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教师

        93版《高校教师》，野岛伸司青春暗黑三部曲第一部。从豆瓣评分上看，本剧低于《人间失格》和《未成年》，但就整体脉络而言，偶以为是最好的一部。94年的《人间失格》，除去虐心虐肺的校园欺凌现象，故事结构其实是断裂的——后半部里大开杀戒的复仇行为，直接瓦解了前半部累积起来的绝望和沉痛。连樱井幸子都会用一双细手从背后生生地将加势大周推下站台，只能让观者得出这样的结论：菜刀和石灰粉是实现世间公正的最有效方式。95年末的《未成年》，没能很好地解决群像剧的通病——平行人物众多、支线芜杂、关联度差。为了让所有角色能同时登上那辆逃亡的列车，部分情节近乎于为黑而黑，这股赶鸭子上架的劲头，削弱了剧集的现实意味。相比之下，《高校教师》节奏偏缓，主辅两条线层次清晰，而最难得的，是少了些野岛氏脚本里一贯的喋喋不休——此类题材的片子，重要的是把两个人的故事讲好，居高临下的说教还请止步；道德层面上的判定，本是观众的事情。    《高校教师》电影电视剧共有三个版本，彼此的落差主要体现在演员身上。后两部的男一号（唐泽寿明和藤木直人）帅过了头，女一号则有扶不上墙之感：远山景织子的气场一直违和，至于上户彩同学，怎么看都是入错了行，也就别拿气质演技什么的来刁难人家了。个人以为，樱井幸子和真田广之的搭配，或许更符合原作的思路——性格内敛，形象无须过度俊美。玉树临风碰上清新萝莉，抑或清朗小弟遇见风韵阿姨，养眼过瘾之余，结局又能如何？顶多是为词典上“始乱终弃“一项多添一条悲哀的注脚而已。想在现实世界站住脚，便需要超越容貌上的吸引，用本剧的话讲，是要看到对方的第三张脸——在他或她一无所有的时候。    由此而言，六年后那部男女角色反转版的《魔女的条件》显得琼瑶了不少。泷泽秀明和松岛菜菜子的组合，煽情动容的背后，隐隐透着猎奇和过家家。诸如松岛怀孕之类的火爆情节，在表现力上落笔过猛，反而不及本剧里那种极度哀伤的隐忍。广濑未知和黑泽光这般的轰轰烈烈，距离最后的凄凉满地，目测不会超过三年，所以《高校教师》中的羽村隆夫和二宫兰才是真狠——两人自始至终没有踩线。这倒不全是伪道学作祟，毕竟在年龄和身份的阻碍被克服前，禁断之恋只能停留在精神层面，否则便与藤村之流没有任何区别。    站在揭示社会现实的角度，这部作品有很多地方值得肯定。虽说肥皂剧不必介入六十分钟节目的工作领域，但偶尔呐喊两声亦属应当：教育圈的乱象（从女子高校到大学研究所）、四处弥漫着的沦落（援助交际、各种形式的欺凌）、存在感为零的社会机构、还有袖手旁观自求多福的群体心态。明明是炭黑一片，却偏偏要指责别样的人们败坏了原有的色彩，所以藤村这样的可以继续逍遥，不被见谅的羽村和兰就只能踏上不归的列车。    这种文青加愤青的风格，或许是野岛同学早期作品里最值得怀念的部分，但就其负面影响而论，也妨碍了此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流编剧。他的作品，对事物的感受力和气氛的营造力上都非常出色，在分析力上却是严重滞后。《高校教师》对于乱象的描绘是细致的，对于恶行的解剖是乏力的，以至于除了捡拾一些转瞬即逝的美好作为留念之外，只能用玉石俱焚的手段来面对现实。纵观野岛的一些剧集，其实是个通病：负面人物过于强大，善于掩饰伪装，在世间常理上还占据着先手（《美丽的人》中是丈夫、本剧中是父亲）。