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的白日梦

这部电影就是一场让人重获自由的“白日梦”，我们可以随着故事，走向那些充满可能性的关系之中。 在今年备受关注的海南国际电影节亚洲新生代单元当中，有一部来自伊朗的青年导演的电影作品《司机的白日梦》(Imagine, 2022)。这部电影此前曾入围戛纳国际电影节影评人周单元，由伊朗新一代导演阿里·贝瑞特编剧执导，女主角蕾拉·哈塔米此前凭借《一次别离》(Nader and Simin, a Separation, 2011)斩获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佳女演员。

影片讲述了一位男性出租车司机和他的女乘客之间的故事。值得注意的是，这部电影主要的女性角色都由蕾拉·哈塔米饰演，她用精湛的演技塑造了不同的伊朗女性形象。影片以男司机的感情线索展开，他暗恋一位蛋糕店店员，但却不敢开口。在苦恼之时，所有的女性乘客都成为了他投射自己幻想的对象，影片中还穿插着一些他的幻想片段。

整部《司机的白日梦》可谓是简洁又精悍。通过片名就可以看出，故事大部分时间都在车内进行，但是场景的简单并不意味着表达的浅显。整部《司机的白日梦》通过导演巧妙的构思和两位主要演员的表演，既在很大程度上革新了伊朗电影的形式和风格，又完成了充实的群像描摹和社会表达。 1. 继承与创新 很多影迷都知道，伊朗电影喜欢在汽车内拍摄。伊朗著名的电影大师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和贾法·帕纳西等都喜欢在汽车内拍摄电影。这种偏好形成的重要原因是受限于成本和其它因素，伊朗艺术电影往往制作艰难，在汽车内拍摄更方便。贾法·帕纳西获得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的《出租车》（Taxi, 2015）就是由于导演本人受到拍摄限制，而不得不采取这样一种简易的拍摄方式。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伊朗电影人通过这样的方式也建立起了一套自己独特的美学风格。现在大家谈到重要的伊朗电影，汽车往往是离不开的元素。新一代伊朗电影创作者在很多时候也继承了前辈大师们对汽车的“痴迷”。贾法·帕纳西的儿子帕纳·帕纳西的电影《同车异路》 (Hit The Road, 2021) 和本文所写的这部《司机的白日梦》也都将汽车作为了电影展开的“舞台”。

但导演阿里·贝瑞特显然不满足于单纯地继承这一风格，他还旗帜鲜明的将这一形式和手法进行了改造。 仔细来看《司机的白日梦》中的拍摄手法，有许多之前伊朗电影中很少出现的构图和角度。比如，影片中第二位上车的女乘客，她游走于多个男人之中，自己性格独立，不拘一格。影片中有一个细节是她很随意地将脚搭在司机的旁边。

这种画面的构图方式虽然在主流电影中并不是什么稀缺之物，但要承认的是，我们很难在之前伊朗电影创作者如阿巴斯和帕纳西等人的电影中找到这样的角度。 其它很有特点的构图和拍摄角度还出现在司机在接送一位担心自己怀孕的女乘客时的段落。这种俯拍的视角出现在伊朗电影中也很值得关注一下。

