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

一副涂着浓妆的青春逼人的面孔，一边熟稔地点起烟，一边向父母索要五美元的零花钱。影片《信任》（《trust》）的开场，就是高中辍学女生玛利亚突然向父母宣布她已经怀孕并打算结婚的消息，并导致父亲突发心脏病猝死。被男友抛弃、被妈妈赶出家门的玛利亚和马修相遇了。马修在工作中因太过坚持原则而被排斥孤立。两个人在认同和信任中靠近，但是家庭的因素却屡屡为他们脆弱的关系带来动荡和考验——好莱坞的诠释会是怎样呢？话题最好避重就轻，表现却一定要深沉，全拧巴的霍尔•哈特利却在他的第二部叙事长片《信任》中，以对严肃主题的喜剧化表现，显露出独立导演的独立范儿。------------------------------------------------------------------------------------严肃主题的探讨一个是意外怀孕的高中生，一个是过于刻板的修理工，要使这两个“非主流”社会份子间擦出爱情火花，类型导演必定乐于拍成一部“人艰必拆”的浪漫爱情轻喜（联想一下《二见钟情》、《电子情书》、《BJ单身日记》等等），笑点可以放在于未婚妈妈玛利亚的狼狈，执拗的马修在工作生活中的种种碰壁，还有两个人年龄与社会阅历的落差。因为大家喜闻乐见，两个人排除万难的过程是一定要放大展现的，至于结局，则更要皆大欢喜，女孩儿重返校园或者当起了称职的家庭主妇，而男人的一丝不苟终得到了赏识。可霍尔•哈特利显然不是循规蹈矩的导演，《信任》也并不是一部拼命洒狗血的类型片、情节剧，从片名一望可知，他准备在爱情中探讨一点严肃的主题——信任。他们的爱情源于信任——当玛利亚被男友抛弃，被妈妈赶出家门、流落街头的时候，是马修把来历不明的她带回家，甚至放心她一个人留在了家里。是他在玛利亚无家可归的困窘中的信任打动了她，当马修和父亲发生争执，愤而离家之后，玛利亚也同样要求他搬来一起住。尽管因为年龄的差距，玛利亚和他探讨“信任”的时候，好像萝莉故作深沉说“叔叔我们来谈论爱情”那样的幼稚和天真。有一个场景是玛利亚爬上高台跳下，马修慌忙接住她。玛利亚：好样的，我信任你。现在轮到你了。马修：这太高了。玛利亚：你不相信我？马修：我可有你的两倍重，如果我从上边跳下来，能砸死你。玛利亚：相信我。马修：这跟信任无关。但有时候她并非全无道理——马修：我尊敬你，欣赏你。玛利亚：尊敬和欣赏不等于爱，对吗？马修：尊敬和欣赏高于爱情。你信任我吗？玛利亚：如果你先信任我，我就信任你。马修：我信任你。那嫁给我好吗？玛利亚：那你要答应我，尊敬、欣赏和信任，它们等于爱。但电影不仅仅因为玛利亚和马修的爱情而存在，就像信任不仅仅为爱而存在，它的另一端，还维系有责任。玛利亚和母亲之间、马修和父亲之间非正常的紧张关系，触及了家庭关系中的一些命题：父母给了子女生命，就有权占有他们吗？养育关系的实质就是金钱关系？在好莱坞，浪漫/爱情（romance）和婚姻（marriage）乃至家庭片（family）间，有着相对明晰的区分，集中于婚前两性关系的，是“爱情片”，婚后无子女生活的是“婚姻片”，而婚后掺杂了两性关系和代际关系的则是“家庭片”。但对于《信任》来说，它在主题上兼具爱情片和家庭片的一些元素，一方面围绕男女主角的恋爱所展开，一方面主角与父/母的关系、与尚未出世的胎儿的关系也成为推动影片发展的重要因素，正是这种混合，给影片带来了更丰富的维度。除此之外，影片中还包括一些与社会主流意识形态抵牾却真实的价值观，比如天才和正直都是没有用的（“马修是天才”“我们这里并不需要天才，只是需要一个修电视的”/“这个社会上有很多很多有能力的人，只有高职位的人才能决定并知道他们在干什么。”），电视是一种癌症等等，可以视作独立导演的独立表达。顺便说一句，哈特利是很注意政治正确的，他赖以成名的头几部影片里的主要人物诸如汽车修理工、家电修理工，清一色都是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绝对区别于好莱坞传统的中产阶级喜剧。喜剧风格的展现影片里有一段难忘的心理戏。玛利亚的母亲设了局，把喝醉了的马修拖到大女儿佩格床上，希望玛利亚看到后心生误会和间隙。