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詹妮弗安妮斯顿开Instagram，发了张《老友记》六人的自拍合影，炸得Instagram服务器都快崩了。
不就是老友重聚么？又不是宣布恋情，又不是承认离婚，何至于这么轰动？
可是二十多年来，但凡这六个人同框，无论是公开场合还是私下场合，无论是人齐或不齐，总是会要炸上头条的。因为他们不是随便哪个新鲜的偶像组合，而是陪伴了无数观众十年以上的六位老友。
今年已经是《老友记》开播25周年，我上次回纽约的时候在soho逛街，正好无意走进了《老友记》的快闪主题展。当时整个展还在布置阶段，我便几乎将里面的场景一览无遗：Central Perk咖啡屋的前台，Joey和Chandler看电视的躺椅，Ross买给Joey的那个造型奇特的白色雕塑……上一次离他们这样近，还是三四年前在LA参观华纳兄弟工作室，亲身坐在Central Perk的棕色沙发上。
我看过了这六个人的十年。
我看着二十七八岁时骤然发现妻子是lesbian而不得不离婚的Ross，又两度结婚离婚，成为了两个孩子的父亲。
我看着年纪最小、娇生惯养的Rachel在三十岁生日那天，难过得闭门不出，掰指头算着自己想生两个孩子就必须在几岁之前结婚，拆礼物的时候几度哭泣。
我看着从小不被父母宠爱的胖女孩Monica，长成了比妈妈还夸张的争强好胜的控制狂，一直渴望结婚生子，却屡屡遇到阻碍。
我看着从小缺乏安全感、总需要靠讲笑话来博取关注的Chandler，做着枯燥无聊却高薪的数据统计工作，然后意识到自己并不快乐，于是三十多岁才辞职从头来过。
我看着连高中都没上过的Joey一次次像孩子一样闹笑话，却屡屡在朋友受委屈的时候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挺着一身肌肉为老友撑腰。
我看着神经兮兮的Pheobe也在咖啡馆偶遇了温柔善良的Mike，和他组成了新的家庭。
其实他们也只是一群孩子啊。
第一次看《老友记》的时候，我离他们很远。
那还是大一的英语课上，老师向我们介绍美国人的万圣节、感恩节、圣诞节传统，于是给我们放了一集《老友记》里的万圣节：婚后发福的Chandler被Monica打扮成粉红色的兔子，Ross把自己打扮成一颗奇怪的土豆，打扮成女超人的Pheobe在party上对孪生姐姐的未婚夫心动了……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些人会跟我产生深刻的情感勾连。
断断续续看完《老友记》是大四毕业的时候，当时的我完全无法接受美国的dating culture，也很嫌弃目不识丁的文盲，一度把剧中的两位“万人迷”Rachel和Joey，评选为我最讨厌的两个角色。
至于我最喜欢的是谁？当然是Chandler。
他父亲是拉斯维加斯的变装皇后，母亲是艳遇不断的妩媚女作家。每年感恩节，这对怨偶就会争吵不休，所以旁人眼里温馨的感恩节一直是Chandler的噩梦。
不负责任的父母，把儿子的童年弄得乱七八糟，导致Chandler和人相处时怯懦、笨拙、缺乏安全感。他时时刻刻都在拿身边的人开玩笑，以掩饰自己和人相处的慌张，他总是情不自禁地胡说八道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第一遍看的时候我就在想，这样一个破碎、颓靡又聪明风趣的人，怎么会没有女生怜爱呢？相反，那个一身肌肉、文化程度低下的Joey，桃花运居然那么好——真让我无法理解。
隔了五年再重看《老友记》，我早已不再反感Rachel和Joey（大家买彩票的时候Joey没有许愿中奖，而是许愿让Chandler拿到想要的工作，真是一个爆哭），却仍然最最喜欢Chandler。
一个破碎的、躲在角落的、不知道怎么和世界相处的人，那么努力地风趣幽默谈吐不俗，那么努力地做出一些夸张的行为吸引众人的注意，时常不得体，时常把气氛搞砸，时常不知道适可而止，时常辜负他人的好意……在他身上，我还是能看到年少时的我自己。
