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届澳门国际电影节获奖名单(2020)
你们的重视打的 我来说句公道话吧,《纸骑兵》导演可能是个精神病患者,不信你看他的小说,《蓝衫女人的幽怨》(具体内容你懂的,阿嚏,阿嚏,阿嚏),居然还收录在作家出版社出版的书上!为了不让我们的演员和作家都变成他房间里的精神病患,让我们赶紧为“《房间》”的导演在精神病院众筹一个房间吧!!! 《蓝衫女人的幽怨》 第一章 1 蓝衫女人突然出现在孟方文那小院的石榴树下,忧郁而感伤地看着他的时候,孟方文以为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 2 孟方文的脑子,或许早就有一些毛病了。 孟方文独自一人在他的公寓房里的时候,一旦有了敲门声,就会突然冒出钻到写字台底下,躲起来的念头。 他的惟一能够耐心地听他诉苦的好朋友马夫听了他的话,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了他很久,问,你怕什么呢? 孟方文苦着脸说,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怕有人突然走进来吧。 马夫笑了,说,你的房门外面不是又加了一道防盗门么? 是啊。孟方文说。 你的钥匙丢失过?马夫又问。 丢失过很多次了。孟方文尴尬地笑了笑,说,可这不是我的错,你应该知道的。 马夫这就想起来了,这不是一回两回的事了,上个星期,孟方文还告诉他,钥匙锁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就不翼而飞了。 在大家的印象里,近些口子,孟方文的脑子多多少少是出了一些问题了。孟方文是文坛旧案私家侦探所的常务副所长,他的办公室里,除了他,就只有挂名所长李高子的几乎是作为摆设的办公桌。李高子在这里的职务,准确一些说,应该是兼职所长。挂名两个字是李高子自己发明的,主要是为了确立孟方文的威信。在马夫的记忆里,李高子不止一次在酒席上喝得酩酊大醉后,就拍着孟方文的肩膀,眯起他那双善良和温和得令人感动的眼睛,对大家说,这是我的忘年交,我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世界上除了他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我就是他最亲的亲人了,请多多关照,多多关照。说话间,眼泪也就流出来了。有时候,李高子甚至会拉着孟方文的手,说一句,人生得一知己,死亦足矣。说完,就趴桌上呜呜地哭。 这常常弄得一桌人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在如今很活跃的侦探界里,李高子是长了一辈、甚至两辈的忠厚长者。他的经历、资历、背景和年龄,对于年轻人来说,几乎是一个斯芬克斯之谜。他的主要职务,是主管厅的副厅长,中央和省里早就三令五申,党政干部不得在企业兼职,更不许办什么私人企业公司之类的玩意儿,可是李高子副厅长,却偏偏能弄到一张特许的批准书。这其实还算是合法的,稍稍有点儿常识的人都知道,凡是中国的文件,几乎都会拖一条尾巴——除特殊情况云云。让人奇怪的是,人们常常会看见某位年近五十的副省长称李高子一声老首长,更令人惊愕的是,侦探所里请来的文革前分管政法的现已年近八十的老省长,也会常常拍着他的肩膀,告诉在座的,他们在文革前,就是称兄道弟的朋友了。 李高子副厅长虽说有着酱黑色的皮肤,但细细看来,却并没有太多的皱纹和老斑,估摸一下,至多也就五十七八岁吧。可是有时候,他酒喝多了,无意间会说出一些自己文革中下放到江南农村的事,会说出一个十四级十部下放到农村时引起的巨大震动。这使得自以为无事不通的马夫也不由得不承认自己孤陋寡闻了。按现在的年龄推算,李高子在大革文化命开始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不到三十岁的人能当上十四级十部,且又能和省长称兄道弟,在中国的这块土地上,这不能不说是人间罕见的一桩怪事。 稍稍熟悉一点李高子的人都知道,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工作能力,平生只好三件事:一是酒,常常酒后吐真言;二是围棋,出了名的臭棋篓子;三是男人之好,那是令人羡慕的天生之好,没有讲究,从不挑剔,也不问对方愿意不愿意,先扑上去再说,被拒绝或者被扇耳光后,便宽厚地笑笑说,我的年龄都可以做你父亲了。 马夫常常羡慕孟方文是如何前世积德,有缘遇上这么一位忠厚长者的。孟方文却总是淡淡一笑,不说什么。当然了,羡慕的同时,人们又不免暗暗诧异,像李高子这样的人,又是怎么能够身居如此高的高位,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呢? 3 在马夫的眼里,孟方文却是人精一样的东西。 人精明并不是什么坏事,可是一个人若是太精明了,周围的人就无法生存了。当然了,准确一些说,应该是无法觍颜端坐了。 比方孟方文常常说,人类的笑,其实是一种很恶毒的玩意儿,人类充满了冷笑嘲笑讥笑奸笑,假如有人发明一种X光或者B超或者CT眼镜,就会发现,人和人之间的所有的看起来是真诚和友好的笑容,几乎都是皮笑肉不笑的。当然了,也有是出自内心的开怀的微笑或者大笑的,这往往是同事或者朋友或者毫不相干的路人,老婆偷人了,或者脚一滑,跌了一屁股和两巴掌烂泥了,或者无缘无故下台了。再比如,孟方文还常常当着朋友同事部下甚至上级的面,为了与己无关的事,比如分房的不公啦,比如评职称的不公啦,比如马夫所在的市作家协会因了一个嫉贤妒能的作家当了领导,许多青年作家都当上了人大委员政协委员、连番公费出国、特殊津贴、特殊贡献人才工资晋级、住上四室一厅花园小区的公寓等等等等,而独独海内外名声最大且又人品文品有口皆碑的几位作家,却回回不予考虑啦,孟方文都会愤愤不平地斥责说,人怎么能这么做,或者说,做人总得有个起码的人的规矩吧,或者说,做这种事还能算人吗?说话的时候,一脸义愤填膺和刚正不阿的样子。 这常常让马夫激动得想上厕所。当然了,作为心换心的朋友,马夫也不得不常常劝一劝他,以免他和马夫自己一样,暗亏吃得太多太大。 马夫有一次和孟方文两人在那家他们常去的乌雀桥堍的绍兴小酒店对饮小酌,半酣时分,马夫有意无意地问,方文,你该是聪明绝顶的人了,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现在的老虎为什么不吃人? 孟方文先是一愣,但很快就笑了,说,几辈子关在动物园里,退化了吧。 马夫摇摇头,含蓄地一笑。 孟方文的嗓门顿时响了一些,说,你笑什么,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我也研究过,我从中悟出了生物退化的道理,比如人的尾巴,因了没有用处,就慢慢地消失了。老虎也是这样,动物园里时间关久了,吃惯了死肉,就渐渐地丧失了捕猎动物和吃活人活兽的本领。 马夫还是摇摇头,含蓄一笑。 孟方文的青灰色的脸就有了点儿呆板,他问,那你说是什么意思? 马夫说,有出京剧讲了这么一个故事,有个做官的,行夜路遇上了专吃路人的老虎,吓得魂飞魄散,老虎张牙舞爪地扑上去后,鼻子嗅了一嗅,马上就调头走了。 孟方文惜懂地看看马夫,问,为什么不吃他呢? 马夫淡淡一笑。 孟方文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和现在的老虎不吃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马夫还是淡淡一笑。 4 孟方文不知道自己和马夫,究竟哪一个更精明一些。孟方文记得,马夫在一篇小说里这么写过:越是精明的人,对他周围的事就越发地弄不清楚。那么,换一个角度,或许可以这么说,孟方文不知道自己和马夫,对周围的事情,谁更弄不清楚一些。 5 在孟方文的记忆里,那天,他坐在小院廊檐下的那只磨亮了藤的像是有了百十年生命的藤椅上,看一本线装的墨子的《非命》: 何谓三表?子墨子言日: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发以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此所谓言有三表也。 天色阴郁而忧伤,淅淅沥沥地飘着似有似无的雨丝,小院的泥地上和青砖小路的缝隙中,有不知名的野草吱吱地往外冒。 小院的门,突然呀的一声开了。 在孟方文的记忆里,小院的门,原本是闩住了的,他有点儿疑惑地抬起头来。 孟方文这就意外地看见了石榴树下的那个蓝衫女人。 她的面色白皙而清丽,淡淡的笑容中,隐隐地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凄婉。 在孟方文的记忆里,他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的淡淡的凄婉的笑容,剪着齐耳的短发,头微微地低着,一身蓝色的绸裙,很有点儿与众不同。孟方文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了想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的想法,当然,什么也不会做,什么也不会问,只是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默默地搂在怀里,他觉得,那或许能抹去她和他心里的一缕淡淡的忧伤吧。 那是在一次宴请新闻界人士的酒宴上,李高子副厅长给他介绍说,她是《滨海文学》杂志社的女编辑蓝约红。孟方文是知道蓝约红的,她写得一手好散文。常常在《滨海晚报》上刊出,给人一些淡淡的温馨,淡淡的忧伤,读过一些书,且又经历过一些世间沧桑的人,都喜欢读她的文章。 蓝约红的到来,是孟方文万万没有想到的,他稍稍有点慌乱地从小竹椅上站起来,说,啊,你怎么知道我这个住所的? 蓝约红苍白的脸上笑出了一些淡淡的苦意。 孟方文这才想到自己的问话似乎很有一点失礼了,他又慌忙堆起笑容,说,请,请进。 蓝约红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怯生生地站在院子里那棵正盛开着鲜花的石榴树下,石榴树的阴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添了一些灰暗。 过来坐吧,过来坐吧。孟方文一边说,一边就在廊檐下找椅子,可是廊檐下除了他坐的那只磨亮了藤的像是有了百十年生命的藤椅外,就只有一把散了藤且又断了一条腿的旧藤榻,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那,那,还是屋里坐吧。 蓝约红依然没有往前走,细细的雨丝在石榴树上凝聚成水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她的蓝布衫上,两鬓的发丝也零乱地贴在了苍白的脸上。 孟方文这才意识到是出了什么事,他关切地问,出了什么事么? 蓝约红的眼泪这就流了出来。 进屋说吧,我不是坏人。孟方文说。 蓝约红点了点头,说,吾晓得。吾听勿少人说,伲是好人。 她说着,人却还是没有离开石榴树下,有几片粉白的花瓣,飘落在她的身上。 孟方文稍稍地有点惊愕了,在他的印象中,蓝约红说的是一口很好听很标准的普通话,怎么突然变成了他自己二十几年前曾经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天涯县天涯乡天涯村的土语了?在孟方文的人生经验中,有些大人物或者大知识分子,在气极了的时候,偶尔是会脱口骂出一句几十年前的儿时的污秽语言的。可是蓝约红却突然说出这一大串土语来,莫非她知道了他孟方文过去的经历? 孟方文脸上稍稍有点儿僵硬的肌肉跳动了一下。 当然了,孟方文的心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一方面,孟方文在天涯村的时候,蓝约红或许还在吃奶,或许还没生出来;从另一方面说,天涯村从来没有过一个叫做孟方文的人在那里生活过。孟方文揉了揉稍稍有点僵硬的脸,努力地笑了笑,说,你这是什么地方的方言?我听不懂,你能不能说普通话? 吾讲勿好的。蓝约红苍白而灰暗的脸上有了一些窘迫。 孟方文疑虑地看了蓝约红一会儿,就努力地笑一笑,说,好吧,反正我当律师时间长了,各种方言也听过不少,我就努力试着听吧。你受了很大的委屈,是不是? 蓝约红点点头。 是评职称的事么? 蓝约红像是没听懂孟方文的话,疑惑了片刻,说,勿是。 分房的事? 啥格分房?勿是。蓝约红显然还是没听懂孟方文的话。 那,那,是不是有人……孟方文尴尬地笑了笑,说,是有人,有人强,强,强……强了你? 勿是。 孟方文这就又纳闷了,说,是法律上的事么? 勿是。 孟方文这就尴尬地笑了笑,说,那你可以找你们杂志社的领导反映呀。 啥个杂志社?蓝约红一脸懵懂的样子。 你不是在《滨海文学》杂志社工作么? 吾是天涯村天涯初中的学生。 那么你也不叫蓝约红了?孟方文是这时候开始疑惑蓝约红的脑子出了毛病的。 吾叫钱榴花,吾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花开的时候生的,吾爸就叫吾榴花。 