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龙伟平 “北漂”,一个沉重又复杂的词,尤其在互联网兴起这十几年,它几乎成了“城市现代化和草根拼搏史”的另一个名字。“北”字包含了希望,而“漂”字又带着几分无奈和苍凉。“北漂”既是梦想的开始,也有可能是梦想湮灭之地。普通人看到这个词,灵魂都能颤抖三秒,光从字面上就能解读出无数个写着悲欢离合的故事。 《冬去春来》这部剧,给我们展示了一群更古早的“北漂一族”的生活。1994年,那时候还没有互联网,可是已经有人怀揣着梦想来到异地他乡漂泊追梦了。现在是2026年,虽然相隔30多年,但如今看来依然可以毫无障碍地代入剧里几个主角的北漂生活。

因为小人物的生活总是相似的,这部剧并没有将90年代浪漫化为一个滤镜厚重的怀旧符号,也没有将北漂叙事窄化为“奋斗成功学”的注脚,而是以现实主义的表达方式,将草根成长与大时代洪流编织成两条交相呼应的叙事线索,让一群艺术青年的命运沉浮,成为社会三十年来转型的微观镜像。 男主徐胜利,来自山东的海滨小城,因与首都电影制片厂导演的偶然交集而辞掉国营厂铁饭碗,怀揣剧本手稿踏上北上的绿皮火车;女主是来自温州的庄庄,凭借歌唱天赋来京学艺,梦想考入专业院团;此外还有在影视圈边缘挣扎的生活冉冉;吹萨克斯的陶亮亮;画画的曹野;以及当群演的郭宗宝。

六个来自天南海北的追梦青年,在“冬去春来”这家小旅馆里,因为各自的理想结识,上演了互相认同、互相帮助的故事。这条“草根成长”的叙事线索,与“时代洪流”形成了精妙的同构关系。 90年代的中国,正经历着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剧烈转型,“下海”“北漂”“铁饭碗”成为时代关键词。剧中人物的每一次人生选择,都是对时代变局的个体回应。徐胜利砸掉铁饭碗的决定,呼应着那个“敢想敢干”下海拼搏的时代精神;陶亮亮从街头卖唱到面试专业剧团的曲折,折射出艺术体制的松动与市场化的双重挤压。 编剧没有让这些人物走上一条从“失败”到“成功”的上升线。徐胜利的文学之路充满了退稿信与冷眼;庄庄的演唱之路更是充满了曲折,先是学费被偷,后面找工作被嫌弃转而摆地摊赚学费;陶亮亮的萨克斯演奏只能停留在地下通道里,像鼹鼠一样生存着;曹野的绘画之路连房租都交不起,只能靠给别人临摹假画为生;他们没有在关键时刻遇到“金手指”,也没有一夜爆红的“爽感”时刻。相反,剧情很有耐心的铺陈他们在逼仄现实中的辗转、挣扎、妥协与坚持。这种叙事选择,让草根成长不再服务于戏剧性的情节推进,而是成为一种对现实生活和真实人生的呼应。

与许多年代剧将现实议题作为点缀不同,《冬去春来》是真的用细节将原生家庭、理想与现实、城市发展、行业潜规则等议题编织进人物的日常之中。 理想与现实的拉扯,更是贯穿全剧的核心母题。徐胜利的剧本一次次被退回,却始终没有放弃创作;庄庄面试教培老师时开口询问工资被嘲讽问得太早了,为了赚学费在街头摆摊卖衣服维持生计;陶亮亮在地下通道卖艺,在酒吧表演面对关系户时的忍气吞声;画室的老板对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曹野说“吃饱了饭才能去搞艺术”;郭宗宝白天通下水道、晚上背台词,在生存与理想之间寻找平衡。这些细节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在90年代的北京,理想是与饥饿、寒冷、歧视共存的日常。剧集没有美化这种挣扎,也没有将其渲染为“苦难美学”,而是以一种平视的目光,记录这些年轻人在匮乏中的尊严与坚守。

而徐胜利父亲那句“滚去喝西北风”,藏着对儿子辞掉铁饭碗的愤怒与无奈,更隐含着两代人关于稳定与冒险的价值冲突。这种现实的压迫,家庭关系的张力,让人看到了理想主义背后沉重的代价,每一个追梦者的背后,都站着一个在担忧与支持间摇摆的家庭。

最令人难忘的,是剧中对于行业“潜规则”的揭示。徐胜利写的剧本被退稿,冉冉面试角色给导演送礼,最后面试通过却又被关系户顶替,为了夺回角色,不得为投资人表演助兴,还有陶亮亮面试剧团被送礼的人顶替,这些都让人看到了艺术行业光鲜背后的阴影。


《冬去春来》最动人的特质,在于它以一种充满烟火气的视角,呈现了那个年代的质感与温度。这种视角并非来自俯瞰的“上帝视角”,而是来自小人物——那些蜗居在地下室、在退稿信与城管驱逐的夹缝中求生的艺术青年。 徐胜利的北漂始于对写作的热爱,但真正支撑他走下去的,是对自我价值的确认;庄庄的坚持不仅来自对歌唱的执着,更来自对独立生活的渴望;曹野连房租都交不起也不肯去临摹名画造假,都是因为他对艺术有追求,而后面向现实低头更是把剧情的真实感传递得很逼真。草根奋斗驱动的叙事,避免了剧情悬浮,这种内在驱动的叙事,让剧集避免了“为苦而苦”的煽情陷阱。

此外,生活细节的真实,也是这种烟火气的基础。北京的老胡同、二八大杠自行车、老式热水瓶、售卖火车票的窗口、墙上的贴画、澡堂墙上的霉斑,这些细节构成了人物呼吸的空气。剧中出现的公用电话亭、绿皮火车、搪瓷缸子、手摇式打字机,精准唤醒了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剧集在还原物质细节的同时,更捕捉了那个时代的精神气息。

《冬去春来》这个片名也耐人寻味,时光匆匆,冬去春来,叩问了生活,也叩问了理想。在当下这个追求“短平快”的娱乐时代,这个剧名既是对那家小旅馆的呼应,也象征着时代的更迭与人心的变迁。走过了几十载春秋,有人坚守初心,有人被迫放弃。 在当下流行的“成功学”环境里,在一个“内卷”与“躺平”并存的时代,《冬去春来》告诉我们,理想的价值不在于最终能否实现,而在于追求的过程本身。不是所有的坚持都能换来功成名就,但所有的坚持都有意义。那些被退稿的手稿、天桥下的萨克斯声、画室里的假画,都是追梦路上最珍贵的印记。它们虽未载入史册,却成了时代最真实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