Chandler Bing - 小钱钱之前几季瘦的时候真是秀色可餐，审美上也比Joey符合我口味多了
第一次看完《老友记》那年，也是我第一次来纽约。
来到纽约，我就兴奋地去找传说中的Central Perk，一直固执地以为它在中央公园附近。第一次看到华盛顿广场的拱门时，带我去的姐姐跟我说，这个拱门和喷泉场景常常出现在《老友记》的片头。当时我怎么也没想到，之后自己会在这个拱门下盘桓两三年之久。
重新看《老友记》的这一年，我因为一份新工作离开了纽约。
我的新家比纽约Williamsburg的家宽敞很多，自己一个人住大1b，有自己的客厅沙发电视，再也不用因为房租昂贵而把客厅隔出去给室友住。家里的智能电视连着NetFlix，恰好新闻说从明年开始《老友记》的版权就要被收回了，于是我下定决心重看一遍。
当年觉得《老友记》和《欲望都市》里的场景都好陈旧，这回重看才发觉全然不是。出名快节奏的纽约，跟中国相比其实很慢很慢，慢到二十多年来都没怎么改变过。今时今日的公共洗衣房仍然人声喧哗，coop公寓楼的居民们仍然每年纠结逢年过节时该给公寓管理员多少小费，曼哈顿的餐厅仍然狭窄逼仄队伍老长，纽约仍然会因为超负荷而大规模停电，跨年夜的时代广场仍然有热情洋溢的倒计时和激吻。
被称作NYU校门的Washington Square Park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一直被我当做老友的这六个人，其实都是我父母的同龄人。而剧中那个被Rachel教会恶作剧、听着Ross介绍犹太人传统节日的小男孩Ben，才是我的同龄人。
这些足以做我父母的人，在他们二十多岁和三十出头的时候，过的是那样轻盈而快乐的日子，最大的忧虑不过是“许久没有性生活”这种事罢了。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可能只有中国走得这么快，以至于时时处处都有“沧海桑田”之感。在这个世界的其他地方，人们仍然可以慢吞吞地用现金付账，仍然可以走在自己熟悉的街道上，仍然可以轻易找到儿时熟悉的裁缝师傅和蛋糕店。
习惯了安逸享乐的美国人，即使白发苍苍，仍然可以拄着拐杖，在初夏街边的咖啡店阳伞下，悠闲地与老友一同享用下午茶。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如今走路比从前慢了些罢了。
相比起我所知道的、那些被岁月改头换面的长辈们，生活对这些人真是温柔啊。
初夏午后的soho，大概是最惬意的纽约
如今我也终于可以看懂他们的许多典故和笑话。
例如Rachel在咖啡店打工，第一次领到工资时，惊呼为什么有个叫FICA的混蛋偷走了她一大半的钱。如今是我住在美国的第五年，从明年开始我也要交FICA了，也就是美国的社保税。只要是公民、绿卡、工签，或者是其他签证类型在美居住超过五年的人，都要在工资里扣掉一大笔FICA，数额堪比联邦税。
例如Rachel让Chandler在公司给她介绍男朋友，因为她太有魅力，Chandler的同事们夸张到甘愿拿自己的401k去换Rachel的联系方式。现在，我也有自己的401k了——也就是全职员工的养老保险。
例如，Ross的第二任妻子Emily为了让Ross和前女友Rachel断绝来往，逼迫Ross退租现在的房子，搬到哥伦比亚大学附近去。我也是住到纽约之后才知道：主角们住在曼哈顿下城的西村，而哥大在上西区，需要在中城换乘1号线，彼此间的距离几乎是跨越了整个曼哈顿。对于靠步行完成大多数活动的纽约人来说，这个距离已经是山长水远了。
例如，我终于注意到Monica公寓的具体地址，也才意识到，之前我在Chelsea上班的时候，每天打Uber都要穿过的格林威治村，也就是这群人的日常活动范围。我逛街时最爱去的Bloomingdale's，正是Rachel摆脱服务生身份之后，找到第一份工作的地方。