孟方文又认真地看了看石榴树下的这个长得几乎和蓝约红一模一样的女人。石榴树上滴下的水珠,已经湿透了她的蓝布衫,也湿透了她的蓝布长裤和圆口布鞋。这确实是孟方文记忆中的天涯村女学生的穿着。 第二章 1 孟方文从他那意大利进口的牛皮密码公文包里取出介绍信,递给天涯村村长李老刀的时候,李老刀把他那近二尺长的大烟斗从嘴上取下来,看看孟方文的脸,又看看介绍信,看看介绍信,又看看孟方文的脸。 孟方文努力地笑了笑,说,现在政府允许开私家侦探所了,真的,不信,你可以打电话去省司法厅……孟方文慌忙打住了话头,他这次来天涯村调查,是瞒着李高子副厅长的,是绝对不能让李高子副厅长知道的,他又努力地对李老刀笑笑,说,你可以问问省公安厅嘛。 腰佝偻成一张弓的村民钱半尺挤了上来,说,你别小看了天涯村,公安厅的大官,也不是没有见过,像副厅长…… 你混说些啥。李老刀回头看看钱半尺说。 钱半尺嘿嘿一笑,又两眼死盯在孟方文的脸上说,我们倒不是不相信现在有没有私家侦探所,如今这年头,什么样的怪事没有呢?我们只是觉得你有点儿像…… 李老刀灰黄的脸皮这就阴沉了下来,瞪了钱半尺一眼,说,还事事往前挤,又忘了钱八尺多管闲事,被乱棍打死的事了? 钱半尺打了个哆嗦,人就稍稍后退了一些。 孟方文不动声色地看看李老刀,又看看钱半尺,坦然地笑了笑说,介绍信也绝对是真的…… 你真叫孟方文?钱半尺又忍不住挤了上来说。 孟方文这就掏出了工作证和身份证,递过去说,你们看看吧,现在社会太乱,提高一些警惕总是好的。 李老刀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又在太阳底下照了照,这才赔起一脸枯黄的笑,说,孟同志,请别见怪,天涯村人实在是苦头吃得太多了,不得不小心一点儿了。 是啊是啊,我们是觉得你的脸有点儿像一个人,所以才……钱半尺被李老刀瞪了一眼,话就又打住了。 孟方文像是没有注意他们之间的微妙的话语和眼神,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天天气真不错啊,去天涯中学的路远么? 不远不远,我带你去吧。钱半尺说。 2 天涯中学丝瓜一样又长又瘦的王老师一边伸出干枯的手和孟方文握手,一边推了推他的深度近视眼镜,想看看如今的私家侦探和程小青小说里的大侦探霍桑的大同或者小异,谁知这一看,他伸出去的手就畏惧地缩了回来。 孟方文这时候就真有了一点儿后悔,自己实在是不应该仅仅为了第六感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个忧伤的蓝约红,或者该说是那个很有点儿像蓝约红的、自称为榴花的忧伤的蓝衫女人说出来的,却无法说清楚的那件旧案,和他心底深处的仇人的过去的经历有关,就冒险跑到这么一个人人都会把他当妖怪或者阴间地府的什么玩意儿看的地方来查什么案子。 孟方文疑惑地摸了摸脸上僵硬的皮肤,莫非二十几年的岁月不会改变人的容貌?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他在十五年前,已经……孟方文忽然想起了中国人的一句古老的咬牙切齿的俗话——烧成灰也认得出你——孟方文这时候真是觉得有点儿哭笑不得了。 当然了,这一切,孟方文是不可能摆到脸上来的,他只是努力地笑了笑,说,我姓孟,叫孟方文,是不是长得和你们认识的什么人有点儿像? 是咧,是咧,钱半尺说,又转脸对王老师说,老刀看过身份证了,如果真是那个人,怎么可能办得到身份证呢? 王老师这才松了口气,说,您来调查什么案件?我们一定会尽力协作的。 3 榴花念初二的时候,写了一篇叫做《月夜》的作文,王老师看了以后,惊愕得老半天闭不拢嘴。 榴花的《月夜》,写的是她和爷爷钱八尺一起看瓜田的月夜,爷爷给她说她妈妈小时候喜欢趴在芳草青青的地上,听小草吱吱地生长。爷爷让榴花也趴下来,侧着脸,耳朵贴在地上,眼睛看着天上高悬的明月,爷爷说,这样,她只要能听到小草吱吱的生长声,就能看见困难年饿死的妈妈在月亮里对她微笑,可是,榴花听到的却是瓜田里的藤蔓纠缠扭杀时发出的痛苦的揪心的嘶喊,她恐惧地喊了一声爷爷,爷爷却不见了,她忽然想起,爷爷在大革文化命时,去乌镇卖菜,劝镇上那些年轻娃娃不要相互残杀,而被那两批都自称是毛主席的红卫兵的娃娃联合起来,一起动手,乱棍打死了。 《月夜》的结尾是这样的: 天边燃起了嫣红的火焰,月亮渐渐地黯淡了,爷爷挽着我的手,走在村外的小路上。 我说,爷爷,人的生与死,究竟有没有界线? 爷爷说,有啊。 我说,那为什么有的人已经死了,却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爷爷说,界线在人的心里。 我说,爷爷,你的意思,是不是就像我们的王老师那样,明明已经被冤死了,却还在天天给我们上课? 爷爷淡淡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4 在孟方文的记忆里,王老师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窗子外面,露出了乡警的脑袋。 孟方文的脸上,就有了不认识乡警的样子,他说,哦,有警察同志来了。 钱半尺笑了,对窗外说,喂,乡警,别老是躲在外面听壁角了,进来吧,让城里来的大侦探估摸估摸,你到底是干啥的。 乡警拢着袖子,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进来了。 孟方文就很认真地看乡警。 乡警的脸色像是一堆死灰,两只充满青紫色血丝的眼睛,灵活地转动着,却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敢正视任何人的眼睛。他的大盖帽歪戴在他的铲刀头上,刀削斧砍似的后脑勺上,高高地鼓起着一块反骨,身上的警服,也很有点儿不伦不类。 孟方文摇了摇头,说,猜不出来。 乡警这就馅媚地笑了笑,说,孔副队长,您这个猜字说得好,当了大侦探,您的水平又高了许多。 钱半尺说,乡警,你弄错人了,这位侦探同志姓孟,不是你当年的主子,那个一打三反工作队的孔副队长。 乡警不怀好意地笑笑,说,他不是孔副队长,你又是谁呢?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妈生过一个叫做钱半尺的人呀。 钱半尺忽然就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一下,人就退到了王老师屋里自制的书架的阴影里去了。 孟方文脸上这就有了迷惘不解的样子,他看了看王老师,问,是不是有一个姓宫的工作队副队长和榴花的事有关系? 那倒不是。王老师看了看孟方文,说,那个副队长姓孔,孔乙己的孔。 孔副队长是毛主席派来的革命首长,榴花是被高走资害——乡警嘶哑的声音,像是在狭窄的嗓子缝里努力地往外挤。 高走资?孟方文青灰色的脸上掠过一丝惊喜。 就是高走资,乡警死灰一样的脸,也因激动,添了一些紫褐色,他说,就是高走资,是高走资把榴花强奸死的。 什么,榴花已经死了?孟方文脸上有了很惊愕的样子。 死是死了,不过不是强奸死的。王老师说。 孟方文脸上的疑惑样子保留了很长时间,这才从蓝色的密码公文包里取出了蓝约红的散文集子《石榴花开》,指着上面的照片说,你们看看这个人。 咦,榴花,是榴花哎。钱半尺抢着说。 真是你的孙女儿?孟方文脱口而出。 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我,我的孙女儿……钱毕尺疑惑地看看孟方文,脸色灰暗得像是已经丢失了魂魄,嘴里结结巴巴地说,她,她,是,不,不是……我,我再也不会事事挤在前八尺了……我,我现在……我,我是钱半尺……你,你真是孔……钱半尺边说边恐惧地向后退着。 哼,哈,我就知道孔副队长是来给我平反的。他要不是孔副队长,怎么可能一眼看穿你就是钱八尺呢?哼哼,哈!乡警得意忘形地笑着,又像人民见了领袖一样,激动得半跪着,伸出双手拽住孟方文的衣角,说,孔副队长,自从你走后,他们,他们把我看成狗都不如的东西…… 你认错人了。孟方文不动声色地看看乡警,拂开了他伸过来的两只手,又看看王老师和钱半尺,问,这是个疯子么? 他早就疯了。钱半尺说。 王老师努力地笑了笑,指指照片,岔开话头说,这真是榴花么? 我疯什么?你们逼的,孔副队长微服察访,暂时不能暴露身份,六十年风水轮流转,又要转回来了,你们就没长耳朵,现在收音机里天天都在唱文化大革命的歌了,你们还蒙在鼓里。哼,你们等着吧。乡警咬牙切齿地说着,又青紫着眼睛看看书上的照片,说,咦,这丫头怎么跑到书上去了?出了名了?平反了? 孟方文没有理睬乡警,他看看王老师,指着蓝约红的照片说,她是《滨海文学》杂志社的编辑,也是一位写散文很有名气的作家。 她大约多少岁数了?王老师问。 二十多岁吧。孟方文说。 那就不对了。王老师摇摇头说。 乡警说,我也觉着榴花哪能有这么好福气?能比我还先平反?再说了,榴花哪能有这么洋气的绸裙子穿?我记得榴花总是穿一件蓝布衫,夏天的时候,里面就光着的。 你怎么知道我孙女儿蓝布衫里头没穿别的?钱半尺忽然警惕地看了乡警一眼。 乡警死灰一样的脸顿时更灰暗了,他愣了片刻,才说,我,我,她吊死在村口老樟树上的时候,就是穿这个的,我不是参加验尸了么…… 第三章 1 在孟方文的记忆里,他拎着他的真牛皮的意大利进口密码公文包回到省城的公寓时,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了。 先是楼道里漆黑一团,他伸手摸到了墙上的开关,把了一下,灯却没亮。他起先以为是灯泡坏了,可是二楼三楼,一直到他住的四楼,灯都没亮。家家户户的门窗里又都有灯光泻出。 后来,他摸到了自己的公寓前,掏出钥匙开门。防盗门和房门的保险锁,居然拧了三圈,就打开了。孟方文的保险锁是亲自在沙头角,过了中英界牌,在香港的地盘上买来,又亲自把原来的门锁换掉的。这是一种特制的保险锁,可以拧到六圈,在孟方文的记忆里,他就是去楼下的小店里买一些卫生纸,也是要把保险锁拧上六圈的。可是,谁会有他的钥匙呢?三套钥匙,除了永远不离自己裤腰的一套,其他两套,早就被他用火熔化成四个铜疙瘩,扔到垃圾堆里去了。当然了,在他的口常生活中,他常常说起自己钥匙丢失的事,倒并不是假话,那丢失的都是李高子为他办妥这套公寓时,亲手交给他的、早已经被他换掉的、原来的房门和防盗门上的钥匙。 孟方文开了门,伸手摁亮了灯,一眼就看见他特意留在桌上的纸条子还在,他在那纸条子上写着:我在邻居家聊天,一会儿就回来。他又伸头看看卧室,床上铺开了的被子底下那个充气假人还在,远远看去,仍然像他孟方文正蒙着头睡觉,床前的拖鞋也还原样摆着。 孟方文先打开电闸,小心翼翼地把食指伸进去摸摸,保险箱的钥匙还在。他悬在喉咙口的心,落回了原处,他又挨个儿把厨房卫生间书房壁橱大衣柜和床底下等一切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什么异常。这才到酒柜边,一边倒了一杯白兰地,一边费力地回忆,会不会是自己去天涯村前,因了心里的纷乱和不安,关门时少拧了两个三圈呢? 2 在孟方文的记忆里,敲门声是他喝第二杯白兰地时响起来的。 他从窥望孔里看见两个公安员站在门外的时候,不免有点儿凉愕,莫非真是有人光顾过他的公寓了?公安员又是怎么会知道的呢?即使知道了,现在的公安员又怎么可能有雷锋同志那样的革命精神,半夜三更来取证呢?他小心翼翼地隔着窥望孔检查了两个公安员的证件,这才打开了门。 孟方文当然做梦也不会想到,公安员一进门,就把一副闪亮的手铐铐在了他的手腕上。 3 公安厅副厅长黑青色的脸部,像块木板一样僵硬,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孟方文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孟方文很平静地坐在屋子正中的方凳上,青灰色的脸上抹了一层不以为然的冷漠。 你知道为什么请你到这里来吧?副厅长有点儿阴险地笑了笑,说。 不知道。孟方文淡淡地笑了笑,说,你以为千千万万冤假错案中被冤杀错判的人都知道是为什么? 副厅长并没有恼怒,只是笑了笑,说,这话真是谁都可以说的。又问,你知道谁死了么? 谁死了?孟方文这就有点儿疑惑了,自从被铐上手铐以后,他一直在推断,公安部门或许是为了过去几年里,接二连三的案件败在他孟方文手里,而寻找了受贿行贿偷税漏税或者闯红灯或者随地吐痰之类的事,来给他添一些麻烦。而现在却突然说起了死人这样的大事,孟方文不得不小心一些了。 孟方文很快就联想到了三天前出现在他那个不为人知的小院里的蓝衫女人。他疑惑地问,是那个榴花,还是蓝约红? 嗯。说下去。副厅长点点头,像是对孟方文此时的态度比较满意。 孟方文从副厅长的脸上看出,副厅长并不是真的知道榴花的事,他笑了笑说,石榴花啊,我记得《滨海晚报》上发表过蓝约红写的一篇散文,叫做《石榴花开》,你读过么? 副厅长黑青色的脸稍稍地透出了一些紫气,说,你不用再玩什么游戏了,李高子死了,你不知道? 孟方文这回是真有点儿膛目结舌了。 副厅长又阴险地笑了笑,说,那么,死在哪里,你也是不知道了? 孟方文冷笑了一声,说,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副厅长点点头,说,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不过我认为,像你这样具有律师和侦探双重身份的人,家里即使死了一只老鼠,也是知道的。 