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正浓

最近出现了一个网络热词“牛马鸡”，出处是佟大为和阚清子热播剧中扮演的人物角色关系。也刷到不少剧情片段，大概清楚了剧情脉络。延伸到现实生活中，若一味玩梗，一旦单一的娱乐化视角被大众认可且合理化，只会消解事件的批判性或是明辨性，让反思流于表面，也是对现实中的“乔海伦”的二次伤害，也需警惕其标签给职场女性带来潜在的污名化风险。且作为一种社会心理学现象，这种娱乐化更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心理防御，是面对无力感时的情绪转化，其代价是对痛苦的疏离和严肃性的消解。 德波的《景观社会》指出：景观构成了社会上占主导地位的生活的现有模式。如电影、这类消遣的直接消费，都是其独特表现形式。这一点在现代人对新闻、宣传、广告和娱乐等的大量非本真的需要中得到了突出体现。人之存在不再由自己真实的需要构成，而是由景观所指向的展示性目标和异化性的需要堆积而成。而在景观社会，观众观看作品的动机也是景观社会赖以运行的核心燃料之一。尤其诸如近些年兴起的狗血复仇猎奇类影视，更是一种观众通过消费他者的“痛苦”与“恶心”来反向确认自身“存在”与“正常”的扭曲辩证法。 当我接触到“牛马鸡”这个词却未感到好笑的时候，隐约产生了脱离群体的一丝自我怀疑，更让我试图去抓住这背后的根源。作为观众，给剧中悲剧人物贴上“牛马鸡”的娱乐化标签时，可能会错失编剧和演员真正创造这个故事时试图揭示的严肃内核，忽略了角色背后所代表个体的真实苦难与悲剧的警示意义。乔海伦这个角色作为“他者”，其本质不是一个浮于表面的“梗”，而是一个在权力不对等关系中被物化、被剥削最终被摧毁的个体象征。敏锐让人理解苦难，而缺乏情感敏锐度和共情力则会远离苦难。 她作为一个叙事机制操控的视觉符号，逃不开被观众消费的命运。同理，观众无论是认同还是反对，仍被框定在这个作品的结构里循环。我们看似拥有选择权，实则仅在预设好的图像中循环观看、消费和模仿。某种意义上，景观社会的标签化，等同于电影学里的符号化，视觉化、可消费性等特征。如何从中跳脱出来，更多的需要我们保持一种批判性思考（Critical thinking）或者是Critical viewing，观众对角色的感触是同情或羞辱或憎恶，以及角色存在的社会意义是什么。但务必分清艺术化表达和社会本质，艺术化表达有时候是更为夸张的、润色过的社会本质，可能更丑陋也可能会美化或是刻意强化情绪的剧情表达，如冲突、对立。在导演、剪辑、摄影机操控下的“我”给你看到的，即“你的凝视”。 拉康的“物”，即凝视着人们的全然他者，也是他引发了恐惧：“就是它，导致我们所有人如此地被凝视、被关注，也就是它，向我们展示出，恐惧是如何在欲求的目光中显露其真容。”剧中的“乔海伦”亦是他者，观众的“我”对“乔海伦”的感受也显露了“我”的不同“恐惧”，即观众内心深处恐惧的自我投射。而恐惧一词在《存在与时间》里，即为日常熟悉的认知与行为模式轰然倒塌。常人通常扮演着社会的一致性，作为该如何生活、如何作为、如何感知、如何思考、如何评判的参照物。比如：常人怎样享乐，我们就怎样享乐，常人对文学艺术如何阅读如何观赏如何判断，我们就如何，常人对什么东西愤怒，我们就对什么东西愤怒。“常人”的独裁使人远离其本身，丢失了自己完全消解在他人的存在方式中。而熟悉的理解视野的崩塌带来恐惧。 如今这世上当道的并非千人一面的整齐划一，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常人”，而是观点与选择的多样性。这种多样性只允许与体系相符合的差异存在，它所呈现的是可消费的他性 ，这种可消费性是人为的。它比整齐划一更有效地推进同质化。人们被表面的多姿多彩迷了双眼，而对同质化的系统性暴力浑然不觉。而原有人物的“否定性”带来的深刻，包含了对受害者本能的共情、对严肃议题的尊重以及幽默的边界。首先，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权力结构压迫与人生摧毁的悲剧。抑或是他违背了公序良俗也付出了代价，无疑是符合社会价值观的。但一个年轻貌美高才生从希望走向毁灭的过程应是沉重的、令人深思的抑或悲伤的、愤怒的，但唯独将其娱乐化显得格外荒诞。这也是互联网时代注意力经济的运作逻辑，在信息洪流中，复杂的悲剧必须被压缩打包成“梗”才能广泛传播，但在缺乏质感和思考的传播过程中必然会剥离其原有的情感重量和具体细节。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普通人的肩上就是一座山。在绩效社会，金钱利益至上，“职场性压迫”“权力剥削”作为当下深刻的社会痛点，关乎每一个生存个体。权力的逻辑学通常被理解为自我（Ego）的权力，是原因，导致他者以一种违背其意愿的方式行动。它使自我能够执行他的决定，而不必考虑他者。因此，自我的权力限制了他者的自由。他者承受了作为外来者的自我意志。这种常见的权力概念不符合其复杂性。权力的作用并没有直接在消除抵抗或强迫服从的企图中耗尽。权力不一定采取胁迫的形式。权力越强大，就越悄无声息地运作。因此，人在刀下，皆为鱼肉、鸡鸭。有牛马鸡，便有牛马鸭，引申还可以是牛马狗、牛马羊。