还有纽约丰富多元的种族和文化：永远戴着帽子、每年庆祝Hanukkah的犹太人，姓氏复杂的希腊人，口音浓重的俄罗斯人，流连在酒吧里的爱尔兰人……还有永远弥漫在空气里的熟悉的weed的气味，还有地铁上神志不清的流浪汉。
离开纽约之后重看《老友记》其实是很伤感的事。上一次看的时候还在憧憬如何来到这个地方，这一次看的时候，点滴细节都已经是回忆里的定帧了。
让人行走在世界中心的highline（我还是会时常回纽约的）
最近我看到第九季了，看到现在最伤感的，是Pheobe的生日会。
这一年，老友们一如既往地订了餐厅相约庆祝，Rachel因为放心不下自己刚出生的孩子Emma所以迟迟不肯出门，作为父亲的Ross为了安抚她也耽误了好久，最后索性把婴儿车推去了餐厅。Chandler因为工作被relocate到了俄克拉荷马，每周和妻子Monica相见时间有限，两人又要争吵又要抓紧时间造人，这个晚上也在家里僵持着无法出门。
最后六个人历尽艰辛终于到齐了，点完菜之后，Pheobe的男朋友提前下班打电话过来，于是她也抛下了迟到良久的老友们，跑去赴男友的约。
结果就只剩大胃王Joey一个人坐在原地，吃完了六人份的晚餐。
豆瓣评论区说，从这一季开始，已经感受到离别的序曲了。
是啊，人都是这么长大的。曾经的你无事一身轻，和几个老友围在一起度过大部分的光阴，然后你渐渐地有了稳定的伴侣、有了忙碌的事业、有了家庭和小孩，可以留给朋友的时间越来越少。
Pheobe生日，有家庭有小孩的朋友全都迟到了
我在Instagram上看到《老友记》1993年的剧本宣读会，这部剧的创作者向主演们介绍说：“……It’s about searching for love and commitment and security, and the fear of love and commitment and security. It’s about friendship. Because when you are young and single in the city, your friends are your family.”
这个故事是有关于对爱、承诺和安全感的寻求，也是对爱、承诺和安全感的恐惧。它是有关于友情的故事。因为当你年轻、单身、生活在城市里（“the city”: 美国人通常用来特指纽约），你的朋友就是你的家人。
我忽然间想起我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也有过这样的时光：他们有一群聊得来的好朋友，会相约一起通宵打麻将，这种时候我就会被安置在隔壁的小房间里，被迫提前熄灯睡觉。前一晚睡在我旁边的是我妈，第二天我想爬起来亲亲，才发现身边已经换成了另一个阿姨，我妈已经不知何时上了麻将桌浴血奋战。
他们的朋友，有时也会当着我的面开不得体的玩笑，也有叔叔会凑近了硬要亲我，然后一脸胡渣扎得我好疼。
其实这就像是Rachel和Pheobe当着Ben的面爆粗口，马上被Ben学了去。又像是Monica和Chandler把小Emma单独扔在客厅里，跑去卧室里造人。
那些我小时候在屋子里吵吵嚷嚷的叔叔阿姨，也不过是这样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也不知道怎么在幼儿面前收敛天性做榜样，只知道趁着年轻精力旺盛而肆意欢闹不眠不休。
有时候，爸妈一起玩，我在房间里就和他们朋友的小孩一起玩。
当时我爸妈最好的朋友生的是个儿子，那个哥哥比我大几个月，从小我妈就训练他叫“岳母娘”，说是等我们长大了要把我嫁给他。
后来那个哥哥的爸爸时运不济，事业上遭受了毁灭性打击。因为经济状况日渐悬殊，他家和我家渐行渐远。甚至无需彼此有什么嫌隙，自然而然就不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了。我也许多年没再见过那个童年玩伴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类似这样的活动越来越少。