孟方文疑惑地看了副厅长一眼,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副厅长递给孟方文一张照片,说,你人在书房里喝酒,你的被窝里怎么还会有一个人的呢? 那是个充气假人。孟方文嘲笑地看着副厅长。 充气假人放在被窝里?副厅长也嘲笑地看着孟方文。 我是为了防小偷。孟方文说。 副厅长递给一张照片,说,你见过这样的假人吗? 孟方文惊愕得闭不拢嘴了,他床上的被子掀开了,被子底下,居然是李高子的俯卧着的尸体。 这是陷害。孟方文隔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说,我是常常丢失钥匙的,不信,你可以去问马夫。 是你从沙头角买来的拧六圈的保险锁的钥匙么?副厅长淡淡一笑。 孟方文一怔,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说,是的,我就是怕人陷害,才换锁的,但我的另外两套钥匙还是丢失了,当然,从现在发生的情况看,很可能是被什么别有用心的人偷了。 副厅长这时候掏出了四个铜疙瘩,递到孟方文的眼前,说,是丢了这么两套铜疙瘩吧。 孟方文这时候才是真正大吃一惊,这显然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重大阴谋了。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他疑惑地看了看副厅长。 副厅长这就把一份验尸报告递给了孟方文说,都是吃一家饭的,给你看看也无妨。 孟方文冷静地看完了验尸报告,指着其中一段,念道,死者俯卧式缘死,缘绳从床栏悬下,勒在颈部,缘沟呈倾斜的马蹄形,下深上浅,面色苍白,舌尖吐出……孟方文念到这里,微微一笑,说,副厅长,我记得你在公安厅工作好些年了吧,这是典型的自缢死亡,你难道都不知道? 副厅长也淡淡地笑了笑,说,是啊,你在李高子副厅长兼职的那家文坛旧案私家侦探所工作好些年了吧,像他这样的领导干部,会不会自杀,你难道都不知道?从另一个角度说,即使要自杀,又为什么要到你的床上去自杀呢? 是啊,这真奇怪,孟方文点点头说,他的脸上先是疑惑,接着,有了一些回忆的样子,又渐渐地从眼睛里汪出了泪水,有点儿呜咽着,说,李副厅长真的,真的已经,已经……你知道,他,他是我的恩师…… 是啊是啊,副厅长说,他对你好,把你当作他的亲弟弟,这是人所皆知的。 所以,我就是个畜生,也不可能去杀李副厅长的呀。孟方文说。 副厅长古怪地笑了笑,说,谁是畜生谁是人,这是人兽相互演化研究所的事。而我们是吃政法饭的,你知道,我们有一句说了几十年的话,叫做,绝对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更何况,现在的被害者是我们省司法厅的副厅长。 孟方文的脸上有了恍然大悟的样子,他说,难怪你副厅长都亲自出马了,成立专案小组了吧? 副厅长冷冷地说,这好像不是你的事吧。 孟方文满脸纳闷地问,你们把我带到这里来,用这种腔调和我说话,还能指望我协助你们破这大案? 不。你是作为杀人嫌疑犯被捕的。副厅长不动声色地说。 孟方文愣怔了片刻,淡淡一笑说,这玩笑开得太大一些了吧,我想,现在毕竟还是共产党的天下吧。 副厅长脸上僵硬的肌肉抽动了几下,说,是啊,正因为是共产党的天下,才不会允许杀人凶手漏网。 第四章 1 根据常识,孟方文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是先为自己排除嫌疑,准确一些说,就是要把自己从星期六下午到星期天晚上的经历,详详细细写出来,从时间上排除自己作案的可能。这本来并不是件难事,一是没有杀人,就不怕鬼来敲门。二是他自己吃这碗饭已经这么多年了,可谓经验丰富,说得过分一点儿,即使是他真的犯了这个杀人罪,他都有手段为自己开脱掉。可是,当孟方文拿起笔来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自己这一回似乎是真正碰到了麻烦—— 星期天,他去天涯村了,这有来回车票作为凭证。可是根据法律,首先要找到去天涯村的理由,起码是比较说得过去的理由。他去天涯村的可以说出来的理由是榴花到他的小院子里来请他破案,可是榴花却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死了;那么,他或者应该说是蓝约红装扮成榴花到他的小院子里来请他破案,可是,他记得他在前天下午,那个或者叫做榴花或者叫做蓝约红的蓝衫女人走了以后,他给《滨海文学》编辑部的蓝约红打了一个电话,试探过蓝约红,蓝约红显然是蒙在鼓里,或者是假装蒙在鼓里,这无关紧要——问题在于只要蓝约红不承认,他就不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去天涯村的比较充分的理由。当然,孟方文心里明白,他去天涯村,自然还是另有目的,至于这个目的,是他预谋的,还是潜意识的,他自己也分不太清楚,他所知道的,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个目的说出来—说出来的话,授人以口实,那么他恐怕就坐不住常务副所长这把交椅了。再换一个角度思考,他仅仅有着来回的车票也还不足以证明他是真的去过了天涯村,他还必须找到证人。可是天涯村的那些证人,从村长李老刀到小学里的王老师,从腰背佝偻成一张弓的钱半尺到歪戴着自制警帽的乡警李铲刀,能为他作证吗?他们的那些底露儿,他孟方文可是太了解了。 孟方文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2 副厅长却是从孟方文完全想不到的另一个思路进行破案的。 副厅长坐在马夫家里的沙发上,要马夫说一说李高子和孟方文的关系,副厅长黑青色的脸笑得很憨厚,他说,马夫,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说真话。 马夫暗暗地吃了一惊,什么年头了,说真话还是小小的要求?他疑惑地看了看坐在对面沙发里的,他一向觉得老实而忠厚的副厅长。 副厅长虽说在公安战线工作,且又身居高位,但他却有着写小说的业余爱好,他过去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带着自己的作品,到马夫的家里,或者到马夫所在的《天上文学》编辑部来请教。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副厅长还把马夫叫做马老师。当然,那都是在副厅长当公安厅宣传处长前的事了。不过,副厅长升了官,却从来没有忘记过旧情,逢年过节,还常常带一些水果和一些滋补品。水果基本上是没有大的变化的,滋补品却从人参蜂皇浆,渐次演变为西洋参蜂皇浆、太阳神口服液、中华多宝、中华鳖精等等——马夫不止一次在小说里描写过这么一个忠厚老实善良的副厅长——因为在马夫看来,这虽然说不上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奇珍异宝,可是十几年不变的友情,却是现在社会中极少有的了。这常常令马夫半夜三更想起来就感动得浑身燥热不安,恨不得立马就为副厅长做些什么,报答他的这份如今已经很难见到的友谊。 现在,副厅长来了,坐在他的对面,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说一说李高子和孟方文之间的关系,而且,要说真话。副厅长难道不知道他马夫和李高子副厅长这十几年的交情?难道不知道他马夫和孟方文副所长的非常非常特殊的友谊?马夫努力地笑了笑,从茶几上拿起香烟,抽出一支,递了过去。 副厅长忽然有点儿古怪地笑了笑,说,你不会说不知道吧?你的每一篇小说,我都读过不止一遍。我觉得你对你周围的人和事,感觉绝对敏感,绝对细微,哦,对了,在你写的小说中,有一部长篇,七部中篇,十二部短篇,都是源于你大学毕业后,在这个省城的生活。小说里的人物,也就多多少少能找到一些生活中的影子,比如那个时时处处巴结人的副局长,就有点儿像我,嘿嘿,比如…… 马夫的耳根子顿时燥热起来。这又是他没有料到的,他有点儿尴尬地看看副厅长,苦苦一笑。 副厅长又淡淡地笑了笑,说,当然了,我不会勉强你的,用你们的观点来说,现在是后现代,已经没有规则可循,每个人都不必为原有的什么观点、什么主义、什么理论负责或者承担责任……自己的观点,自己的利益,就是自己的主义,是么?副厅长说到这里,又笑了笑,笑得有点儿古怪,又有点儿阴险。 后现代是一种源于西方的理论。 国内的理论界常常引用的是利奥达得的一段话: 后现代的作家或艺术家处于一种哲学家的位置:他写下的文本、他创作的作品原则上是不受制于预先设定的规则的,因而不能根据某个既定的判断标准和运用为这些文本或作品所熟悉的范畴来评判它们。那些规则和范畴正是这些艺术作品自身要去寻求的东西。艺术家和作家并不按规则去创作,以便规定自己所要创作出来的作品的规则。 这种理论在国内的文学界艺术界并没有特别大的市场,主要的几个推崇者是几个有着高学位的写过大量理论作品的青年理论家,文学界把他们叫做三个半后现代理论家。这三个半,能让人联想起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的二十七个半布尔什维克的说法,似乎推崇和嘲讽兼而有之。 在马夫看来,在中国文艺界理论界虽然没有真正承认后现代,但在中国人的生活中,却早已经充满了类似于后现代的,自由无度的破坏性的思维方式。比如说,现在有许多十部,把三大法宝改成了表扬和自我表扬、理论和实惠相结合、密切联系领导。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们在酒宴上说起这些的时候,说的人沾沾自喜,听的人相视一笑,或者,更准确一些说,应该是会心一笑。又比如,中国民间传统中有一句话,叫做:朋友妻,不可欺(戏)。而现在的人却把这句话改成了:朋友妻,不可欺;摸摸奶子,不XX。再比如,有的作家,原先在某某刊物上发表处女作,后来得了奖,从打扫厕所的环境卫生工人,渐渐地摇身变成了该刊物的主编,他一上任,就让原先自己口口声声称作老大哥的副主编回家休息了,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整该刊物的编辑。别人劝他说,中国古代有句话叫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说,我现在只知道两条:第一,我的作品获奖,是给刊物增光,是他们欠我的情;第二,他们这些创刊元老都在,我怎么领导?为了工作,我大义灭师灭友。诸如此类的蝇营狗苟寡廉鲜耻,岂不很有点儿不受制于预先设定的规则的后现代味儿了—这种人不受制于的是几千年来人类设定的道德规则和几十年来党设定的党员规则。 马夫常常会在各种场合,慷慨激昂地说,人怎么能把人的起码的东西丢掉呢?人把人的起码的东西丢掉了,那么人还是人吗? 3 孟方文就是在这些问题上和马夫十分投缘,才做起好朋友来的。 4 我不能出卖朋友。马夫抬起头来,对副厅长苦笑了一下。 副厅长古怪地笑了笑,说,如果是你的工作职责呢? 马夫一愣,疑惑地看了看副厅长。 哦,副厅长又笑了笑,说,没有别的意思,人是可以兼职的呀,比如我是公安厅的副厅长,却又是你们省作协的会员;你们省作协呢,也许有什么作家或者编辑,却又肩负着向国家安全局汇报情况的重任……哦,我不是说你,那是保密的,我也不可能知道你马夫是…… 马夫惊愕地微微张开了嘴巴,隔了很久才问,你要我做什么? 参加我这个专案小组啊。你们当作家的,应该而且必须体验生活的呀,当然了,反映一些情况么,也就因此而变成了你为了国家的利益而肩负的神圣职责了。副厅长又笑了笑,说。 哦,马夫稍稍地松了口气,说,让我考虑考虑…… 第五章 1 马夫在保释书上签字的时候,孟方文像是感动得流出了眼泪,他掏出自己的白手绢,一边抹着眼睛,一边哽咽着说,马,马夫,真没想到你,你会…… 副厅长笑了笑,说,保释不是无罪释放。 我会让你无罪释放……孟方文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或者能不能说出这句溜到了嘴边的话,却意外地看见副厅长灰色的眼睛滞滞地盯在了他的手上,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手里的白手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印着金陵酒店几个蓝字的白餐巾了,更令他惊愕的是,那白餐巾上,居然有着一抹干涸了的血迹。 这餐巾不是我的。孟方文慌乱地把白餐巾扔在了地上。 哦,那我就代这白餐巾的主人保管一下吧。副厅长阴险地笑了笑,就有了弯腰拣那白餐巾的样子,但他的腰并没有能够弯下去,他伸手捶了捶腰,对马夫苦笑了一下,说,腰病又犯了,麻烦你一下。 马夫这就把白餐巾拣了起来,递给副厅长。 副厅长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只白手套,戴上,然后,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了那方白色的餐巾,又举到眼前看了看,说,咦,孟探长的眼泪也是十的呀。 2 绍兴小酒店就靠在乌雀桥堍,已经有些年头了。老式的木板排门,门外挂一个酒幌子,店里是早已经磨得油亮的方桌和条凳。