厨房里的水开了，玛利亚听了母亲的话，去佩格房间里取了母亲的发夹后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她关上火，递过发夹，甚至还给了母亲一个晚安吻。镜头剪切过来却是第二天玛利亚独自去打胎。她心里明明已经萌生了不信任，但她不声张，她已经知道这只关乎自己。之所以难忘，是因为这样的场景在《信任》中并不多见。导演通常会以黑色幽默的方式化解掉现实的残酷，实现嘲讽的效果。当怀孕的玛利亚找到男友，自私的男友以自己未来的橄榄球职业生涯为名拒绝承担责任，玛利亚伤心欲绝，他却喋喋不休地吹嘘着自己健壮的身躯在体能训练中的战绩；玛利亚在便利店碰到了想占她便宜的店员，拿烟头烫了他才夺路而逃的玛利亚和捂着被烫了的眼睛的店员奔向不同的方向，而丢了孩子的母亲正站在原地发疯，和刚才三人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构成了滑稽的画面。估计是哈特利这种冷幽默特别对英国人的路子，他的处女作《不可置信的事实》在国际影展上大放异彩后，得到了英国制片公司Zenith Entertainment的资助，到了拍摄《信任》时，英国电视4台的电影投资部门也参与了进来（Channel Four Films），二者在他后来的《小人物狂想曲》（simple men）、《业余者》（amateur）等影片中也都有投资。的确，比起严格走心理路数的欧洲片，哈特利对于严肃主题的喜剧化表现显得更亲民一些，这一点在当时的欧洲大陆，大概也只有芬兰的阿基•考里斯马基跟他有一种遥远的呼应。有点葛的人物性格，简洁干脆的对白，靠动作的夸张、情节的偶合制造出颇似闹剧的几场戏，带来荒诞的喜感。玛利亚有个神经质的妈妈，前一秒还举着尖刀要杀了她，后一秒关心她今天吃了东西没有，给她温柔地梳头；马修乖戾的父亲也是一样，当马修握着手榴弹内心正激烈斗争的时候，砰然作响的一声，不是他拉响了手榴弹，而是父亲突然破门而入——名副其实的，门歪倒在了一旁。凡此种种，以及在其他一些小细节上不遗余力地制造黑色幽默。一方面是严肃心理的喜剧展现，另一方面则是现实主义题材下掺杂的表现色彩。影片中简洁的场景，大块的偏蓝冷色调背景，又常常点缀以红色等暖色块，均给人留下鲜明印象。甚至室内场景的人物对话，也会有百叶窗的阴影打在两人脸上，这些都让人在某种程度上想起表现主义布光和用色，不过更恰当的是把它看作区别于现实主义的一种间离手法，使影片比现实主义风格的情节剧更像戏剧。稳定班底的创造相对固定的班底，保证了哈特利影片的质量和风格，《信任》获得了1991年圣丹斯最佳剧本奖及圣保罗国际影展观众奖，《亨利你这个大笨蛋》（Henry Fool）则获得了1998年的戛纳最佳剧本奖，在圈里他素有“冷面笑匠”（the Deadpan Storyteller）之称。哈特利的戏剧风格如此特殊，演员自是重要，Martin Donovan、Karen Sillas、Robert Burke、Elina Lowensohn及Adrienne Shelly等都是他的长期搭档，能创造出最恰如其分的戏剧效果；据说是在处女作《难以置信的事实》（The Unbelievable Truth）拍摄之后，哈特利非常希望能和Shelly再度合作，所有才有了这部匆忙上马的作品，延续了低成本制作，《信任》仅用了11天和70万美元就完成了拍摄（有人夸赞导演在细小处用心思，比如“两个人相遇之后几乎就没有换过衣服”，窃以为还是受拍摄周期和费用所限的可能性更大），尽管Shelly在里边饰演了一个高中女生，但那时她已经24岁了，青春逼人的面庞，让人不能相信现实生活中，她会在四十岁那年遭遇入室抢劫被杀身亡。至于霍尔‧哈特利自己，原本就读麻省艺术学院，后转至Purchase的纽约州立大学研习电影，拜师电影创作者Aram Avakian，应算是标准的科班出身。作为美国90年代独立电影人中的佼佼者，他集编剧、导演、演员及作曲者于一身。2000年他在自己的短片《和服情结》（Kimono）中担纲音乐创作，但其实这可不是他学会的新技能——早在《亨利你这个大笨蛋》之前，哈特利就以Ned Rifle这个化名披挂上阵，看来实在是技痒难耐。原文刊于《看电影 午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