我妈也会在我爸兴冲冲组麻将局的时候，一盆冷水泼下来：“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熬夜？你要再搞这种活动，我就跟你离婚！”
年纪大了，是真的折腾不动了。这几年我时不时会听到我爸妈的老友们突然去世的消息，都是我叫得出名字的长辈。原来人生是这么短，时光总是一去不回头。
就连我自己的朋友，也一个个宣布当爹当妈。小学时和我围着操场追跑打闹的男生，现在儿子都上幼儿园了。我大学时的闺蜜郭小乔，前年嫁了她那个慢半拍的男友，预产期在下个月。多次出现在我文章里的学弟，在经历了一次次的恋爱和艳遇之后，近日和才交往几个月的新任女友不慎中招，在挣扎许久之后，也摆脱了小男孩对承担责任的恐惧，开始为未出生的孩子筹划结婚和储蓄。
那天和学弟聊天，我突然说：如果我没出国的话，我们现在应该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吧。
学弟回我：那以我们的交情，我老婆肯定得吃醋了。
听得我心里一热。
这些年学弟换了一个又一个交往对象，我在手机这端听他讲了无数的故事，也尝试开解过他无数次。就像《老友记》里面一样，铁打的朋友，流水的爱情。也曾有过几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遇上他时任女友发消息查岗，他拿着手机向同桌的我们求助该如何应付女友。
然而，分道扬镳的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就像Rachel意外怀孕后决定生下Emma，从此她的世界就是围着女儿转。朋友仍是朋友，却不再有随时随地促膝把酒的自由。
我在纽约的闺蜜小潘潘就是这样：曾经老公孩子不在身边的时候，随时可以和我们吃饭喝酒，可以和我在被窝里聊八卦到深夜。可是老公孩子从外地搬来之后，就再也约不到她了——每天傍晚准时得去接孩子放学，即使报备了出门聚会，天一黑老公也会打电话催她赶紧回家。
即使如今家庭幸福美满，她也跟我说，她曾屡次幻想过，假如当时没有选择生下这个孩子，现在人生肯定会轻松自在许多。
幸福是要用自由去换的。一旦交易完成，也没有什么后悔药可吃了。
要问我看《老友记》的时候到底怅然在哪里，其实也不好说。
按说我现在只不过是主角们第一季的年纪，生活画卷应该还在徐徐展开。可中国人向来比美国的活得心急那么一些，按照我的朋友们的节奏，故事像是已经快走到季终了。这么多年总有人耿耿于怀，说《老友记》这么受欢迎，拍到第十季为什么不能继续拍下去。我们也想看Ben上高中，也想看Emma长成臭美的小姑娘，也想看Chandler和Monica鸡飞狗跳地带孩子。
可是现在我忽然想通了，这个故事不是不能继续写下去拍下去，是因为它里面有关于友情的部分已经落幕了。随着大家一个个组建属于自己的家庭，朋友不再是他们生活的中心。
属于六个人的咖啡屋，属于late-twenties和early-thirties的不成熟和焦虑，都随着每个人承担起家庭责任的那一刻而长埋心底。
我们都会变成行程被伴侣和孩子所左右的中年人。我们的老友都会从日夜谈心而逐渐退场为通讯录上的一个名字。我们都会因为长大成熟需要自己的空间，而离开像纽约这样嘈杂拥挤的城市。我们会在三十岁和四十岁生日的时候长叹一声出神半晌，然后坦然接受时光在自己身上凿刻的痕迹。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原来，那个中二又热血的夏天，已经离我们那么远了。这段老友们促膝把酒，探讨着爱、承诺与安全感的悠长岁月，也早已在弹指间一去不返了。
我们也可以尝试着让自己的心永远年轻，可是江湖这样大，我们没有办法永远不和老友们走散。
只能是，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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