如今省城的小饭馆,差不多都装演上铝合金啦,霓虹灯啦,又配置了从陪酒女郎到原先只有大饭店才有的白餐巾,像这样的传统的老酒店,就已经很难见到了。 但绍兴小酒店的生意却照旧兴旺着。常常在这里对酌小饮的孟方文和马夫,看中的是这里的正宗的绍兴花雕和鲜活的鱼虾。 马夫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渐渐地好上了这绍兴花雕的,他只知道自己每回喝到个半斤左右,话就渐渐地多起来,说说这个不公,说说那个不平,说着说着,心里郁闷着的种种不快,就无声无息地飘到什么看不见的地方去了,心情也就渐渐地好起来。末了,总会抬起头,看看孟方文,说,武侠小说写得最好的是金庸,但古龙有句话却是说得最好的,他说,假如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可以躲避人类残忍的地方,那就是酒里面。马夫说完,就咧开嘴巴笑。 孟方文喝酒却很有点古怪,一是他的青灰色的脸,总是越喝越青,渐渐地会透出一些令人心里发冷的惨白;二是酒喝得越多,话就说得越慢,几乎是每说一句,都在心里再三地斟酌,能不能说,该不该说,好像马夫兼任着他的支部书记似的。 今天孟方文却有点儿例外,青灰色的脸上刚刚喝出一些惨白,话就渐渐地多了起来。 这餐巾不是我的。阴谋,肯定是一个阴谋。孟方文两只眼睛盯在马夫脸上说。 在马夫的记忆里,孟方文已经是第六次说这句话了。他这时候大概有了六七两酒的样子,脑子也渐渐地活跃起来,终于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孟方文反复说这句话,可能是想听听他的想法。马夫这就苦笑了一下,说,是啊,可能是个阴谋,你知道,李高子副厅长是常常把这种白餐巾当手绢用的。而且,而且,像金陵酒店这样的大饭店,也只有李,李副厅长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才能进去吃,吃的…… 他,他们为什么要害我?孟方文又问。 哪个他们?马夫问。 哦,啊,孟方文愣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副厅长吧,又皱了皱眉头,怎么敢的呢?再说,李高子喝醉了酒以后,常常说,上头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某都是他的老乡,言下之意,他们有个某某帮。 是啊,我也听李高子副厅长说过,他们那个某某帮,光厅以上十部就有十几个了。马夫说。 孟方文说,是啊,再说,就算某某帮不出面帮他查出凶手,可现在毕竟还是共产党领导着的天下,哪能任着他为所欲为呢? 是啊。马夫说,想想也不可能啊,他难道为了你赢过他们几个官司,就胆敢杀个副厅级的十部,再栽赃在你身上?再说,还有你说的那个,那个榴花或者蓝约红,他们也敢把她拉进去当同谋? 是啊,孟方文点点头,看看马夫,忽然又说,不过,也难说,现在什么样的事没有呢?把自己的老婆放鸽子,骗人家钱财,生了亲生儿子也扔了不要;兄弟姐妹为了早些得到遗产,共同谋杀亲生父母;出卖国家利益,出卖朋友……孟方文说到这里,停了停,看看马夫,说,我不是说你的啊,像你这样敢来保释我的人,现在这个世界上,怕是没有第二个了。 马夫努力地笑笑,他觉得自己脸上的肉,不知道怎么搞的,也像副厅长李高子孟方文那样,只是僵硬地抽动了几下,他赶紧就把头低下去,喝了一口酒,说,这种事其实古时候就有了。 是啊,是啊,孟方文淡淡一笑,说,古今中外都是有的,可是不以为耻,反以为正常合理,那就只有我们这个伟大的文明古国…… 3 在马夫的记忆里,就是这时候,有个人站在店门口,喊了一声,老孔。 孟方文这就醉眼迷离地回过了头去,看着那人问,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姓孔的? 店外站着的是个拾破烂的孩子,他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谁是老孔,有个人给了我五毛钱,让我站这门口喊一声。 孟方文青灰色的脸刷地一变,活人的气息顿时无影无踪。 那孩子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孟方文一伸手,不知道怎么搞的,居然捞住了已经逃到两三米外的那个孩子的后衣领,厉声喝问,谁让你来的? 我,我不知道,是一个,一个看起来很阴险的人……拾破烂的孩子拖着哭腔说。 孟方文看见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热闹,稍稍地一怔,这就放了那孩子,双手一下捂住了头,说,啊哟,头好疼啊,酒喝多了,酒喝多了,老板,给点醋,醒,醒,酒……说着,身子就趴在桌上,像是醉倒了。 第六章 1 笑起来有点儿阴险的人?副厅长这就笑了笑,说,你看我笑的时候,是有点儿阴险么? 马夫吃了一惊,看看副厅长黑青色的脸和稍稍有点儿僵硬的脸部肌肉,问,是你?又赶紧补充说,不阴险,一点儿也不阴险。 副厅长又笑了笑,说,是不是我没什么关系,阴险不阴险也没有关系,关键在于事实的真相。 马夫这时候又一次意外地发现,副厅长不仅不是他在小说里写过的那样,靠着给人送送水果和蜂皇浆之类的东西,弄一个好名声而步步高升的老实人,倒是他马夫自己,似乎是副厅长网兜里的一只没有剥皮却早已经知道了瓤的橘子,或者说是随时一拧盖子就可以吱吱吸尽的蜂皇浆。 副厅长却像什么也没有察觉似的,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自己的抽屉,掏出两份材料,递给马夫说,你先看看李高子和孟方文的档案。 2 李高子和孟方文的档案有一个共同之处,文革前和文革中的几乎所有的材料都已经被销毁了,这并不奇怪。像李高子这样的老干部,那时候是戴着高帽子的走资派,人人都可以踢一脚,啐一口,来表达自己对毛主席的无限忠心。他的档案,那时候自然是两大对立的造反派组织争夺的可以用来打击敌人的武器,争夺中丢失不足为怪。像孟方文这样年龄的人,赶得巧,或许珍宝岛立过功,赶不巧,广阔天地练红心。立功的后来会不会坐班房,练红心的后来会不会参加什么工作队整人害人坑人,这就是谁也说不清的事了。至于那一段时间的档案,或许是好心的朋友为了替他遮掩罪恶,或许是某个小人嫉妒他的功劳苦劳和疲劳,这也不足为怪。 奇怪的是他们自己后来补填的履历表中,都有这么一段如出一辙的文字: 由于极左路线的迫害,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脑子出了问题,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这就是说,他们是哪里来的,过去在哪里生活过,又做过一些什么事,如今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了。在马夫的记忆中,孟方文确实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但是马夫记得,他不止一次说过,自己是李高子推荐来的;而李高子副厅长,却是从老省长到新省长都熟稔已久的上层人物…… 马夫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时,副厅长却淡淡地笑了笑,说,嘴上的东西,你也觉得可以做凭证? 马夫说,那说了的话可以不算数么? 副厅长笑笑说,你不信的话,现在再去问问他们,到底认识不认识一个叫做李高子的老十部吧。 李高子副厅长说的某某帮呢? 你也可以去问问他们呀。副厅长微笑着说。 3 孟方文是趁黑溜进了自己那个小院的。他要躲在他自己的小天地里静一静,让绷得快要断裂的脑神经休息一下。 院子里的空气很清新,石榴树的花瓣落了一地,孟方文滞滞地看着,忽然就又有了疑惑。他的这个小院,是十几年前,用了另一个名字,从一个孤寡老太手里买下的,除了办手续时的人,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另外任何一个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人。那么,那个蓝衫女人又是怎么会知道他在这个地方还有一个住所的呢?倘若真的没有人知道,那么那天下午蓝衫女人来到这小院的事,以及后来他去天涯村调查,李高子的死,他的被捕,马夫的保释,他口袋里掏出的有着一抹血迹的、显然是李高子的白餐巾,会不会都是他的幻觉呢?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产生这么长的连续性的幻觉呢?除非他已经疯了。 孟方文苦笑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夜空,在他的记忆里,自从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情发生以后,他就常常弄不清楚,究竟是自己疯了,还是他所在的这个世界疯了。 孟方文侧着脸想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进了屋,又掀开了床铺和床铺下面的地板,地板下面是一只老式的保险箱,他把小钥匙伸了进去,又把数字拨到了1970,然后一转钥匙…… 在孟方文的记忆里,电话铃就是这时候突然大响起来的。 孟方文还记得自己疑惑地拿起电话,没好气地说了一声,谁呀,打错地方了。 电话那边并没有人说话,就嗒的一声挂断了。 第七章 1 天涯村的人眼睛都盯在了副厅长黑青色的脸上,他们的脸上有惊愕,有恐惧,有疑惑,有惴惴不安,有的在往后退,也有的用脚在泥地上辗着,像要辗个洞,钻进去似的。 副厅长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我好像没有来过天涯村吧。 是咧,是咧。村里人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他们的脸上,先先后后有了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副厅长这就从公文包里取出李高子和孟方文的照片,笑了笑,递给村长李老刀说,我这回来,没什么大事,就想请你们认认这两个人。 钱半尺这就佝偻着身了挤上来,伸长了脖子一看,说,这不是那个孔…… 李老刀回头瞪了钱半尺一眼,说,怎么,又忘了钱八尺是怎么多管闲事,被人乱棍打死的事了? 天涯村的人记得,钱八尺临死前,身子缩成一团,几个汉子都没法把他神直,他赌咒发誓,下辈子无论如何也不事事挤在前八尺了,再忍不住,也只能挤个前半尺。 钱半尺一边往后退,一边低估说,我现在不就是往前挤个半尺么…… 李老刀没有再理他,把照片举到一尺半远的距离看看,又凑到眼前看看,然后摇摇头,灰黄的脸上堆起一些笑来,说,真对不起了,副厅长同志,我年岁大了,一来记性不好使,二来眼睛不好使了,实在认不出来…… 马夫这就疑惑地看看副厅长,在他的记忆里,副厅长这次下来,除了穿着一身警服外,并没有任何人介绍过他的身份和官职。 副厅长淡淡地笑了笑,说,是啊,年纪大了,记性自然要差些,村里人的户口和身份证,你还记得住么?要不要我派几个户籍警,来帮你清理清理户口,核实核实身份证? 李老刀的脸色这就枯黄得厉害了,他苦笑了一下,说,不用,不用,村子里的人,活着的死了的我好歹还能分得清,说着,又看了看丝瓜一样细长的王老师,丢了个眼神,说,王老师,你脑子好,你来看看。 王老师接过照片,凑到他玻璃瓶底一样的眼镜前面,仔细地看了看,又沉思了片刻,说,这个,这个,这个人,好像前两天来过…… 姓什么?副厅长问。 好像,好像,姓孟…… 姓孔,他就是孔副队长,他是给我平反来的。一个刮瓶底一样的尖利刺耳的声音从人群后头响起。 副厅长抬起头看看,这就看见了歪戴着自制警帽的乡警。 你是警察?副厅长一本正经地问。 乡警。人群中有人说。 人都跟着笑起来。 副厅长像是没有听出村里人的戏弄和嘲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我先听听你的,到你家去怎么样? 家?我家?乡警疑惑地挠挠后脑勺上的反骨,忽然又像想起来了似的,笑了,说,是的是的,我有家的,就在那边。 2 小路在一片枯黄了的竹林间,羊肠一样弯弯扭扭地向前延伸。 在乡警的脑子里,孔副队长这第二次来天涯村,肯定是来给他平反的。孔副队长第一次是1970年作为一打三反工作队的副队长来天涯村的,那时候乡警是大队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民兵大队长兼治保主任,他真是为孔副队长出过很大力气的。可是后来,毛主席去世后,上头就说他犯了错误,把他的职务全都免掉了,村里人从此不再见了他就低头了,甚至有的人,看他的时候,就像看一条狗一样,或者,准确一点说,就像看一摊烂屎。可是前几天,孔副队长又回来了,一身笔挺的西装,一只牛皮的密码的公文包,显然当了大官了,虽说介绍信上写着私家侦探,写着他姓孟,可是谁敢保证不是省里的大官微服察访呢?察访什么呢?自然是察访他的冤案了,当然了,孔副队长还顺便查了查高走资强奸榴花的事。而今天,连省公安厅的副厅长这样的大官都来了,而且,一来就看中了他,要先和他谈谈。 