这几乎是直接否决了从世俗层面解决问题的可能性。    所以说，看似是现实主义题材的故事，在此位仁兄手里又被捏成了古典寓言。很难说这是一种好的处理方法：第九集结尾的大雨之夜，羽村将兰从那个混账父亲手里解救出来，颇有些守得云开的意思，临了却是一败涂地，等到最终回里机场二度抢人，竟会选择抬手一刀的解决方式。更不可思议的是，二宫耕介居然没有大肆声张，三人一起低调地返回了住处。这个通篇给人以该杀之感的父亲，到头来还是对女儿说出“去吧，到他那里去”这样的话，随后放火点燃了周围的一切——抱歉，看到这里，偶甚至觉得此人略微值得同情。用这样的结局作为了断，编剧先生几乎是在翻版西洋人的神话传说：兰出走之后，二宫耕介的身体状况便一落千丈，他仿佛不是世间实体，只是寄居在兰身上的一种羁绊。同样的情况亦发生在相泽和藤村这条支线上，藤村将夺取、占有和毁坏作为爱的一种表现，极度扭曲不可理喻的背后，其实并不是什么罕见的现象；但在得知相泽已由新庄老师陪同将阿卡墙拿掉之时、藤村那近乎疯魔的形象，就无法单从世俗的角度来解释了。    当然，本剧并没有变成2.0版的希腊神话，这首先要归功于新庄先生的存在。尽管为人略显粗鲁、平常爱用拳头说话，却是这部片子里唯一的灯塔。如豆友所说，爆打藤村的那一段，是整个故事里最解气的一场，而他以一个教师的身份为学生讨回公道（方式姑且不论），直接推动了懦弱的羽村向着二宫家迈出重要一步。其次是被损害者的反抗，哪怕这种忍无可忍仅局限在帮助他人：二宫兰为帮助相泽拿回录像带，一遍又一遍地敲打那锁着罪恶的柜子——这是怎样微弱而又决绝的抗争。    《高校教师》最令人唏嘘的自然是结尾。虽说日式作品中的殉情场景几近泛滥成灾，但身为高校生的兰，人生道路毕竟才刚刚开始，编剧兄也忒残忍了。不过这话还得说回来，野岛伸司同学九零年代的绝大多数剧集，从小清新到重口味，一直都在追求这种钻牛角尖的终极之爱。由此不难理解为什么兰在第9集明明跟随羽村逃出了牢笼、却又在第10集末选择回去——借用《世纪末之诗》里的话来总结，羽村心中的愤怒已经彻底扭曲了爱的形态，并使之无法复原。他自然可以反反复复提醒自己“兰是受害者，她其实很无辜”，但在心底里就真的没有一丝厌恶感么？这种气息只要稍有显露，兰就无法在羽村身旁继续驻留。    爱有时显得极度脆弱，稍有差池便会覆水难收。兰和羽村之间，说到底又是彼此救赎的不变命题（为什么要加个“又”字？）。她自然是需要他来拯救的，与此同时也是在帮他一点一点认识到自身的懦弱和逃避，站在兰的面前，羽村肯定看到了自己的第三张脸庞。    如此高难度的角色演绎，交给樱井幸子和真田广之来做，还真是找对了人。性格内向、略显废柴的真田小队长其实从来就很能演，之所以在吾邦的口碑不高，多是因其身后跟过个想吃荤菜的主儿（异国拍片不要光看导演，重要的是本子啊）。樱井幸子则更值得同情，光是看看就已经伤心伤神的所谓暗黑三部曲，她居然演了两部半的女一号：93年的问题少女、94年的老好人班主任、95年身患致命残疾的圣母，期间还在《爱没有明天》里演了铃木保奈美那个双目失明的妹妹——这哪里是在演戏，根本就是在玩儿命。    必须提到的自然还有森田童子。六七十年代的某些女声或许有些五音不全，但在感染力上绝对能把如今的那些靡靡之音甩出几条街。她的声音，是雨后清晨从檐角凋零的水滴，是初秋傍晚在树梢踟蹰的残阳，是歌鸟将身躯刺入荆棘后发出的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