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度与激情9

历史20年的《速度与激情》在全球城市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上演各种公路追逐，从驾龄100年的老爷车到最坚固的装甲车，应有尽有，似乎可以被理解为某种流动的车展——当镜头快起来的时候，男人们驾车狂奔，风驰电掣，无坚不摧；当镜头慢下来，女人们随镜头摇摆，海天盛筵，酒池肉林。 此种公式，放到任何资本主义特许权电影里，都显得轻佻，但因为《速激》本身的“贫民窟”出身，这一切似乎又显得合理。《速激》从一开始并非A级大片，它的前四部都是立足都市漂移的B系列，一直到第五部，由于改装并且注入了盗窃技术和反恐谍战因素，方才迈入了一线阵列。 能拍到第9部的影片，都有其内在生命力的精髓，事实上就整个好莱坞而言，能做到这水平的也不过《007》《星际迷航》《星球大战》等几个老品牌，而“活不过三集”则是大多数续集电影的终极命运。 比如说史泰龙的《敢死队》系列，拍到第三部已经是强弩之末，即使第四部仍在开拍，但考虑到主演们的年龄，未来必不乐观；而像《特种部队》系列，则基本上是沿着从大片到B级片的路线，渐渐淡出了主流。 所以，单纯的奇观（spectacle），尤其是电影奇观，并不能拯救电影，像《敢死队》和《特种部队》被批评“老派”，是因为它们执着于一种传统性的“战争后勤学”，以求全景化展现整个“战略”；而《速度与激情》虽然也依赖奇观，也出现了各种谍战计划（如果能称其为计划），但整部系列对全景战略根本不感兴趣，而是依靠现场偶发的各种“战术”促发了最终的成功。 从《速5》到《速9》，这个系列中的胜利都是只有战术没有战略的胜利，这和之前的此类电影差异甚大——当然你也可以把这种特色称之为20世纪大片的无逻辑脑残共性，但我们也同样需要拎清的是：超英系列作为一个架空的世界观，自然可以跳出常规战略的逻辑；但《速激》系列作为一个从街头赛车到全球谍战的地表类型，这种特色只要战术不要战略的路子并不多见。 具体而言，《速激》系列中的战术是最为吸引人的地方，比如《速5》中抢夺保险箱，拖着它在马路上狂奔的段落就非常漂亮。而在《速9》当中，这种战术被替代为飞机救援、吊索秋千、太空任务以及后段中大显神威的强磁铁技术。 这些战术性段落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们都属于绝对的“抖音场景”，它们充满刺激、富有节律并且具备最重要的“贴近性”——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敢死队》这样的电影是战略的、疏远的、历史的；而《速激》系列则是战术的、贴近的、现时的。 《速激》系列的预告片比其他大片的预告片更好看，很大程度上是源于这种战术、贴近和现时性。2011年的《速5》爆红，实际上是预言了抖音时代的到来，因为这一年恰恰是4G和短视频全球普及的年份——这就和漫威宇宙第一部影片《钢铁侠》与iPhone诞生于同一时间一样，技术和文化总是保持着惊人的同步。 抖音的音乐，最适合在车内播放，堪称一种奇妙的媾和，因为现代人在屏幕内是小视频的动物，而在屏幕外则是四个轮子的动物。如果将汽车挡风玻璃视作一个景观屏幕，那么这种主观运动的视觉就能和抖音的风格形成完美的关联，这也是为何抖音会成为某种车震的隐喻——不是字面上的车震，而是人和汽车的共震关系，一种麦克卢汉所说的“人和车之间的色情关系”，汽车已经成为了人们的“机械新娘”。 虽然《速激》被视为好莱坞特许权电影中最色情化的，但从米歇尔·罗德里格斯、乔丹娜·布鲁斯特、娜塔莉·伊曼纽尔、查理兹·塞隆乃至领盒饭的盖尔·加朵来说，这些女性都没有构成色情，反而有一种“去色情化”的倾向，潜在的色情实际上发生在男性的硕大肌肉和诸多的车辆之间——就像影片中，主角的汽车频频横冲直撞、爆炸、翻滚，但主角却毫发无伤，这是因为这种“翻滚”并非物理尺度上的翻滚，而像是一个滚床单的猛烈动作。 