乡警想到这里,堆起了一脸殷勤的笑,说,副厅长您放心,我今天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且,而且,今天您想出到我家听报告的办法,真好,他们谁也没法偷听了。 马夫问,为什么? 乡警嘿嘿地笑了两声,说,这竹林里别的不多,就多那种绿绿的,红红细细的小舌头伸伸缩缩的小蛇,竹叶青,嘿嘿。 马夫打了个激灵,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身边的竹叶,一边问,你把家盖在这竹林里,来来往往的,不怕竹叶青咬你? 竹叶青不咬我的。乡警得意地笑笑。 马夫不知道为什么,这就想起了他给孟方文讲过的老虎不吃人的故事。 茅屋就在小路的尽头。 茅屋里弥漫着一股异常恶心的刚刚开掘的古墓里的怪味。 你住在这里头?马夫疑惑地问。 嘿嘿,从前是这样的…… 走,进屋谈正事吧。副厅长打断了乡警的话。 3 副厅长听完乡警的叙述,点了点头,说,好吧,你跟我到省里走一趟。 省里?乡警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一下,说,不,不,我不去…… 副厅长不动声色地看着乡警说,你不要平反了? 乡警说,要平反啊,可是省城的法医很厉害的…… 副厅长说,不会有法医来麻烦你的。 还有气功大师呢,他是羊头小和尚化装的,他认得出我的……乡警惴惴不安地说。 这案子和杨大师没关系。副厅长说。 可是,乡警眼睛像两颗劣质的青紫色玻璃球,转了几下,又抽动了一下脸上的僵硬皮肤,说,可是前几天来的那个人,介绍信上说是姓孟,嘿嘿,他拿了一张高走资的照片,要我们认……你想,他要真是孔副队长,还要我们认吗?乡警努力地赔了一下笑,说,你可以去问问李老刀,他还看了身份证呢。 副厅长淡淡地笑了笑,说,哦,也好,对了,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谁啊。乡警死灰一样的脸上稍稍缓过些气来,殷勤地说,我保证知无不言,言无…… 李铲刀。副厅长不动声色地说。 像是一阵冬天的凛冽的寒风灌进了脖子,乡警身不由己地打了个哆嗦。 副厅长又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补充说,你不记得那个李铲刀了?粉碎四人帮以后,免了他的职,他就疯了,总说六十年风水轮流转,到了三中全会以后,分田分地,光靠斗人活不下去了,就自己吊死在天涯村村口的老樟树上了…… 乡警这时候苦笑了一下,问,你要我去说些什么呢? 证明孔副队长前几天来过天涯村。副厅长两只眼睛盯住了乡警的脸。 4 离开了乡警古墓一样恶臭的茅屋,出了竹林,马夫跟着副厅长,沿着羊肠一样蜿蜒的桑林间的小路,回乡招待所去。 月亮早已经躲到黑世界里去了,副厅长两三尺远的身影,就有了一种似有似无的感觉。 桑林间,不时有人手一样的树枝,伸到小路中间,像是要拦住他们的去路。 副厅长很熟练地撩拨着,人一过去,那桑枝就像是真有生命似的,颤颤悠悠地晃动。 副厅长身后的马夫,就不得不深深地弯下腰,躲避这些随时可能鞭打到他脸上来的桑条。 马夫弯腰钻过这些桑枝的时候,就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看见那桑地里半埋着的坛子,和坛子里露出的白骨以及深陷着眼眶,烂尽了鼻子,龇着两排牙齿的骷髅。 这忽然使马夫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在马夫的遥远了的记忆中,他少年的时候,他的爸爸妈妈,带着他和他的妹妹,还有年迈的外婆,曾经下放到这样一个地方,也是这样的骷髅,也是这样的桑林,也是这样的竹林……马夫抬起头来看看天,天上黑乌乌的,又转身看看四周,四周也是黑黢黢的一片,除了隐隐约约的桑林,隐隐约约的背影,就只有地上白森森的尸骨了。马夫几乎已经弄不清自己是不是在梦中了,若说是在梦中,人世间怎么可能有这么长这么连贯的梦?若说不是梦,人世间又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离奇的事? 马夫这就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着两尺多远的背影问,副厅长,这地方原先的地名是什么? 地名和人名一样,和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不相干的。副厅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另一个世界里飘来的。 马夫睁大眼睛,疑惑地向前看了看,他突然紧赶几步,摸了摸副厅长的后衣襟,他没有想到他居然什么也没摸到,定神看看,副厅长还在两三尺远的地方。他又故意放慢了一些步子,走了一阵,发现副厅长也还是在两三尺远的前面。他忽然就有了一种恐惧的感觉,他的声音微微颤抖着问,副厅长,我们到哪里去? 回乡招待所啊。副厅长说。 可是,可是,来的时候,好像只有七八里路,这都走到后半夜了……马夫的话停住了,鬼打墙几个字,他恐惧得说不出口。 副厅长笑了笑,说,迷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人的一生,不是常常迷路么? 马夫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他心里明白,鬼打墙也罢,迷路也罢,都是不可能的。他早已经看出,副厅长对这一带的路,远比他想象的要熟悉得多。可是副厅长却几次说自己没有来过这里。至于天涯村的人,都用那种很古怪的眼光看副厅长,马夫也不会痴呆得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从另一个角度说,李老刀也好,乡警也好,只要一显出不愿合作,或者说是对合作有顾虑时,副厅长就说些户口啦,已经发疯吊死的李铲刀现在在哪里啦,这一类局外人听不懂的古怪话。当然人一听就会哆嗦或者就闪到某个看不见的阴影里去。 马夫又一次疑惑地看看副厅长的背影,说,我听你和村里人说话的口气,常常把他们当作已经死了的人。 生和死又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现在你要做什么,怎么做。副厅长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点儿阴险,让人觉得后背上凉森森的。 那么你现在要做的事,到底是什么呢?马夫小心翼翼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副厅长很冷漠地说。 第八章 1 马夫回到省城,躺在自己床上的时候,还是弄不清楚,究竟是自己在一个荒唐的梦中,还是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 床头的日光灯,不知道怎么搞的,一闪一闪,既不堂堂正正亮起来,又不老老实实黑下去。日光灯通体雪白,很典雅很文静,那是马夫的前妻子买的,她从前常常穿着白绸子的小褂和短裤,坐在这灯下看书。那弯弯的管子,像一条手臂,灯罩却像一只手掌,伸在前妻子的左额的上方,像是随时会轻轻地摸一摸那一绺披在左面的黑发,给前妻子一些淡淡的慰藉。曾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准确一些说,是在离婚前的那段时间里,马夫很羡慕这一盏台灯。可是,自从前妻子带着前女儿离去后,这台灯就像犯了什么病似的,总是这么一闪一闪的。马夫换过几次灯管,也把灯拿到好几家店里去修过,灯和灯管都没有毛病。或许是他马夫的眼睛或者脑子有了毛病? 马夫痴痴呆呆地看着那一闪一闪的灯光,费力地回忆着近几年来经历的一些事情。 在马夫近几年的生活中,确确实实发生过许多离奇古怪的事情。比如说,《天上文学》在文学界是得到相当多的人好评的。但是在几年前的一次政治活动后,有一位本刊的也确实为刊物出了不少力的副社长,就在各种场合,说《天上文学》办刊方向有政治问题。马夫有一天终于忍不住了,说,请您说得具体一点。那位副社长说,凭感觉。马夫说,评论一个刊物的办刊方向有没有政治问题,怎么能凭感觉呢?那个副社长说,你们写小说不也讲凭感觉么?马夫这就有点儿恼火了,他说,你这话就有点儿流氓腔了,要做知识分子,就要讲道理;要做流氓呢,就出去打一架。后来副社长带了人带了刀,要动手打或者杀马夫。后来大概是自己怕吃官司,没有杀或者打,一改初衷,到处散发小字报,说马夫打他,还捏造了种种谣言,骗取外界的同情。再比如说,每当马夫编辑了一篇好作品,引起文学界强烈反响,或者得了奖,他和他的前妻子,甚至小学二年级的前女儿,就会收到一封又一封的匿名信,最后导致了马夫妻离女儿散。 其实,这一切马夫还都能明白,根据马夫的生活经历和大学里学过的历史知识逻辑知识,想想赵高的指鹿为马,想想秦桧的莫须有,就不难解释。 马夫不明白的是,近几天,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卷进了一个荒唐可笑的、从生理常识到心理常识,从历史知识到逻辑知识,都无法解释的案件里去的。 2 马夫躺在床上,闭起了眼睛,仔仔细细地回忆和分析这件事情。 第一,据孟方文说,事情是从那个叫做蓝约红或者叫做榴花的蓝衫女人出现在石榴树下,请孟方文破案开始的。这里面有两个疑点:一是榴花早就死了,不死的话年龄也不对,二是蓝约红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这样,根据常识,显然是孟方文在说谎。问题的难点在于,如果是孟方文编造了这么一个谎言,他为什么要画蛇添足地编造一棵开着花的石榴树,而又一口咬定,他不记得是在什么地方的石榴树底下了——据副厅长说,这已经查清,那个电话的录音,通过科学鉴定,证实了是孟方文的声音。这就是说,孟方文用了一个姓孔的人的名字,租了一个不让任何人知道的小院。副厅长还说,那个小院里,有一棵石榴树,正盛开着粉白粉红的鲜花——这样看来,孟方文又不像在说谎了,世界上再糊涂的人,也不会糊涂到把谎言引向自己最不敢见人的隐私里去。在这个既像说谎又不像说谎的难点里,又拖出了一条古怪的尾巴:孟方文和那个姓孔的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长得一模一样而使天涯村的那个乡警认成了一人? 第二,李高子原本应该和这事没有关系的,可他突然死了,死在孟方文的被窝里,而且,孟方文的口袋里,居然会有一条李高子的、有着一抹血迹的白餐巾。虽说李高子和孟方文亲如父兄的感情背后,另有一台别人无法知道的政治戏,可是这种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政治戏,很有点儿像小孩子吵架,相互吐唾沫,擤鼻涕,只要能够弄脏对方的身子,决不问自己是不是也会同样一身污秽,追求的只是乐在其中的感觉。这种政治儿戏,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早已经是司空见惯和俯拾即是的。从常理上来说,孟方文是无论如何不会因了这种政治儿戏去杀李高子的。另外,从时间上看,李高子被勒死的时候,孟方文人在天涯村。从另一个角度看,会不会是谁杀了李高子,又嫁祸于孟方文,而且,这个人还有条件有可能在孟方文的口袋里塞一块李高子的血餐巾。在这个难点上,也拖出了个奇怪的尾巴:孟方文为什么对害死榴花的那个高走资会有那么大的兴趣?高走资和李高子又是什么关系,真如那个精神有点儿不太正常的乡警所说,是一个人么?如果是一个人,那么,会不会孟方文和李高子的生死之斗,从他们在天涯村的时候就开始了? 第三,前两点都牵涉到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副厅长。副厅长给人以深不可测的感觉,以至于使马夫发现从前和他来往时对他的认识,和一个傻瓜的认识不相上下,这其实不足为怪。副厅长作为专案小组组长卷进这个案件,这本来也是很正常的。但是,根据马夫的观察,副厅长像是对孟方文以及死去的李高子,有着刻骨仇恨似的。副厅长怎么会知道孟方文另有一个孔姓在用着?副厅长又为什么会带着李高子的照片去天涯村?副厅长和天涯村的那种古怪关系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四,在马夫看来,或者说,对于马夫来说,是最最重要的,就是副厅长为什么硬要把他卷进来?在马夫的记忆里,副厅长让马夫参加专案小组,说是既可以体验生活,又可以名正言顺地为了国家利益提供他所知道的有关他较为熟悉的李高子和他的亲密朋友孟方文的情况。神圣职责。马夫记得副厅长是这么说的。但是马夫自从搅进这件事后,一方面是越搅越糊涂,一方面是时时刻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吃了许多苍蝇的感觉。马夫甚至隐隐约约地觉得,或许就在近几天,或许就在今天,他也会被卷进这个荒唐而可怕的案件里去。至于他会像李高子那样一命呜呼,还是会像孟方文那样,莫名其妙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件罪证来,他无法知道。 马夫想到这里,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一下。他已经感觉到,副厅长很可能是这一场荒唐到极点的傀儡戏的操纵者。