当然，阿巴斯和帕纳西这些老一辈大师最明显的特点就是他们都还是非常关注现实以及日常的生活，这鲜明地体现在他们的电影的选材和内容上。而本片根据导演自己的阐述来看，就是由一个概念和想法引申而出的。换言之，《司机的白日梦》显然没有直接将镜头对准社会现实，无论是一人分饰多角还是男性对女性的幻想投射，都印证了本片其实是架构在一个相对概念化的故事上。 从整体风格和形式上来看，《司机的白日梦》更像是《地球之夜》(Night On Earth, 1991)等欧美艺术电影，与之前的伊朗电影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2. 一部暗中致敬《迷魂记》的电影 前文我们提到，《司机的白日梦》从外表的形式上来看可能会很像《地球之夜》等艺术电影。但深入分析本片的内核，《司机的白日梦》其实从概念到故事到细节都指向了希区柯克的经典悬疑电影《迷魂记》(Vertigo, 1958)。 先来说说影片的概念。我们已经指出本片的一个核心概念就是男性对女性思念的一种投射，这也是一人分饰多角的基础。而《迷魂记》本质上也是男性将自己对一个女性的欲望、爱慕和幻想投射到另一个女性身上，其中女演员金·诺瓦克也是一个人分别饰演了玛德琳和朱迪两个角色。 而从故事场景上来看，《司机的白日梦》的故事发生在汽车内，而《迷魂记》中也有大量的汽车的戏份。詹姆斯·斯图尔特饰演的退伍警探在很多时刻都依靠汽车来对玛德琳进行跟踪。 能够证明《司机的白日梦》和《迷魂记》关联的直接证据出现在蛋糕店店员的衣服上。这位同样由蕾拉·哈塔米饰演的女性角色身着的围裙上写着“Madeleine”。

通过这几处的比较，我们能够认定《司机的白日梦》正是对希区柯克名作的伊朗化的改造和再创作，这充分体现了当下伊朗电影人对世界优秀电影的学习和熟悉。当然，《司机的白日梦》并非是单纯的致敬或者说翻拍，而是根据伊朗电影和社会的特点做出了取舍。 在保留《迷魂记》核心创意的同时，这部电影依然以细腻的笔墨描绘当下伊朗女性的多样的形象，展现了创作者对伊朗社会的思考和指涉。 3. 多面向的女性形象 2022年，伊朗女性获得了全世界的关注。《司机的白日梦》就为我们了解当下的伊朗女性群体的样貌和在社会中的地位提供了一个入口。

影片中，男司机载着不同的女乘客前往不同的目的地，在蕾拉·哈塔米的精彩演绎之下，不同女性的人生故事和形象特质得到了充分体现。有的女性来到山上倾倒她兄弟的骨灰，有的女性独自去见自己喜欢的男性，有的女性在婚礼上发现丈夫失踪，有的女性被抛弃，有的女性担忧自己怀孕，而有的女性则要出国参加体育比赛并去见自己喜爱的偶像。

在观看过程中，给人印象最深的是第二位和最后一位女乘客。前文我们提到过第二位女乘客的性格，她独立且豪爽，喜欢挑选并掌控那些追求自己的男人，还给处于暗恋中的司机支招。她也会在夜晚去见自己喜欢的男性，并在讲述他们之间的故事时流露出充满爱意的表情。 而最后一位女乘客她或许代表了新一代女性在伊朗所拥有的希望和可能。在伊朗社会中，能够参与体育运动的女性可谓少之又少，女性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都不被允许观看体育赛事。贾法·帕纳西曾经在2006年拍摄了一部女性试图进入球场观看足球比赛的电影《越位》(Offside, 2006)。而《司机的白日梦》中的最后一位女乘客，她是一位优秀的射箭运动员，在前往国外参赛的同时也买了自己喜欢的明星的演唱会门票。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位熟知世界流行文化，不断拓展伊朗社会可能性的女性。 也就是说，虽然阿里·贝瑞特没有直接去拍摄很多现实主义的故事，但在他的设计之中，还是没有忘却对伊朗社会现实和女性的关怀，他在精神上还是延续了伊朗电影的传统。同时，这些女性乘客在故事上还在不断呼应着男司机的感情状况。在影片的后半部分，司机意识到自己喜欢的蛋糕店店员已经心有所属了。所以，当他在机场送别射箭运动员时，他也在心里送别了自己的这段暗恋。

在导演阿里·贝瑞特的陈述中，他提到自己创作这部电影的初衷。在他看来，日常的表面的世界因其统一的秩序而让我们感到厌烦，但在电影中却可以将秩序和稳定的状态打破。影片中那些人物来来往往，带着各自的故事从人群中出现，又在人群中消失。这部电影就是一场让人重获自由的“白日梦”，我们可以随着故事，走向那些充满可能性的关系之中。 作者：Berger ©《司机的白日梦》（Imagine, 2022）中国大陆地区独家版权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