乔海伦的死亡是作为劳动者的消亡，意味着 不生产，是生产的终结，更是绩效社会将生产作为唯一的生命形式的戏剧体现。 若对此类敏感领域的话题保持严肃性，或许在看见他人的痛苦时，即便我们对真实个体痛苦的感知能力下降，即便网络喧嚣掩盖了现实社会被制度压迫的艰难，也不会将其消解成浅薄的网络热梗。幽默的正确途径原本用于解构权力或自嘲寻求认同，而非嘲笑弱者或蔑视悲剧。当一个权力结构下的受害者作为玩笑对象时，这种“幽默”显得格外苍白。即便假设人物设定是该特殊行业的角色，他作为人的主体性依旧是不能被忽视的，他作为弱势方那些微弱的抵抗也是应该被看见的。“受害者有罪论”的简单化思维，是对结构性压迫的“个体归因”与“系统失焦”，这是令人警惕的社会认知层面的现象。 更不能以“牛马鸡”来解构职场中的恐惧和愤怒，实现心理上的自我保护。即便贴上戏谑的标签，其代表的压迫现实并不会消除。 若仅深究该人物“为何不离开”“为何要做情人”的个人选择上，便无形中将一个系统性制度性的权力压迫问题（如男上司滥用职权、制度监督缺失、职场文化污浊）偷换概念，讨论成了受害者个人的“道德瑕疵”或“智商问题”。忽略了在那种信息、权力和恐惧的绝对劣势下，若是你能否做出‘更好’的选择？。事实上，道德的适用范围实则是自我约束，并不为其提供站在道德高地下的正义感和优越感依据。如此一来反而绕开真正的问题所在：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嘲笑“乔海伦们”时，谁在追问“李东明们”为何能肆意妄为？谁在讨论企业的反机制为何失灵？谁在反思这种扭曲的职场文化是如何形成的？职场女性如何避免成为“乔海伦”？过度的娱乐化和过度标签化，是否悄悄地转移了我们应对权力结构进行批判的炮火。 当下，短视频、短剧、3分钟解说电影的兴起，人们对图像的需求和感受越来越强烈，对文字、语言的需求愈少。人的精力越容易分散，越是失去专注力，就越难感受到实实在在的细节，就越难以体会同情，怜悯等最具有人性特征的微妙情绪。当我们下意识将一个复杂事件提炼成一个关键词、压缩成一个表情包，让其变成一个高度简化的传播单元。如同“牛马鸡”这个网络热词，无论何种立场，抑或你我只不过是把自身所钟爱的一些价值用似是而非的论证来作装饰？是在说理呢抑或各自在为自己的价值观欢呼。我们任自己在经意之间放弃了对这些事情进行严肃思考和深入理解，只会让我们本来就已经相当稀薄的智性生活就变得更为浅薄。互联网上没有沉睡谷，也没有宁静的场所可以让寂然凝滤的沉思状态展现其恢复大脑元气的神奇魔力。 一个剧中悲剧角色，从被群嘲到被简化为“牛马鸡”的玩笑梗，面对乔海伦这样令人窒息又无力的悲剧，大众媒体传播的倾向，第一反应不是承受其沉重，而是将其迅速转化为一种可消费可快速分享的“情绪快消品”。而人们制造安全距离，将她标记为遥远的“他者”，即一个“软弱又愚蠢的笑话”，从而在自己与她的悲剧命运之间划清心理界线，获得虚幻的安全感。若忽略其人物本质，便沦为被压迫的不自知的傻瓜或是压迫别人的上位者。工具理性泛滥，价值理性式微。大家都把他人当工具，却鲜少有人把他人当目的。从共情一个具体的人，到消费一个抽象的标签，恰恰是剥离人性，保留功能。 “牛马鸡”这个词，精准地将乔海伦物化为三种功能的集合：干活的牲畜（牛马）、被潜规则的对象（鸡）。这是剧中上司对她的看待方式，网络群嘲亦复刻了这种物化视角，只讨论她“可笑”的处境和选择，却忽视了她作为个体在权力绞杀下的挣扎、恐惧与别无选择 马克思的劳动异化理论指出，越是劳心劳力，就越深地陷入剥削者的统治之中。如同乔海伦把自己的生命投入工作对象，但最终她的生命已不再属于她，而是属于工作对象了。如今的劳动关系已无法用马克思的异化理论来阐述，呈现了一种社会的新型异化：不再涉及世界或劳动，而是一种毁灭性的自我异化，即由自我而生出的异化。这一自我异化恰恰发生于自我完善和自我实现的过程之中。这种自我异化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加深。能摧毁自我的，不仅是自我剥削，还有自我异化。到最后，人们便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人们不断自我完善自我实现直至死亡。我们应该在乔海伦的人物形象中看到的警示性也应该包含健康的警示。 无论是现实人物还是剧中虚拟人物，都彰显了一种“共同参与的简化暴力”。这是一种在数字化时代众人无意识“共谋”的社会心理，我们作为观众通过娱乐化来逃避沉重，通过标签化来理解复杂，通过他者化来获得安全。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能不自觉地参与了一场对受害者处境的二次伤害与消费，同时纵容了真正的压迫结构者在事件中隐身。荒诞的是，剧中上司将乔海伦视为“牛马鸡”，而剧外的讨论，观众竟用同样的标签来消费她。这隐喻让人深思，我们对压迫的批判，有时竟在不经意间沿用了压迫者的逻辑。若当你听到“牛马鸡”一词，也产生了一丝不适与质疑，那正是打破这种“无意识共谋”或潜意识塑造的第一步。若跳出其中，视作对社会情绪的冷峻观察，或许远比单纯加入众人的狂欢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