可是,副厅长为什么要导演这么一场于己无利却又伤害那么多人的游戏呢?何况这场游戏如果真相大白以后,副厅长又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副厅长对他们究竟有着多大的仇恨,才会这么做呢?他马夫又是什么时候得罪过副厅长呢?这事情发展下去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他在这纷纭复杂古怪离奇的事件中,能够寻找谁来助他一臂之力? 患难见知己。马夫想起这句古话,苦苦一笑。 3 马夫披了衣服,起床进了书房,倒了一杯自己最爱喝的王朝干白,喝了一口,踱到了靠墙的那排大书架前。 马夫的眼光,无意间落在了散文的书栏里,他一伸手,把蓝红送给他的《月夜》抽了出来。 马夫翻开书的时候,不由惊愕得呆住了。 蓝约红的散文集的第一篇《月夜》,几乎就和孟方文原先给他看过的榴花当年的作文《月夜》一模一样。当然了,马夫比较了一下之后,发现集子里收入的《月夜》,只是少了一些中学生爱用的华丽同藻。 马夫又迫不及待地往下翻去。 第九章 1 小院的门已经很破旧了,像是一个刻板了一生、且又不会笑的人年迈以后的脸。门上有一个老式的门铃,半圆形的底座,上面是一个红色的摁钮。 马夫伸手摁了摁,没有回音,又把了把,还是没有回音。或许是门铃坏了,他又屈起手指,敲了敲小院的门。 吱呀。 马夫听到了门声,可是他眼前的门并没有打开,或许是有人打开了院内的房门?马夫把眼睛凑到门缝上看了看,可是那破裂的门板,却连一丝缝隙都找不到。 院里没人。一个嘶哑的声音这么说。 马夫笑了,说,院里没人,你是什么? 这院子十五年没人住了。那个嘶哑的声音说。 老孟,你别开玩笑了,我有要紧事对你说。马夫说着,又用力地敲了敲门。 你这人有毛病还是怎么的,半夜三更这么闹,四邻五舍还要不要睡觉了? 半夜三更?四邻五舍?马夫疑惑地看看手表,天上根本没有月亮和星星,他只能看到黑糊糊的一团手表的表面。他又扭头四下看看,这就看到了小院左隔壁的院门开着,有一个黑衣老人,正扶着门框和他说话。他不由得笑了,说,喔哟,真对不起,我一直以为是在和院子里的人说话呢。 那黑衣老人说,不是告诉你这院里没人么,原先有个姓孔的,买了这房子,十五年前,吊死在院里的石榴树上了。 马夫稍稍一愣,想了想,说,我知道有过一个姓孔的,我想请问一下,您知道不知道那个姓孔的和我的朋友孟方文是什么关系? 你的朋友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又不认识你。黑衣老人说。 马夫说,可是我那朋友孟方文,近些年里,常常住在这里的呀。 什么?黑衣老人用一种见了鬼的眼光看了马夫一阵,说,你说这里面住着你的朋友?你自己看看这门锁吧! 有人前天还给他打过电话的呢。马夫一边嘀咕,一边低下头来看门锁,天很黑,他什么也看不清,黑衣老人就举了一盏灯笼替他照亮。 马夫这就看清楚了,那门锁早已经锈成了一个连锁眼都没有的铜疙瘩。 马夫惊愕万分地回过头来时,发现黑衣老人也已经无影无踪了。 2 孟方文在他的公寓楼里,隔着窥望孔,看清了是马夫后,又问了一句,你是哪一年生的? 马夫这就笑了,说,五四年啊,你怎么了?睡糊涂了? 孟方文这才掏出钥匙,伸进锁孔,先后将房门和防盗门的门锁转了六圈,这才将门打开,歉意地笑笑,说,这年头,不得不防着点。 马夫尴尬地笑笑,说,你连我也不信任? 孟方文笑了,说,不信任你的话,干吗问你哪年生的? 马夫愣了一会儿,疑惑地问,你是怕有人冒名顶替?可是你不是在窥望孔里看见我的脸了么? 孟方文苦笑了一下,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是有的,再说了,有的人脸一抹,就像揭下了一张易容的脸皮似的,易容,你知道么? 马夫说,你怕我脸皮一揭,就变成了李高子? 孟方文的青灰色的脸这就一暗,疑惑地看了看马夫。 马夫就把手伸到脸上,用力地揭了几下,什么也没揭下来,然后笑着说,我可以进门了么? 3 马夫舒服地陷进了孟方文的意大利进口真牛皮沙发,仔细地盯着孟方文的脸看。 孟方文屋里用的都是红色的灯,他那青灰色的脸部皮肤,这就有了一些淡淡的血色。 马夫喝了一小口孟方文为他倒的白兰地,苦笑了一下,说,老孟,我觉得是有一个阴谋。 孟方文也苦笑了一下,说,你相信我是清白的了? 当然清——马夫那个白字没能说出口,就愣住了,阴谋是肯定有的,可是他能确定地说孟方文是清白的么? 孟方文狐疑地看看马夫。 马夫脸上这就有了很坦然很真诚的样子,他笑了笑说,你我相处也不是三年五年了,我能不相信你是清白的么? 孟方文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那么,你觉得谁是这个阴谋的幕后策划者呢?从他平静的脸部表情上看,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觉得是谁在绞尽脑汁,试图证明是你杀了李高子副厅长呢?马夫两眼望着孟方文的眼睛问。 我没和谁结仇呀。孟方文不动声色地说,过了一会儿,又像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谁在搞阴谋呢? 副厅长啊。马夫笑了笑,问,你不知道?我觉得他好像和你有什么旧仇? 怎么会呢?孟方文脸上先是很疑惑的样子,又渐渐地认真了起来,问,就因为我赢了他们文坛几个旧案? 马夫这就又认真地看了看孟方文,在马夫的记忆里,就是前几天,他把孟方文保释出来以后,两个人在绍兴小酒店喝酒的时候,孟方文自己亲口说出的这些话,怎么短短几天,他就像是隔了几十年,忘得一十二净了?更何况李高子命案的刑法之刀,还架在他孟方文脖子上呢。 马夫的脸上这就也有了很糊涂的样子,问,如果没有旧仇,他怎么会硬把你和一个姓孔的联系在一起呢? 孟方文的手微微一颤,酒杯里的酒洒在了他的丝绸睡袍上,他的青灰色脸上的,淡淡的一抹灯光增添出来的血色,顿时就无影无踪了,像是屋里换了普通的灯泡,他脱口而出道,那天的电话是副厅长打的? 马夫心里不由得一愕,从孟方文这话里,不难听出,那天他确实在那小院里。可是,那黑衣老人说的,那门上锈成了铜疙瘩的锁,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孟方文却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淡淡地笑了笑,说,那天是不是副厅长给我的侦探所打了个电话?你看我,还不到五十岁,眼就有点老花了,手也开始抖起来了。孟方文说着,起身拿了一块白丝绸的手绢,擦了擦睡袍上的酒,又抬起头盯着马夫的眼睛,笑了笑,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昨天,你和副厅长一起去天涯村了。 马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他和副厅长这次下乡,几乎没有告诉任何人,马夫不明白,像这样隐秘的调查,孟方文怎么会知道的。孟方文那不动声色的表情下面,还隐藏着什么已经掌握了的材料?马夫的耳根这就渐渐地热了起来,那一股已经缠绕了好些日子的吃了苍蝇的感觉,又像阴影一样笼罩了他,他避开了孟方文那灰色的却似乎能看透人灵魂的眼睛,苦笑了一下,说,我,我,他,他让我体验生活…… 孟方文淡淡地笑了笑,说,我能理解,一方面,每个人自己都需要生存;一方面,每个公民都有维护国家利益的义务。从另一个角度思考,如果是我犯了罪,大义灭友是光明正大的;如果我没有犯罪,正好为我澄清事实。 4 在马夫的记忆里,他就是这时候,从胳肢窝底下,取出了蓝约红的散文集《月夜》,转换了那个尴尬的话题。 我觉得事情很蹊跷,马夫翻开了散文集说,你看,这篇《月夜》,几乎和榴花的作文《月夜》一模一样。 孟方文笑了笑说,大作家的作品雷同的事也是很多的。 马夫又往下翻了翻,说,你看这篇《童年的记忆》,她对这个人的描写,你看: 他那黑褐色的脸上,一双细眯眯眼,温和善良得令人感动,他走路的时候,肩不动,膝不弯,给人以忠厚老实且又有着泰山压顶不弯腰的精神的印象…… 这是谁?你看不出来么?马夫说。 谁?孟方文脸上有了纳闷的样子。 李高子副厅长啊。马夫说。 孟方文笑了,这样的人太多了,你们那位要把你置于死地而后快的领导,不也是这模样么? 马夫又是吃了一惊,他想了想,疑惑地问,你的意思是他,他有很多张易容用的脸皮,常常换来换去? 孟方文青灰色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表情,说,这是你说的。 马夫愣怔了片刻,说,真的有问题,时间也不对,这里面写,一打三反运动的时候,村里来了个高副队长,青灰色的脸皮……可是你想想,蓝约红也就二十多岁,一打三反是1970年的事,那时候她生出来了么?你看,你看,马夫就翻到了那一页。 马夫这就愣住了,那高副队长几个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孔副队长。或许是他自己的脑子出了毛病? 孟方文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说,现在的散文,和小说也没有什么区别,说真话说假话,都能发表,有许多恶人,一个朋友都没有,却常常在报纸上写怀念这个人,怀念那个人,给人以大善人的印象。 马夫说:可是蓝约红她却是一个好人呀…… 孟方文淡淡地笑了笑说,天也已经亮了,你可以到她单位去,问问她自己嘛。 5 马夫出了孟方文的门,听见钥匙在门锁里旋了两个六圈后,他悲哀而沮丧地靠在了坚硬而冰凉的防盗门上。 马夫知道,他的最后一个朋友,已经在他背后消失了。 第十章 1 蓝约红温和而亲切地笑了。 马夫心里忽然一阵感动,鼻子酸酸的,喉咙也像有东西堵住了,他慌忙转过身子,打量蓝约红屋里的布置。 房间并不大,也没有什么很流行的家具,只有两只书橱很精致。床上叠得很平整的被子,给人一尘不染的感觉。马夫觉得如果拍打几下,即使是在阳光下,也不会腾起那细细密密的尘灰。窗帘是淡蓝色的,正随风轻轻地飘着。 马夫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温馨的花香,他四下看看,却没有发现花瓶,于是走到窗前,掀起一角窗帘,他这就看见了院里的一棵石榴树正盛开着粉红粉白的鲜花,石榴树下,有一只磨亮了藤的像是有了百十年生命的藤椅,和一把散了藤且又断了一条腿的藤榻,马夫忽然就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马夫努力地想了很长时间,脑子里还是空空荡荡的一片茫然。他于是苦笑了一下,说,楼下住的是谁? 蓝约红淡淡地笑了,说,很久没住人了,作家协会搞书社的时候,当作放书的仓库用了一阵子,后来,说是危楼,就没人愿意住进来了。 马夫看了看房间的顶部,那天花板真的已经像地图似的裂了许多缝隙,而整个房间,也似乎有一种已经开始倾斜的感觉。马夫这就不无担忧地问,那你怎么还住在这危楼里呢? 我是没有关系的。蓝约红又淡淡地笑了笑。 马夫从蓝约红的笑容中看出了一丝隐隐的凄楚,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他原本或许是可以和蓝约红做个朋友的。他并不是想把蓝约红当作前妻子,紧紧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她的黑发和光滑细嫩的背脊,慰藉她的心灵;他只是觉得,他的心可以和她通连,相互间都可以得到一些稍稍的安慰。 2 喝一些什么?蓝约红坐在马夫对面,她的双手文雅地平放在蓝绸裙遮着的膝盖上,马夫从她对面看去,觉得那手白皙得像纸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有酒吗,马夫想这么说,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常常想喝酒的,或许是前妻子和前女儿的离去?或许是身边一个又一个朋友的消失?不抽烟不喝酒不好色,曾经是他的骄傲,可是现在……当然,马夫还是忍住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自己心里很尊重的、美丽而文雅的女性面前流露出令对方难堪的不良习惯。他只是笑了笑,说,随便。 蓝约红背转了身子,在碗柜那里取了两只小碗,又放了一些东西,冲上开水,端过来,嫣然一笑,说,我请你喝一种好茶。 马夫这就闻到了一种阔别已久的清香。 糯米磨成粉,又在温热的铁锅里烙成薄如纸的小片儿,加些风十的胡萝卜丁,熏十的青豆,一勺白糖,冲上开水。 片儿茶?马夫笑着问。 你怎么知道的?蓝约红的眼睛里就有了一些惊讶。 二十多年前,我跟着爸爸妈妈去的桃源、乌镇、南浔一带,都喝这种茶,尤其是新女婿第一次上门……马夫正说着,发现蓝约红苍白的脸上忽然添上了一抹灰暗。他慌忙说,我不,不是故意说……我没有想欺负你…… 蓝约红摇摇头,凄婉地一笑,说,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旧事…… 马夫点点头,喝了一口片儿茶。他的眼前似乎也出现了那纵横的河道,绵绵密密的桑林,桑林里的半埋在土里的坛子,坛子里的骷髅…… 马夫忽然觉得他和蓝约红之间,又添了些许亲近。他笑了笑,问,你在那里生活过? 蓝约红怔了怔,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 谁教你做这片儿茶的?