《速9》当中的很多场景都有着类似的原理，像多米尼克追击雅各布的一场戏，雅各布在冲出悬崖之后被装有强磁铁的飞机救援——对多米尼克来说，这像是阳痿的一刻，而对雅各布则像是射精的一刻。而在随后的一个段落里，多米尼克和朱蒂凭借悬崖上的缆绳做了一场钟摆运动，翻落到悬崖对面，汽车已经近乎全毁，俩人却安然无恙，朱蒂也不仅打趣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技能！ 这一极度色情化的台词，也隐含着对车的妒忌，事实上从整个系列来看，朱蒂能接受多米尼克和他的孩子，是因为“前妻”构不成一种地位威胁，因为多米尼克的目光和情感都在车的身上。汽车可以视为他的皮肤，也可以是流动的居所，因此在他金盆洗手、归隐山林之后，他的意义就趋于虚无。 扮演多米尼克的范·迪塞尔，一直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他在美国土生土长，却无疑是一个拉丁裔的有色人种，他的有特色的低沉嗓音，像是用一种机器样式在跟汽车调情，再加上他的体格、造型与汽车世界相称，也就造成了他在《速度与激情》系列影片中的不可取代性。 但话说回来，无论范·迪塞尔、米歇尔·罗德里格斯、保罗·沃克或者巨石强森等人，都算不上顶级明星，他们无论从人气还是银幕实力而言，都远远不及客串的查理兹·塞隆、杰森·斯坦森以及早已领盒饭的盖尔·加朵（当然我们也可以视其为《速激》系列贡献出来的一线明星），但依靠一种梯队建设和捆绑性质，这群演员作为一个整体/团队发挥了超级巨星的功用，这在某种程度上和今天的男团女团逻辑不谋而合，这个团主打的是有色人种和多元族裔，因此也成为它也构成了以拉丁混血人、黑人、亚裔为核心的动作天团。 从这个构思上来说，《速激》系列确实是始作俑者，它似乎也影响了《死亡飞车》这样的系列，但《死亡飞车》未能成为可以比肩《速激》的产品，在于它严格地进入了B级片程式，在经营风格方面越走越远，以至于脱离了大众审美的范畴，在这个层次上来说，风格尤其是Cult风格，实际上是走向了当代抖音文化的绝对反面。 抖音以及后期流行欧美的Tik Tok，从影像内容方面几乎都排斥黑色风格，而是以温暖的热带风情为内核，拉丁舞曲和rap则是其最佳的背景乐来源，如此来看，那些追车之余的“间离”时刻，就是一场拉丁裔的文化舞会，rap天后卡迪·B在片中扮演一位赛车裁判也就不足为奇了。《速激》的生命力就在于它抓住了这一切要素：拉美人的快感，即生活中只有打架（追车）和享乐（舞会，以及暗喻的吃喝和色情），这也是抖音声画材料的内核。 但《速激》的更大野心在于将这种拉美人的核心快感和某种美国式的“正义”联合起来，并且赋予其一种道德上的合理性。这一体魄强健、耽于享乐的族裔，也可以成为美国反恐联盟中的共同体，而非裔、亚裔也可以充当辅助成员来发挥作用。相对于范·迪塞尔的可靠性（他在过往的一系列影片中经常扮演某种奶爸或者照顾孩子的角色），泰瑞斯·吉布森和卢达克里斯两位黑人演员更像是一种动漫人物，他们在各种枪林弹雨、车祸事件中被赋予了超越主角的幸运符，因此能够乘坐火箭改装的汽车前往太空执行任务，而且安然返回。另一个类型化的角色则是回归/复活的HAN（姜成镐），这个角色就像李秉宪在好莱坞电影里那样，代表着一种韩国杀手的幽灵化身，就如扮演其养女的泽井杏奈代表着一种潜在的女忍者形象一样。 上述角色虽然不乏华彩瞬间，但基本上是功能性的人物，这也是为什么整个《速激》系列经常有各色人物被范·迪塞尔、保罗·沃克和强森几个人所掩盖的状况，但有的时候正是靠这些功能性人物来衬托主角。《速9》中的海伦·米伦就是其中一例，她的飞车技术展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英伦特质，以及他对范·迪塞尔说出的那句“你是我最欣赏的美国人”。 