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妈妈

每当看见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郑大，我心里就很难过，他那么聪明，他跟别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我一定要教会郑大说话。 这是孙丽英的一段独白。 当你生下来一个残疾的孩子的时候，你这辈子就算欠了他的了。 这片头，到最后，都没有一点装腔作势的故作温和慈爱。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独自抚养听力残疾并无法正常发音说话的孩子。她没有光鲜亮丽的职业，没有多高的所谓素养，她有的只是一个母亲的本能。 不知道是第几次去学校报名了，郑大努力地在校长面前讲出妈妈无数次无数次教过他的语文课文： 一只乌鸦口渴了，要找水喝，飞呀飞... 这样努力的郑大，发出来的声音，仍旧一目了然地证实他的确是个有听力和说话能力缺陷的残疾孩子。 窗子上趴着的是再一次投入希望然后再一次失望的母亲。 喜欢上巩俐就是从这部片子开始的。大学时候，选修了影视艺术专业。那个时候学校大礼堂，把巩俐的《红高粱》一个片段一个片段地剪辑，分析，告诉我们光影效果的运用，画面的颜色搭配，拍摄手法，高潮的掌握。诸如此类。然而整个大礼堂沉醉在巩俐那俏丽的面庞和一袭红衣里。 原来巩俐真的这样美。 但是，看漂亮妈妈的时候，在巩俐对着镜子涂上口红，对郑大说，郑大，看，妈妈漂亮吗？ 郑大靠着门框用不清楚的发音快活地说道：嗯，妈妈漂亮! 我是真是太同意郑大。 虽然秋香的回眸一笑很迷人，虽然花满楼的头牌的菊仙更美的不可方物，虽然家珍是那样的温柔内秀，虽然婉瑜那样饱经风霜年过半百，美的哀婉而苍凉。 只是，我被巩俐惊艳到确实因为这部小成本的片子。 孙丽英是一位美丽的母亲。 片中，她并不是一直温柔慈爱的，相反很多个镜头表现的都是焦虑到几近崩溃边缘的孙丽英。 但是她的焦虑在脸上通常是很短的，实在藏不住了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她隐忍操劳。她没有时间。 看到她最初的竭嘶底里样的对孩子怒吼：是因为一个助听器。 那些孩子将郑大围着推搡与嘲笑，郑大因为受已经离开他们母子的父亲的影响，用暴力还击这群欺负自己的人，孙丽英生气了。对孩子说，谁，谁教会你打人了啊？ 紧接着找不到助听器了，回过头顺着路去找，看到被踩的支离破碎的助听器。她的表情第一次到达一种失控的状态： 对着眼前已经很难过很不甘很委屈的郑大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这个是你的耳朵呀！你没有耳朵怎么上学啊！ 助听器是孩子的耳朵。是郑大唯一可以用来代替听觉器官，抓到那仅有的一点与外界声音交流的希望。 孙丽英气的已经无法正常思考，不知道是否是第一次，将孩子扔在后面，自顾自地发火急速走在人群里。 然而突然的紧急刹车声响，同时有什么被猛烈撞击的声响，一个小小的身影被撞倒。她反应过来随着人群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两秒后，那瞬间可能觉得天塌了。 她在人流和车流涌动的街头，往事故现场奔跑，她挤开一层层的人群和汽车三轮车，冲向那个倒地的小小身影。在半途看见了郑大。紧紧抱起郑大的那一瞬间，她恍若隔世再来。 她的世界无数次快要坍塌，但都没有这样的恐惧。这辈子就算欠了他的了，她这样说着。但是郑大是她的命。 丈夫是靠不住的，他离开了自己亲生的残疾儿子。朋友也是弱势群体。只是比那时的孙丽英似乎要坚强和圆滑一些。在社会的底层混，也混出了一些套路和出路。 面对方老师，面对校长，面对工商管理局，面对善良的人，丑恶的人，孙丽英的表情，都带着社会底层的那种唯唯诺诺。她小心翼翼地对待所有人。为挣扎一线生计的希望。 然而她为孩子撑起那一小片局促但安全的天地。 她第二度气馁无奈而埋怨别人是在摆书摊时，在工商局检查的人来的时候，所有小商小贩都像过街老鼠一样，孩子听不见，仍旧在吃盒饭，所有的书被收走了。 她对最好的朋友的埋怨，你不是说不要紧吗？？你实话跟我说这些说到底怎么回事，来路正不正啊？这怎么说来就来了啊。！说完又立刻自己先受伤。她怎么会想要伤害帮助她的人。 工人阶级雕像已经斑驳，到处都是下岗职工，挤破头的招聘会。50路公交车，一小时5块钱的钟点工工作，孙丽英只是这个社会的一部分底层人的代表。 只是，她恰好又生了个聋哑的孩子。 然后，她还必须要生活。因为有郑大。 孙丽英和郑大的生活，导演特意让苦和乐的画面交相切换。你看到母子两受一段苦，接下来，电影画面会让他们有一小点幸福。 虽然这幸福在偌大一个灰色城市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但这细碎的幸福是她们娘俩的天。是彩虹，是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她在手指划破的时候，包扎之前都要先一遍一遍地教他，郑大，看，这是什么？血。跟妈妈念，血。血是什么颜色？？红，红色。 孩子跟着念，一遍一遍地念。她又拿出色卡教他分辨，绿色，这个是绿，绿色。她的嘴型认真而标准。孩子把花一直念成发的音，她才想起来，哎，算了，吃饭吧。 她随时随地都在考虑他。随时随地都是疲累的，但是她只能坚持。 电影里她一直叫：叫，郑大，郑大，这个，郑大，你看那个。郑大... 我听着她一遍遍地叫郑大，我觉得郑大好幸福。他的母亲这样爱他。可以为他做一切。 车到山前必有路，可是这路，我们不知通往何方。 她和他穿行在天安门广场，主席像前面，孩子抱着妈妈的脖子，快乐地站立着，母子俩的幸福就是这样。只要我们在一起。 默默承担地不仅是辛劳，是别人异样的神色，还有极端的侮辱与暴力。她把从那双肮脏的手上抢过来的一摞钱拍在助听器专卖店的柜台上时，倔强的她留下了屈辱的眼泪。 但这些都可以过去，只要郑大有能跟其他孩子差不多的未来。 要是他爸爸在就好了，她对方老师说。这是一个内敛矜持的女人最含蓄的告白。 然而，方老师虽然是个好人，却没办法给她，不能实现的幻想，他是善良不想趁人之危还是懦弱无勇气负担我们不追究了，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同情她，但是没有爱她。 孙丽英也并不是所有的苦都能吃，在孩子对生活绝望的时候，她作为母亲无法点燃孩子对生活的希望的时候，她的心才算是真的碎了。一个巴掌扇过去的同时心就已经汩汩流血般疼。 她对孩子说过最重最无奈的话。然而郑大是懂事的。在这里回到电影外，我佩服导演到最后的用心。 一只乌鸦口渴了，要找水喝，飞呀飞... 天桥上，冷风中的孩子，对着妈妈大声地背诵这段语文课文。 这部片子多少年前让我流过泪，如今更是让我泣不成声。 郑大跟别的孩子没什么不一样，今年上不了学，咱们明年再来。 我希望，上天能多给这对母子一些平顺。哪怕只是间歇性的，一小段一小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