马夫又问。 榴花。蓝约红轻轻地说。 谁?哪个榴花?天涯村的榴花?钱八尺的孙女儿钱榴花?她自杀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当然,马夫只是惊愕得张大了嘴巴,并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世间很多事情是不必弄清楚的,蓝约红似乎已经看见了马夫的思维活动,她淡淡地笑了笑,说,其实,也是不可能弄清楚的,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爷爷就对我说,生和死是没有界线的,我大了以后,又渐渐发现,其实,生活中,连好人坏人也是不可能有一个公正的人来为我们分清楚的。蓝约红顿了顿,又凄凉地笑笑,说,事实上,连好事坏事,也是无法分清楚的,她抬起头,看了马夫一眼,问,还记得我们合作的那篇纪实文学《被枪毙的执法者》吗? 3 在马夫的记忆里,他是这时候才真正断定自己的脑子确实是出了毛病,或者该说出过了毛病。 被枪毙的执法者,是省公安厅的宣传处长。 那是孟方文接手的一个案件。案件其实很简单,宣传处长把他管辖下的刊物《警察故事》承包给了手下的一个工作人员,承包指标每年五万元。这和刊物当时每年能够赢利五六十万元相比,是定得低了一些。举报信多了以后,尤其是省里开人大的时候,有几个委员,把这事作为提案提了出来,这样,上面就不得不查一查了。 孟方文当时是省司法厅所属的第四律师事务所的副所长。这种案件他作为辩方律师出场,早已经不是一回两回了,胜诉是不容置疑的。从常理上来说,一方面公安厅宣传处长的脸上被抹黑,会给老百姓留下公安厅脸上被抹黑的印象;另一方面,吃了几十年的大锅饭、高喊了几十年为人民服务的口号以后,如今各级领导的工资低得连香烟都抽不起,可是你到他们家里去看看,有几家不已经提前进入小康社会甚至第二世界了?他们钱从哪里来的?有几个人不是利用现在的双轨制,让自己的日子过得稍稍好一些的呢?这样的事情如果都要查清楚,都要判刑的话,司法部门就不得不先考虑如何多多建造一些供各级领导干部坐的各种级别的班房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孟方文有一天突然找到了马夫,把真正的内情全盘托出。 在马夫的记忆里,他当时惊愕地看着孟方文,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孟方文在法律界有个狐狸的外号,不管是什么案件,如果没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胜诉可能,他是绝对不会接手的。可是现在,孟方文把自己一方的底露儿一掀,不是存了心自找苦果吃么? 马夫后来疑惑地看着孟方文问,你这是怎么了? 孟方文指指自己的心口,没有回答马夫的问话。 在马夫的记忆里,他的眼泪当时就流出来了,从此以后,他和孟方文成了好朋友。 马夫的文章见报以后,在新闻界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省报市报,甚至中央的报纸,也纷纷报道、转载、评论。 宣传处长被枪毙以后,《滨海文学》杂志又约马夫写了一篇三万多字的纪实文学《被枪毙的执法者》。这篇文章在文学界产生了巨大影响,年底的时候,居然同时获得了小说奖和报告文学奖。 可是,在马夫的记忆里,这篇文章一直是他一个人写的。他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看蓝约红,想确定一下,是不是她在和自己开玩笑。 蓝约红淡淡地笑了笑,从书架里取出了一本《滨海文学》月刊,几份发黄的报纸,和几张彩色照片,递给了马夫。 《滨海文学》月刊上,《被枪毙的执法者》的通栏标题下,赫然署着马夫和蓝约红两个人的名字。报纸上是获奖时的消息,马夫翻看了每一张报纸,发现作者名字都是他和蓝约红。就连照片上,领奖的人也是他马夫和蓝约红两人。 马夫窘迫得连耳根子都发烫了,他常常在很多人的面前,义愤填膺地说,中国人有一种恶习,就是把自己和别人共同做成的事,说成是自己做的。比如,某某城市是老子打下来的;比如,我创办某某厂的时候,你在哪里吃奶?马夫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他十分歉疚地看着蓝约红说,真对不起。 蓝约红温和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马夫感动地看着蓝约红说,谢谢你原谅我。 人和牲畜相同的是,不可能不自私自利,不可能没有丑行陋习,但是,人应该有廉耻心,应该知错思改,改得掉改不掉是一回事,而知错不改,又是一回事,最可怕的是,明明知道自己的行为非常丑陋,却还到处做出好人的样子,比如榴花少女的时候,有一个姓高的下放干部,在她所在的学校教课…… 蓝约红轻轻地说着,她的声音,听起来让马夫觉得是清澈的山涧流淌时发出的空寂的音乐声,可是,渐渐地,渐渐地,他又觉得那清澈的山涧,正在泻入浑浊的泥潭,他那伤痕累累的心,越发地像是要碎了,他两眼痴痴地望着蓝约红,问,是他害死你的么? 害死榴花。蓝约红纠正了马夫的说法,凄婉地笑笑,又说,他狠襄榴花的时候,口口声声地说是为了榴花好,让榴花开心;他借助于那篇《月夜》,害死榴花的时候,还是口口声声地说是为榴花好,我记得他说,榴花,二十年,或者二十五年以后,你就知道我是对你好了…… 这不是李高子常常说的话么?马夫脱口而出。 第十一章 1 副厅长不动声色地听完了马夫的叙述,古怪地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马夫,看着窗外黑默默的世界,抽了六根烟,这才回过头来,淡淡一笑,说,狗吃屎,但并不是只有一条狗吃屎。 马夫有点儿奇怪了,问,你的意思,高走资又不是李高子了? 副厅长说,我说过他们是一个人么? 马夫说,如果不是一个人,那么孟方文十什么要去天涯村调查高走资害死榴花的事。 副厅长说,这很正常嘛,孟方文作为文坛旧案私家侦探所的常务副所长,去天涯村调查一宗案件,很正常嘛。 可是我记得你让我参加专案小组的时候,要我提供李高子和孟方文亲如父兄的表面下的真正关系……马夫说这话的时候,那种吃了苍蝇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 有这样的事吗?副厅长满脸纳闷的样子。 马夫说,我也希望没有这样的事,可是我的脑子却偏偏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事,我记得你还说,孟方文去天涯村,就是为了摸李高子的底。 我说这话了吗?副厅长问。 你不记得了?你还给我看他们俩的档案,文革中的那一段都不见了,而他们两个人的说法又都一模一样,你说很可能两个人下放过一个地方,你还说,很可能两个人的名字都换过了…… 不可能的吧,马夫,你怎么了?副厅长很认真地看着马夫的脸,说,你最近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我想你该去脑科医院检查一下了。 马夫这就也有了一些疑惑,近些口子在他身边发生的事,确实有点儿令人难以置信。莫非真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他有点儿恐惧地看看副厅长,问,我前天是不是和你一起去过一个叫做天涯村的地方? 天涯村?什么天涯村?那不是你小说里的地名么?副厅长笑了,说,你不会是写小说写糊涂了吧? 马夫恐惧得声音都微微地发颤了,他问,那么,李高子副厅长死的事也是没有发生的? 死了呀。副厅长说。 怎么死的?自然死亡,还是自杀,还是他杀?马夫问。 他杀。副厅长不动声色地说。 那么是有一桩谋杀案件的了?马夫问。 有啊。副厅长说。 凶手是谁呢?马夫问。 你啊。副厅长的脸阴沉了下来。 马夫惊愕万分地看着副厅长僵硬的脸皮,他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副厅长疯了,或许,是他们生存着的这个世界疯了? 你记得那方有着一抹血迹的白餐巾吗,那上面可是有着你的指印。副厅长不动声色地说。 你,你,怎么可以……是你让我检那餐巾的……马夫觉得自己要哭了。 副厅长忽然又抽动了几下脸上僵硬的肉,做出了笑的样子,说,和你开玩笑呢。当然是孟方文杀死了李高子啦。 马夫疑惑地看看副厅长,问,你先前说的,也都是开玩笑? 我说什么了?副厅长问。 马夫疑惧地看看副厅长,他觉得自己真像是被副厅长玩弄于股掌的一只随时都可以轻轻一捏就丢掉小命的虫子。 2 在马夫的记忆里,副厅长是这时候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印着金陵酒店几个蓝字的白色餐巾的。 我记起来了,那上面有一抹血迹的,是吗?马夫像是一个在精神病院接受检查的病人,小心翼翼地说。 副厅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展开了那方白餐巾,果然有着一抹血迹。 这餐巾已经经过最现代的科学仪器检验了,上面的血迹是李高子的,另外,除了李高子、孟方文和你三个人的指印,还有一些钉子上的铁锈。副厅长古怪地笑笑,说,至于你是不是凶手,嘿嘿,我倒是可以做证人的。 马夫呆呆地看着那方白餐巾,记忆像远去了的白云,无声无息地飘了回来。他说,我记得原来的验尸报告上,说是勒死的,而且全身并无出血点的呀。 你可能记错了吧。副厅长又古怪地笑笑,取出一大叠材料,推到马夫面前,说,你自己看看吧。 材料的最上面是几张X光照片,有正面的,有侧面的,但都有一根铁钉样的直线,从天灵盖直通大脑正中。 是铁钉刺死?马夫疑惑地看了副厅长一眼,说,我记得原来的验尸报告亡说,是勒死后伪装成自缢身亡的呀。 有过这样的验尸报告么?副厅长看看马夫,说,你的脑子怎么忽好忽坏的,你看看这验尸报告的口期,是不是当天的。 马夫苦笑了一下,远去了又飘回来的白云,总是会变形的。人的记忆会像飘来飘去形状不断变幻的白云,而由人类撰写的历史,自然也会不断地因了人为的或者非人为的原因变幻形状了……不知道为什么,马夫这时候突然就想起了蓝约红说的关于生和死、好人和坏人、好事和坏事的那些话来。至于你是不是凶手,嘿嘿,我倒是可以做个证人的。副厅长刚才是这么说的么?马夫觉得背上的冷汗凉爬爬的。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按照事情原来的发展,他现在或许已经坐在班房里了。他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他那正在漩涡中心逐渐沉落的身子,突然就被甩到了岸边。马夫觉得自己直到这时候才算稍稍地有所醒悟,他于是努力地堆起了一脸的笑,说,哦,我记起来了,是刺死后伪装成自缢。 副厅长笑着点了点头,说,你的那些幻觉消失了? 马夫显出很轻松的样子,挥挥手,用力笑了笑,说,消失了。 我要你参加专案小组,反映李高子和孟方文亲如父兄表面下的真正关系的幻觉也消失了? 马夫再一次用力笑笑,说,消失了。 副厅长僵硬的皮肤笑了笑,说,消失了就好,那对你作为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是很有好处的,不是吗? 马夫点点头,说,是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吃了苍蝇的感觉,还像山崖上的一根老藤,顽强地深深地扒在他心里。 3 副厅长笑了笑说,其实,组织上怎么会需要你提供什么情况呢?哪一个中国人的隐秘不掌握在我们组织的手中呢? 马夫这就想起了每个中国公民的档案。他知道这些档案,除了自己的履历表,其余的所有的鉴定,都是由该公民的顶头上司填写的,不管该上司公正不公正,或者当时是在哪一次极左或者极右的运动中填写的,那都会像一柄悬在你头顶上的宝剑,随时都能划破你的头皮。 副厅长又笑了笑,用嘴努努那叠材料,说,不要胡思乱想了,你往下看吧。 马夫往下一翻,这就看见了那厚厚的一叠匿名信。 匿名信分成两大类,一类是专门针对李高子的,一类是专门针对孟方文的。两类信的内容,却是大同小异,有写给各级组织,诸如省委、纪委、监察、检察、公安乃至街道办事处戴红臂章的老头老太等等的;有写给新闻媒介的,诸如电台、电视台、口报、晚报、周末报乃至可以作为新闻媒介场所看待的常常贴有治疗狐臭性病广告的厕所墙壁电线杆子等等;内容从政治反动到贪污腐化,从受贿索贿到大吃大喝,从随地吐痰乱摸鼻涕到内衣内裤污秽常年不洗等等等等。还有就是直接写给对方,或者写给对方妻子甚至父母儿子的,除了以上内容,还添加了各种各样的谩骂和侮辱,几乎囊括了古今中外所有的下流语言。 马夫这就想起了自己收到的那些导致了他妻离女散的传单和匿名信,那真是小巫见大巫了。马夫身不由己地打了个激灵,问,这是人写的吗? 副厅长淡淡地笑了笑,说,什么叫人,你不是上过大学吗?人区别于动物的主要特征是能够制造和使用工具,他们会吗? 马夫认真地想了片刻,说,会使用工具而不会创造工具。 副厅长笑了,用嘴努努桌上摊开的那一大堆匿名信,说,这不是他们制造和使用的工具吗? 马夫说,可是我觉得写这种玩意儿的东西连畜生都不如,马夫不知道怎么就渐渐地激动了起来,说,你说他们比得上狗吗?比得上牛羊马兔吗?比得上蝴蝶蜜蜂蚂蚁苍蝇屎壳郎吗? 副厅长说,可是他们有智慧啊。 