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线神话

本文已发表于《澎湃新闻》，转载请注明出处。 2020年，武大名师赵林教授的《古希腊文明的光芒》新书上市，出版社的朋友送了我一套。当时对着这部四十四万字的大部头有点发怵，直到今年八月份才翻开扉页，入了坑。 好巧不巧，书还没看完，《脱线神话》低调上线。刚看完两集，我就冲到豆瓣上去下了个结论：原来冥冥之中，我是因为要等这样一部剧，才迟迟没有翻开神作《古希腊文明的光芒》。因此，这既是一篇影评，也是一篇荐书的书评。 仅仅是看剧名，或者把豆瓣上《脱线神话》的简介读上一读，便能立刻明白这是一部依托于古希腊神话故事的现代改编。解构经典显然不是一个新套路，同类作品数不胜数，那除了令人拍手赞叹的想象力之外，这部剧究竟好在哪里？看完《古希腊文明的光芒》之后，我悟了。 为什么是酒神？ 在《脱线神话》的设定中，天神宙斯与天后赫拉独自居住于位于奥林匹斯山的豪华宫殿，他们的兄弟海神波塞冬与冥王哈德斯偶尔来访。而古希腊神话中众多耳熟能详的神祗，如雅典娜、阿波罗、阿芙洛狄忒、赫尔墨斯等奥林匹斯二代神（即一代神的子女辈），都没有出现在《脱线神话》当中，唯一的例外是酒神狄奥尼索斯。 这种安排不同寻常，毕竟，连天后赫拉与宙斯亲生的战神阿瑞斯都没能露面。况且在宙斯的一众私生子女中，论受喜爱程度，生母是凡人的狄奥尼索斯也绝对无法与雅典娜、阿波罗相提并论。 选择狄奥尼索斯为主角，看似只为戏剧冲突服务。他在剧中的确扮演了一位自幼不受宠爱、与嫡母嫌隙很深、又时刻渴望父亲关注的“神二代”。这种经典的私生子困局，能够合情合理地推动他总要做些蠢事来求认可、求关注的动机，进而又因那些蠢事来推动整部剧的剧情。 可选择狄奥尼索斯作为唯一出场的奥林匹斯二代神，真的只是为戏剧冲突吗？《古希腊文明的光芒》再度为我解惑。 在古希腊神话的诸神谱系中，存在着两类神祗的分野：一种是古希腊上流社会崇拜的奥林匹斯诸神，如以武力和战功著称的宙斯、波塞冬、阿波罗、阿瑞斯、雅典娜等；而下层阶级的老百姓们并不喜欢战争，期待和平生活的他们多崇拜与生产、生活息息相关的神祗，如谷物女神珀尔斯弗涅、农神德墨忒尔，以及将酿制葡萄酒的方法告诉希腊人的酒神狄奥尼索斯。古希腊神话最常出场的十四位主神之中，除了掌管海洋的波塞冬与掌管冥界的哈德斯之外，也只有狄奥尼索斯不居住于奥林匹斯山，而始终游荡在人间。 除此之外，狄奥尼索斯的特别之处，还在于曾盛行于古希腊城邦的“酒神秘祭”。 古希腊精英阶层，从不吝于为他们崇拜的神祗建立神庙，因此，诸如宙斯、阿波罗、赫拉、雅典娜等奥林匹斯诸神，自有政府推崇、公开举行的祭拜仪式。而对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崇拜，则兴起于民间的一种秘祭仪式。在这个秘祭仪式中，老百姓会成群结队来到荒郊野外，模仿狄奥尼索斯的模样，身披山羊皮，挥舞木棍，并在葡萄酒的刺激下，表演酒神复活的场景，并通宵达旦地狂欢迷醉。 这种民间自发的秘祭仪式，最开始遭到古希腊上流社会的鄙夷，甚至一度遭禁，但禁止反倒加剧了民间对酒神的推崇。直到公元前6世纪，雅典僭主庇西特拉图不得不发布政令，从此将酒神祭祀变为官方的正式祭祀活动——大酒神节。而如今我们熟知的古希腊的悲剧和喜剧，正是发源于大酒神节上的表演仪式。 可以说，酒神狄奥尼索斯与奥林匹斯诸神有着截然不同的源流。作为天神宙斯与凡人的私生子，他身上的“人性”多于“神性”，“平民性”远多于“贵族性”，这正是《脱线神话》选中狄奥尼索斯成为协助人类反抗神祗权威的深层原因。 而剧中前往冥界救妻的奥尔弗斯，是古希腊神话中得阿波罗亲授音乐的诗人。他正是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崇拜者和追随者，也是他对早期的酒神崇拜仪式进行变革，尝试以精神的沉醉代替肉体的沉醉。 