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的故事

荒山的深夜，狼嚎近在咫尺，废弃的破屋中一堆火噼噼啪啪地驱赶春寒。三人围火而坐，长者烤干酪，两位年轻人一胖一瘦闲话路途见闻，言语间胖子问询长者。长者不抬眼皮，淡然而戚然，徐徐讲了一个故事，大意谓曾办过一个案子，女人知道男人在外有人，不动声色，为男人包饺子打酒，待男人熟睡，往男人的裆部浇一瓢热油。胖子张了嘴，探过头问，那后来呢？长者猛然将烤干酪的树枝甩入火堆，摸下帽子，盖在脸上，靠墙睡去。 这是押解途中的深夜食堂。第二天，一行三人穿越风沙滚滚的荒漠，避雨于残垣断墙之下，搭乘颠簸奔突的卡车和拖拉机，从深厚、翻腾的黄土中冲向公路。此刻，距离这部电影的结束还有十五分钟。作为国产电影，它的结局是可以预料，无一例外地捏出光明的尾巴，或者插上一面红旗。然而，拭去这层喷薄着土腥味的浮尘，可以发现土正是它的伟大。这是一部讲述押解故事的电影，名字就老老实实地叫《押解的故事》（2000）。故事里讲故事的人叫李公安，没错，就是《秋菊打官司》中调解工作没做好的李公安，连名字都没改。他的年轻同事叫张雷，本尊是货真价实的警察，五年前即1995年本色出演《民警故事》。问话的人是逃犯，故事从他开始。 然而，和林冲的野猪林、武松的飞云浦相比，《押解的故事》实在单调，没有落难英雄的隐忍与爆发，没有官府得意与江湖快意，没有绝技在身、行走天涯的悲怆与豪气，只有两个警察抓住逃犯，被不明真相的村民围追堵截，尘沙飞扬中落荒而逃，踏上押解之路。 途中，逃犯与各色人等谈笑风生，惹是生非，大口吃喝，安然入睡，毫无罪犯负担。对此，老练的李公安审时度势，化解危机，年轻的张公安自然不会如此社会，时不时显露锋芒，彰显警察的威严和押解的正义主题。和其他旅途一样，押解路上也有情感故事。三人借宿旅店，为数不多的车票费被偷，偏偏祸不单行，张公安深夜生病，于是花光身上可怜巴巴的钱，一时半会儿等不来援助，付不起饭钱、店钱，泼辣干练、风情万种的老板娘说没钱把人留下。逃犯看懂守寡的老板娘和李公安的难言情愫，自告奋勇前去说情，实为说媒，三人得以再次上路。临行告别，老板娘眼中无限深情却说“保重”，李公安哦了一声，转身就走。当晚，张公安问起脱身原因，便有了开头的故事。故事最后，李公安腿伤，逃犯没有再次逃跑，三人相依为命，跋山涉水，而春光已深。 落魄之旅就这样结束了。导演若是徐峥，可能会拍成押解囧或逃囧，一路严肃的幽默。二十年前的《押解的故事》真的只是讲故事，朴实到土，但土到真实。李公安怎么看都像农民，警察千里追凶时捉襟见肘、风餐露宿，抓贼路上居然被贼偷。逃犯是生意场中的受害者，束手就擒只是因为异乡漂泊、心生倦意想回乡而不想买车票。警民一家鱼水情是摘菜、修电路、晾衣服的家长里短，还谈起了不能再克制的爱情，毕竟，公务要紧，旅店留不下沧桑的过客。明明看屏幕上的遥远故事，目光却落在身边的人，真实得心痛，因而伟大。而时下的电影，真实愈发罕见了。 很多年后看《敌对分子》（2017），莫名其妙地想起这部电影。好莱坞擅长讲故事，也擅长埋伏各种隐喻，总能讲出所谓的好莱坞主旋律。种族间屠杀的和解也好，创伤平复的寻找也罢，当重述这段历史时，好莱坞做好了充分准备，不管是导演还是演员，不管是艺术形式还是阐释能力，不管是意识形态还是市场生存。以电影的方式回望百年前的杀戮，不过是安顿当下的灵魂，导演、演员和观众得以放下负罪感、被压迫感，理性与感性地面对曾经的血腥暴力、人性幽微、历史进程甚至文明征服。 虽然是相近题材的电影，但就艺术成就而论，《押解的故事》和《敌对分子》不在同一水平。——我们不缺好故事，缺的是重述故事的人和恰当地重述故事的艺术形式，缺的是讲完故事后若隐若现的道理，缺的是看完苦难或难堪故事的释然、默然。众所周知，纯粹的电影技术移植或学习并不困难，但拿来如何讲述中国故事则是百年来的难题。以此而论，《押解的故事》是未完成的故事。 《押解的故事》之后，饰演逃犯的傅彪去世了，导演齐星导电视剧去了，两位公安各自干本行，默默无闻。 后来，没有后来。这就是百年来的中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