马夫说,这也算智慧,且不是侮辱了智慧两字? 副厅长说,智慧是具有发明创造的能力,做出了普通人想不到做不到的事,那才能被称作智慧。 马夫说,这谁想不到呢?只不过作为人来说,耻于做这些事罢了。 副厅长这就古怪地笑了笑,说,你也有这样的智慧?那我考考你,这些信是谁写的? 马夫指指攻汗李高子的说,这当然是孟方文写的。又指指攻汗孟方文的说,这当然是李高子写的。 副厅长抽动了几下脸上的肌肉,说,你只说对了一部分,这中间,有一部分信是第三者第四者第五者第六者刻意模仿他们的心态和口气写的;还有一部分,你就更想不到了,那是他们自己写给组织的揭发自己的匿名信…… 他们忏悔了?马夫问。 副厅长淡淡地笑了笑,说,你觉得他们会忏悔吗? 那,那……马夫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4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马夫终于透出了一口气了,说,不管怎么说,现在好了,可以揭开盖在他们身上的花瓣,让世人看看这些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的真相了。 副厅长微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行,你忘记了李高子和孟方文的特殊身份了?我们不能给政法战线抹黑。 马夫说,粉碎四人帮的时候,王洪文还是党中央副主席呢,江青也是政治局委员,而且,还是高举着毛泽东思想大旗审判他们的。 副厅长说,那不一样,四人帮只是少数几个,而现在像李高子孟方文这样的人,多得真可以说是恒河沙数汗牛充栋了,那会伤害了大多数干部的情绪的…… 马夫这时候就想起了他和蓝约红合作的纪实文学《被枪毙的执法者》,他说,你还记得我和蓝约红合写的一篇文章么?你们公安厅的那个宣传处长,不是被枪毙了么?孟方文当时是辩护律师,他给我透露内情的时候,告诉过我,这样的案件,因为类似情况太多,原本完全可以抬抬手放过去的。可是,副省长却亲自给他打了红勾勾…… 副省长是公报私仇。副厅长的脸顿时变成了黑紫色,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什么?马夫惊愕地看看副厅长,问,怎么是副省长公报私仇呢,你肯定弄错了,孟方文把真相告诉我的时候,是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心口的。 哼,副厅长冷笑了一声,说,所以他也该死。 马夫看见副厅长脸上僵硬的肌肉突突地跳动着,他忽然觉得,副厅长的脸似乎和那个被枪毙的宣传处长的脸有点儿相似,同一个公安厅怎么会有两张极为相似的脸呢?莫非他们是弟兄或者……马夫摇了摇头,他又朦朦胧胧记起,副厅长先前也是当过宣传处长的…… 第十二章 1 马夫从公安厅出来以后,还是恍恍惚惚的像在梦中。 夜幕早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市,满世界都弥漫着昏黄而浑浊的光雾。 马夫像是一个失去了魂魄的幽灵,漫无目的地龋龋独行在街头。 马夫在省城十几年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他漫步在头,总有一种第一次走进这个城市的陌生的感觉。 他独自遐想的时候,他千千万万的梦中,萦绕在他心头的,都是他童年时生活的那个古城,和他少年时生活的那个乡村。 他儿时的,打架和友谊交织在一起的一个又一个的朋友,他暗暗喜欢过的,却从来没敢告诉过她们的一个又一个女孩,那些古老的街道,小桥,流水,那古运河边的码头,那无边无际的桑林,那破旧的尘土飞扬的长途汽车站……就像永远看不够的电影一样,千百遍地在他眼前浮现。 可是当他从梦中醒来,明白自己是在哪里的时候,当他的眼光落到眼前这个繁华无比,也给他带来很多荣耀的省城的时候,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残忍的手撕碎了,他就有了逃离这个省城的想法,可是,他能逃到哪里去呢?那些少男少女早已经不复存在,那千千万万的熟悉的画面早已经面目全非……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寂寞和凄楚,这就像驱之不去的阴影一样笼罩了马夫的心…… 2 马夫绝望地抬起眼睛的时候,意外地看见了一个曾经熟悉而又亲切的、却早已经在他的生活中遥远了消失了的轮船码头。 那其实就是一大一小两间简陋无比的平房。小的一间,是售票处;大的一间,是候车室,那里面应该是一些破旧的长条凳,地上满是烟头废纸果皮瓜子壳和嘈杂的苏南乡音。 省城里怎么也会有这样的轮船码头? 马夫疑惑地四下看看,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了省城,远离了省城。 省城的郊外也有苏南水乡的这种码头? 马夫看着那破旧不堪的轮船码头,心底里却涌起了一股亲切的情感。或许,人类社会就像越野长跑,在前进的时候,往往就把无数美好的景物,抛弃在身后。马夫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走进了轮船码头。 或许是夜间吧,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屋角处的一条破旧不堪的长条凳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人。 马夫忽然又有了自己置身于梦中的感觉了。 在马夫的记忆中,二十四五年前,柯西金机场会晤周总理,那时候学校组织他们紧急疏散到了离他所生活的古城百十里远的农村。那十几天里,预料中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没有打起来,爸爸妈妈却被光荣下放了。十五岁的马夫,背着铺盖卷,挎着书包,拎着脸盆热水瓶一类的口常用品,去寻找父母的时候,曾经在这样一个轮船码头,一个人蜷缩在屋角处的,这样一条破旧不堪的长条凳上,睡了一夜。 马夫苦笑了一下,向屋角的那人走去,他想看看那究竟是不是少年马夫,或者准确一些说,他只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究竟是不是在梦中。 3 马夫看见那人铲刀一样的后脑勺和后脑正中高高突起的核桃大小的反骨,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记得在他童年的时候,有一个叫做李勇奇的大孩子,曾经把他叫做铲刀头的。 马夫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喂。 那人这就迷迷糊糊地转过了身子。 马夫万万没有想到,那人居然就是被副厅长带到省城来做人证的天涯村的乡警。 在马夫的记忆中,副厅长已经否认了曾经去过天涯村的事,副厅长说是他马夫的脑子出了毛病。可是既然没有去过天涯村,他又是怎么会认识这个乡警的呢?莫非他马夫现在还是正处于一种幻觉中? 马夫努力地对乡警笑笑,说,你认识我么? 乡警说,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好歹还是当过大队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民兵大队长兼治保主任的人呢,你不是和副厅长一起来天涯村给我平反的马夫么? 在马夫的记忆里,乡警确实是一直把他们去调查,当作了是为他去平反的。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副厅长原先带乡警来省城,是要他去指认孟方文就是孔副队长,可是现在,副厅长又究竟为了什么,把这一切全都否认了呢? 马夫这就看了看乡警,问,副厅长让你指证孟方文了么? 什么?乡警睁大了布满青紫色血丝的眼睛,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的话。 马夫这就疑惑乡警也要和他来副厅长和孟方文玩的白云飘来又飘去的那一套把戏了,他盯着乡警的脸,看了很长时间。 乡警青灰色的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着,他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脸,像是害怕自己易过容的脸皮掉下来似的。这显然是一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的样子。 马夫这就笑了,说,我是问,副厅长让你去认孔副队长了么? 乡警这一回听懂了,他死灰一样的脸越发地暗了,沮丧地叹了口气说,唉,又白跑了一趟,我原来就不愿意来嘛,我知道副厅长这个人,老是说变就变的。 马夫这就想起了副厅长借着打听一个叫做李铲刀的,来要挟乡警,胁迫他来省城的经过。他说,你原先认识副厅长? 查人羊的时候他不是来过天涯村么,乡警有点儿不高兴地说,你和他一起的,能不知道?那阵子,他和副省长闹,要我帮他,说好了是帮我平反的…… 马夫问,他和副省长有仇? 乡警说,你跟我们乡下人装什么糊涂?我们乡下人,做人也好,做鬼也好,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像你们城里人,嘴上一套,心里几套几十套的。 马夫说,我不是这样的。 乡警古怪地笑了笑,说,你不是这样的?你真不知道副厅长当宣传处长的时候,为了一个叫做什么《警察故事》的刊物,副省长把他给毙了…… 什么?马夫的魂像是从头顶里跑了,他疑惧地看着乡警问,毙了怎么还能当副,副厅长…… 乡警的死灰一样的脸一下子变成了黑紫色,他疑惑地看看马夫,说,你,你,你和我们不,不是一回事? 马夫说,什么不是一回事啊? 那,那你怎么能来天涯村的呢?乡警边说,身子就边往屋子的阴暗处闪。 马夫一把抓住了乡警,他意外地发现乡警的身子轻飘飘的,他说,你怎么那么轻啊。 我,我怎么知道呢?乡警委屈地说。 马夫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真给你弄糊涂了。 那,那不是我的错。乡警哆嗦着说,我们乡下人怎么有本事弄出这种事情来。这都是你们城里人先弄出来的。 弄出什么来?马夫问。 乡警说,我说不上,我只知道是你们城里人先抖搂出来的…… 抖搂出来什么啊?马夫有点儿着急了。 你们城里人觉得奇怪,为什么有的人肮脏卑鄙无耻虚伪,却活得自由自在…… 马夫这时候忽然就想起了李高子,想起了他们单位的那个时时处处用冠冕堂皇的辞令要置马夫于死地而后快的副社长,想起了那些散发传单小字报造谣诽谤,写匿名信破坏别人家庭的无耻小人…… 马夫疑惑地看看乡警,说,是啊,俗话说恶有恶报,这些人怎么总也不遭报应的呢? 报是报的,不过报了也没有用,反正还能在这个地球上转悠。乡警僵硬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马夫说,你的意思,是人还可以有另外一种活法么? 乡警犹豫了一下,说,不是另外有一种活法,而是人的真正活法,和书上讲的,人脑子里以为的,都不一样。 马夫惊愕万分地看着乡警,问,那怎么可能呢? 乡警说,要是人真的像书上说的那么个活法,做了坏事就会被揭露,根据罪行的大小,可以判刑,可以枪毙,人死了就和这个世界再无一丝一缕关系,永远永远再也没法回来,那么,你想想,还会有那么多的人敢作那么多的恶吗? 马夫想了很长时间,点点头,又问,那你说,人究竟是怎么样个活法呢? 乡警说,那我们乡下人就说不清楚了。我听说,有个叫做马夫的,写过一篇小说,好像就是叫做《关于人羊的说法》,后来,发表在一个叫做《小说者》的刊物上,后来,又拍成了电视剧,你没看过? 马夫疑惑地问,那个作家也叫马夫? 乡警说,我只是听人这么说。 4 马夫真是有点儿糊涂了。 在马夫的记忆中,那天半夜,他在睡梦中,心被什么东西一 揪,忽然就醒了。 他呆呆地看着一闪一闪的日光灯,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起了李高子此时此刻正以另一副面貌在这世界上恣意妄为,还是想起了那个蓝衫女人眼里的幽怨,还是他脑子里的千千万万理不清的是非又在翻腾作乱…… 或许是后半夜了吧,他伸手熄灭了台灯。 月光透过蓝色的窗帘,斑斑点点地泻在他床前的水泥地上。 在马夫的记忆里,就在这一瞬间,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蓝约红的散文《月夜》,或者应该说是榴花的作文《月夜》,他记得那篇文章的结尾处,作者和早已经死去的爷爷,走在乡间小路上,有一段对话: 天边燃起了嫣红的火焰,月亮渐渐地黯淡了,爷爷挽着我的手,走在村外的小路上。 我说,爷爷,人的生与死,究竟有没有界线? 爷爷说,有啊。 我说,那为什么有的人已经死了,却还活着,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 爷爷说,界线在人的心里。 我说,爷爷,你的意思,是不是就像我们小学里的王老师,明明已经被冤枉死了,却还在给我们上课? 爷爷淡淡地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