《脱线神话》将奥尔弗斯的酒神崇拜与他前往冥界救妻的神话传说相互串联，形成帮助欧律狄刻（奥尔弗斯之妻）返回人间述说真相的关键力量，可谓环环相扣。 “命运女神对待我，就像我对待你们一样残酷。” 正如众神之王宙斯所袒露的，古希腊神话的核心并非是诸神之间无休止的争斗与尔虞我诈，而是隐藏在所有故事之后的最高主宰——命运。 从《神谱》到《奥狄浦斯王》，从《伊利亚特》到《奥德修》，在古希腊神话中，凡人也罢，英雄也好，无论是泰坦神族，还是以宙斯为首的奥林匹斯新神，任何企图阻止预言应验的个体，最终都会用行动证明命运的不可抵抗性。 《脱线神话》扼住这重中之重，让剧中横跨三界的所有神祗与人类，都如古希腊神话中所述，拥有代表其命运的预言（Prophecy）。正是人与神所共享的命运，链接起神界、人间和冥界同时在发生的故事。 这或许是一个关于反抗的故事。当被许诺的重生只是一场骗局，凡人决定“Fuck the gods”，联手修正错误，揭穿往生门之后的真相。 这或许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普罗米修斯静待千年、用心布局，为了向背叛自己的朋友复仇；狄奥尼索斯偷拿金表，为了向轻视自己的父亲复仇；赫拉纠集军队，为了向风流成性的丈夫复仇。 这或许更是一个关于自食恶果的故事。众神之首意图获得绝对的权威与控制，不止践踏凡人，践踏诸神，更要践踏命运本身，最终却践行了自己的预言。 但如果《脱线神话》仅仅是关于反抗、复仇与自食恶果，那它就并未真正体现古希腊神话的深邃内核。诚如《古希腊文明的光芒》所言，古希腊悲剧的意境之所以要比现代悲剧更高，因为它表现的不是好人与坏人之间的直接冲突，而是人类与一个比人类更强大的力量之间的冲突。个体与这种隐而不彰又无从抗拒的神秘力量之间的冲突，恰恰才是《脱线神话》解构古希腊神话最成功之处。 更有趣是，这种解构依旧是以充满奇思的想象力来完成的。 《脱线神话》具象化了古希腊神话中的三位命运女神——负责纺织生命之线的克洛托（Clotho），掌管生命之线粗细长短的拉克西丝（Lathesis）和负责剪断生命之线的阿特洛波斯（Atropos），并让她们合力经营着一家名为“洞穴”（The Cave）的酒吧。 虽然她们自始至终从未出现在酒吧之外的地方，出场次数也很有限，但酒吧中进行的游戏、拉克西丝从狄奥尼索斯那里要求得到宙斯的金表、回答波塞冬的关于米诺斯预言的问题，一路留下小小的面包碎屑，却步步牵引着宙斯最终火烧洞穴。 由宙斯本人促成其自身预言的成真，再度拿捏住古希腊神话的核心：无论是人是神，都要面对命运不可抵抗的残酷。 解构神话，还原人物 《脱线神话》另一成功之处，在于虽用现代语境解构了古希腊神话，却仍然精妙的还原出古希腊神话中各种人物与人物关系的本质。 即便没有古希腊神话中的各种战争与大打出手，赫拉与宙斯之间的相互欺骗、宙斯与两个兄弟（波塞冬、哈德斯）之间的权力拉扯，和充斥在诸神之间的尔虞我诈，丝毫都不曾减弱。 剧中对古希腊神话中的著名篇章“米诺陶诺斯怪牛”的改编实在精彩，完美紧扣神话中宙斯的哀叹“命运女神对待我，就像我对待你们一样残酷”——宙斯企图逼迫米诺斯国王弑子去颠覆命运女神的掌控，结果却因自己的残酷一步步走向不可避免的命运。 除却这些，《脱线神话》对凯涅厄斯赋予变性人身份，对忒休斯赋予间谍身份，对美杜莎、卡戎背景故事的处理，以及米洛斯王国与特洛伊之间的复杂关系，都是解构的亮点，在抓住古希腊神话精髓的同时，又融入了现代社会特有的矛盾冲突。 最后，我要说的是，即使抛开古希腊神话背景，即使面对一位对古希腊神话一无所知的观众，《脱线神话》依旧是一部跌宕起伏、非常好看的剧集。而如果你恰好是一位对古希腊神话与文明有点兴趣的观众，则强烈建议将本剧与《古希腊文明的光芒》搭配食用。后者解释了古希腊神话为何能够被奉为经典流传至今，而剧集本身恰是这一点的例证——在几千年前的神话与现代人类社会之间，逝去的只有岁月。 欢迎关注个人公众号：郭大侠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