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常常跟别人说,本体论的形而上学已经在现代哲学中消亡了,在现代哲学家的眼里,一切都只是存在与虚无,或者说存在即虚无。早在拉康的眼中,我们人类思维中可以理解的现象,都是不断流变的能指符号暂时在“大它”的固定下呈现出的假象。就像《黑客帝国》里Matrix造出来的那个世界,在现象背后,没有一个稳固的本体,而只有不断流动的0与1的符号。然而无论是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还是海德格尔的“在先于存在”,如果脱离开这种纯粹的哲学游戏,其实也完全可以说,定义是一种语言而非一种本体、定义是我对该事物的理解而非该事物的本质。事实上我们没法想象一个没有定义的世界、一个只有能指而没有所指的世界。说了这么多,回到电影本身,我其实想说的是我们对纪录片的定义到底要不要与故事片作出区别。迈克尔·摩尔说:“我拍的既不是纪录片也不是故事片,我拍的就是电影。”但我并不能认同这种说法。纪录片也可以讲故事,纪录片中也可以拥有主观偏见,甚至纪录片中也可以有虚构和搬演,但如果说一部纪录片完全建立在虚构的故事之上,里面出现的人物全是演员,那么纪录片与故事片的区别在哪里呢?为什么说《女巫布莱尔》是故事片而不是纪录片?不就是我们依然同意,纪录片应该是表现真实而不是虚构吗?我不同意说纪录片可以完全不要真实,纪录片相较于故事片,真实性应该是其必须的要素,否则就应该完全取消纪录片与故事片这两个概念。而纪录片的真实性是可以讨论的,这种真实可以不是完全写实,比如伊文思的《风的故事》。《风的故事》是伊文思开创的第一人称纪录片,整部影片充满了中国魔幻符号,比如孙悟空、嫦娥、龙、以及能够呼风唤雨的巫婆。虽然这些虚幻的东西充斥着银幕,但依然可以说这部电影有着纪录片的真实本质。因为透过这些魔幻的符号,伊文思忠实地把自己内心真实世界展示给了银幕前的观众。正如同历史不可复现,只能通过搬演来表达;内心世界的波澜和情感,也没办法让摄影机对准内心,只能通过人为的布置来实现。所以,影片中那些虚构的符号,恰恰是为了表达内心的真实,因为这部纪录片所要记录的不是一个事件、一处景物,而是导演个人的情感。如果说《风的故事》是用虚构的符号表现真实的情感世界,那么赫尔措格的《浩淼的蓝色远方》则恰恰相反,是截取了真实的新闻画面和纪录影像,表达的却是一个完全虚构的科幻故事。影片开始就是一个男人自称是外星人,他讲述了他们星球的人如何来到地球,而地球人类又如何去到他们星球准备定居,最后人类宇航员通过时空隧道回到地球,却发现地球上的人类已经消失了的故事。整部电影除了对这个自称外星人的男人的采访镜头之外,穿插的全部都是人类探索水底和太空的真实影像,出自美国宇航局和一些探索节目的影像资料,以及几个物理专家对星际旅行和人类移民外太空可能性的理论探讨的采访。与真实的影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画外音讲述着一个如同天方夜谭的科幻故事。看这部电影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思考,这还能被叫做纪录片吗?但在这荒诞的解说背后,也许恰恰就是导演对人类无止境消耗地球资源与对宇宙盲目自信的一种思考?人类移民外太空的故事当然是虚构的,但那些人类探索宇宙的影像资料,反映出的不正是人类一种盲目自信的态度吗?因此,导演的画外音解说,与其说是在讲述一个离奇的科幻故事,不如是对真实的人类宇航行为的一种读解,把行为表象背后人类的欲望、贪婪和最终的结局提前揭示了出来,也许是导演内心所认为的一种更大真实?无论如何,纪录片已经越来越向故事片靠拢,虚构的成分也越来越大。但纪录片依然不同于故事片,因为故事片只需要讲述一个精彩的故事,而纪录片最大的目的仍然是揭示出一种真实。虽然这种真实已经不同于纯粹客观的现实,而是作者内心的真实、或者作者所理解的现象背后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