法在金泰勇前面加「毕竟」。他是拍出了《晚秋》，让汤唯多了一部广纳韩国观众缘的好电影，但是此后，除却一些鸡零狗碎的低分作品，他也没有捯饬出证明自己更高水平的内容。 而我们对《梦境》的期望，并没有太关涉金泰勇自编自导的回勇，重头还是落在汤唯，一个近年作品锐减，但因为跟朴赞郁合作《分手的决心》而重新回到国际视野的中国女演员。

《分手的决心》

很多人不得不叹服，汤唯在那部电影里，塑造了相当可信且稀缺的银幕女性。她在相互的猫鼠关系里，有狠过边界的天真，有人比菊淡的疯狂，浑身散发欲念、邪气与哀思，颇为迷人。那时候，演员与角色之间是相互成全的。 可从《分手的决心》到《梦境》，汤唯在韩国电影里经历的是迅猛的回落。她失去了魅力角色的庇护，只能跟电影一样，沉降到虚拟的考古学家生涯，过家家一样进行一些亲情、爱情的边角体验。 剧情塑料了，台词也拖坠着表演塑料，这时候老中青群星的衬托，也容易让汤唯的演技在三六九等中被对号入座。尤其是鲍起静，轻松豪取表演上风后，亟需汤唯交出更可信的临场反应。

到头来，金泰勇盛情设宴，还是很难利用花架子，把汤唯推高。 只能说，相比中国观众，韩国观众普遍还是会对汤唯有更多包容和喜爱，即便这次无从复制《分手的决心》的辉煌。 这里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汤唯自觉不自觉地，再次与国内影坛，尤其是内地影坛的脱轨。须知她的上一部国产片，已经是2019年的《吹哨人》。

《吹哨人》

在韩国发力，明面上重返国际舞台，有另辟蹊径、曲线救国的意思，大概也有某些心灰意冷。 高高低低，她也算是见识过。早先籍籍无名，因为《色，戒》家喻户晓，结果被封杀，又因为励志迎来万千宠爱，到通过《月满轩尼诗》《晚秋》《北京遇上西雅图》等各地电影再下一城，又慢慢在《黄金时代》《地球最后的夜晚》暴露出演技不足，口碑滑坡，直至《大明风华》被嘲弄，再因《分手的决心》在韩国备受肯定，稳住阵脚。

一方面，通过她，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非传统巨星的迅速飙升与快速滑落，也可以看到整个舆论或娱乐环境对人对己的巨大变动，从更正气，更能感知与同情，变得急躁与不由分说。 另一方面，从汤唯可以看出国内演艺圈存在的老大难结构性问题，中年女演员不仅演戏空间持续坍缩，而且生存环境依然恶劣。 举几个别的例子，姚晨将一部分注意力投注到项目的开发，海清转向各种颠覆式的角色，而张静初在直播考研。还有范冰冰，也进军韩国，挑战本不该是禁忌的同性题材《绿夜》，效果难言合格。而章子怡跟陈可辛合作，试图通过《酱园弄》摆脱事业的沉寂，再现《一代宗师》的奇迹。 汤唯挑战亚洲，至少勇气可嘉。 （原载于虹膜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