所以，《速激》系列明显是一套基于文化、民族标签的美式地理学或者地图术，它多年来的基石就是各种地标的道路奇观，而这种奇观又是借助于汽车这个最为家常的交通工具来展现——即使飞机飞船改变了人们的速率，但汽车这种地表交通硬核且从未过时，从《速1》到《速8》，他的持续性奇观力量都在于肌肉和汽车的这种生理的、原始的共生关系。也就是说，它的内核并不依赖高科技，而是依靠古早的设备和人的技艺，而这些要素又可以从一系列细碎的镜头，如车内的镜头、剧烈的晃动、局部的特写等操作来感同身受地实现。 但这种贴近性目前越来越受到某种宇宙论的考验，《速7》中从运输机上扔下车辆，以及《速8》中的核潜艇大战，都已经开始脱离地表的范畴……一旦这种脱离开始，《速激》系列就背离原始思路并跳跃到宇宙论的层级。这就是为什么《速9》中出现了如此之多的星战梗以及太空营救任务。 这些脱离地表的行动，呈现出一种不可信的物理学荒唐逻辑，离开了人类可控的操作杆范围。当车轮离开平地的一刻，《速激》和过去的一切也宣告剥离，他开始变成一部近似于超级英雄系列的超英电影。在《速9》的终极决斗中，线索是从两条路径展开的，一条是罗曼和泰吉的太空营救任务（这明显是宇宙论空间的范畴），另一条是多米尼克及其团队在地面上的扫荡和打击任务。 就像改造的火箭车不再是汽车，多米尼克的地面任务使用了强力磁铁这一省力的（甚至可以说是超能力）的工具，对各种车辆进行吸引，将电线进行变形，这似乎是万磁王的工具化。在这个任务中，磁铁确实赋予了不同的要素以及新的奇观，但也变相削弱了《速激》系列赖以生存的肌肉-汽车之蛮横的纽带，而这正是《速9》被吐槽最多的地方。 《速9》被人吐槽的第二个地方，则是对Family的重新赋义，它最初是针对一种无血缘的飙车信仰共同体，而本片中又回到了血缘关系。多米尼克和雅各布的关系，实际上是一种被预置的亚伯与该隐式的神话关系，但正如影片中不断闪现的十字架一样（脖子上的项链、教堂的塔顶），这些象征并未达到某种人性认知的深刻，反而和动作线索之间形成了硕大的割裂——雅各布被洗白，和之前的戴克·肖被洗白一行，显得极端潦草而不负责任，似乎所有的转变都可以归结于一句话：没有任何事情不是一场街头赛车可以改变的。 这两层意义上的“背叛”，让《速9》背上了相当程度的骂名，目前豆瓣5.6分，创造了该系列的评分新低，也是该系列迄今唯一不及格的作品，要知道，就连巨石强森因不满范·迪塞尔戏霸而另立山头搞的外传《特别行动》，豆瓣也都有着6.3分的成绩呢。 不得不说，《速9》在中国提前一个月上映，是为了制造一种更高的舆论互动。这个系列曾经在中国获得了极大的成功，尤其是《速7》和《速8》的国内票房超过北美票房，很大程度上在于该系列的消费群体和国内的抖音消费群体有着严格意义上的重合。速度、肌肉、飙车、rap、车展、派对、辣妹，这些本就是抖音赖以为生的重度内核，也同样是《速激》的铁律，因此它凭借路面交通工具和肌肉耦合产生冲击力的时候，在中国市场便成就了神话。 但神话总有凋零的时候，当《速激》系列为了标新立异而脱离地表，为了谋划情节而背叛情感的时候，也就宣告了其抖音价值的失落——宇宙论很遥远，有粉丝意义但没有切近性，这也是超英电影在中国的接受度远不及国外的原因；而在保罗·沃克之后，Family也成为一纸乌托邦，成为表面话语，乃至让当年的《See You Again》近乎成了绝唱（事实上这首歌也非常适合抖音）。 范·迪塞尔本人在一周前入驻抖音，是为了借助这个最《速激》的平台给《速9》做宣传，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里成为了其神话的最后崩塌之地。 【枪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