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唯唯
全文约3500字 阅读需要9分钟
就像从月亮上掉下来,竟然没受伤。——《塞琳和朱莉出航记》
最重要的是,霍克斯给了我们一种最天真的精神,这几乎是孩童才会思考到的精神:我们可能要休息了。
在此之前,我无法想象霍克斯在《育婴奇谭》的天才之处。有那么几场戏的确令我们想发疯。混沌的语气和吵闹,紧绷的状态和表情,人们很疲劳了——当然我们也是。尤其是在餐桌前,Cary Grant 在试图把玩疲惫的游戏,他在餐厅环绕着行走,妄图削弱此刻即将崩溃的场所。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大喊大叫,所有人都发疯一般地想逃到花园里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正如在银幕前的我们。《育婴奇谭》的每一场混沌都如核爆一般令我们濒临崩溃。但是霍克斯,他绝对不是一位需要我们去“闭上眼睛”的作者。他知道目光需要休息,放松,在即将面对一个充盈的影像前,我们需要“喘口气”的时间——这不同样是对观众目光的训练之道?

Bringing up Baby (1938)
就好像 Katharine Hepburn 的步伐:高跟鞋断了,我就边唱歌边走路。如此地可爱,如此地信任…不仅是信任在一旁的 Cary Grant,她同时信任自己的路线。一个休憩的影像,放松的影像,霍克斯提供给我们“眨眼”的时刻:电影的眨眼,在面临一个强度提炼的精心编排的时刻之前,休息一下,然后让我们再开始游戏。这就好像游戏开始之前的剪刀石头布,要不我们怎么说霍克斯是孩童一般的创作者?他总是知道孩子们游戏的顺序——唉孩子的游戏哪有什么输赢,Cary 摔倒了 Katharine 大笑,然后她也摔倒;Katharine 衣服被撕破了,他们反而用更好笑的姿态离开这个“高档场所”,然后让我们来到花园。突然想到好像每一部霍克斯都渴望我们来到“花园”:休息,逃避向自然的场地,《妙药春情》里光着屁股走在草地里的小孩,我们不得不想到一个最开放的讲述方式和最诚恳的幽默的电影。霍克斯从电影那里夺回了他讲笑话的权力。

Monkey Business (1952)
这的确是一个争夺权力的问题,对滑稽和好笑的争夺,几乎所有被我们肯定的作者都在和电影抗争着什么不是吗?塔可夫斯基争夺了对蒙太奇和镜头的解释权——真正的“镜头”,我的意思是,塔可夫斯基交代了镜头内的“时间压力”,他以此来定义电影;维斯康蒂和电影争夺过去,这跟闪回和记忆没有任何关系,而是我们需要意识到过去对人物来说带来了什么,真正讨论它,过去可不是什么可以被一以而概之的叙事手法!而霍克斯,他在浑浊的速度里抓住一切可能的呼吸,因此我们如此喜悦地发现霍克斯电影并不是混沌和懒惰的“黑色世界”,而是透明、清晰的灰色地平线。霍克斯成功争夺它们,它从电影的手里收藏那些休息的时刻:洗澡,Cary 一遍洗澡一边跟 Katharine 吐槽自己即将疯掉;吃饭,前来做客的上校说着他的打猎经历,然而并没有人在听他讲话,虽然他的口吻并没有炫耀的意思,但在 Katharine 和 Cary 心里他远没有猎豹 Baby 和小狗乔治重要。霍克斯向电影和我们解释什么是好玩的玩意儿,可他并不是一个臭味熏天的演说家,而是一个正在向我们介绍游戏规则的“小老大”,这些电影有他自己的规则,霍克斯邀请我们进入他的电影,但是!请注意,这只是一场游戏,你需要像 Katharine 那样选择合适自己的汽车——当然选择对方的也没关系,因为那又怎么样呢?

Bringing up Baby (1938)
霍克斯是研究步伐的专家。但是当然不只是人们的步伐。有时候我想猎豹和小狗乔治也有他们自己的“步伐”。但是更为吸引我的还有它们的声音。完全的,随时可能进入“合奏”的声音。这就是为什么 Katharine 抱着乔治唱歌的时候这么动人。这个歌声令我们安静了下来。是的,就像这个歌声令猎豹安静了下来一样,一些奇怪的相似之处:我们(目光)被驯服了。同时我还能提到的(我认为每个人都会意识到),结尾两人摇晃着身躯互相示爱的正反打镜头,多么的简单,完全是爱意的上空,Katharine 借由恐龙的骨架跳到了 Cary 的孤独堡垒,那里从来没有人能够上来。在摇晃,在瞬间的激情中纵身一跃——唉可不是那种最庸俗的 “you jump!I jump!” 的戏码,而是一个战胜某些庸俗不堪的秩序的态度。我们不得不承认那具恐龙骨架实际承担这样的意义。多亏了乔治!让这幅秩序的骨架永远无法形成;因为就好像,Cary 真的很想婚后去度蜜月一样。在此之前,我们从未看到 Cary 做出如此欢快的举动,摇摆、晃动,玩着独属于 Katharine 和他自己的肢体游戏:危险的游戏,Katharine 差一点掉下去!可是 Cary 总能抓住她,哪怕身前的庞然大物(恐龙骨架)轰然倒塌,Cary 喊道:“那是我最愉快的一天!”,要有疯狂的、好笑的爱情,银幕内外,这就是霍克斯的态度。


唉,爱情。Katharine 如同爱的天使一般突然降临在 Cary 面前,这如同猎豹之于整部电影,小狗乔治之于郊外的花园,充满不确定性的破坏者,随时可能会损坏这里。然而在遇到 Katharine 之前,Cary 总是无法掌控他的未来。日程被规划,图书馆(工作的场所)是他生活的一切,但地面令他无法呼吸,所以他宁愿逃到高处,在那里他还可以休息一下,因此木讷和呆板的神情有了些许的放松和愉快。Katharine 首先破坏了 Cary 的日程,她藐视那些社会的秩序,工作者的样貌,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那只兔子(里维特也是这么形容贝尔托在《塞琳和朱莉出航记》里的表演),她将 Cary 带入虚构当中。那些 Katharine 走过的路线,在一个高档晚宴上从酒吧的吧台和 Cary 走到楼梯再走回来,戏耍 Cary 的同时布下虚构的曲线。到了后面我们总是会忘记 Katharine 和猎豹是究竟如何出现的,因为霍克斯认为这些都不重要,他们只有一个使命:带领 Cary 逃离秩序和焦虑,来到爱和休息的温柔地带。正是如此,霍克斯相信现实生活中存在虚构的成分,没有真正的所谓“真实”,霍克斯不是为了复制某些“真实”而讲这些笑话的,因为那是多么无聊的说法,令我想翻白眼!
《育婴奇谭》绝对是一部足够复杂的电影。尽管其外表天真和幽默风趣的腔调差点欺骗我们,让我们误认为这是一部“肤浅”的电影,但是霍克斯从来不藏着掩着,他总是乐于暴露自己毁坏事物的爱好和讲笑话的热情。讲笑话怎么可能不需要热情!(完全接受不了冷幽默,贾木许和伍迪·艾伦电影并不可爱) Katharine 的妙语连珠实际是霍克斯的嬉皮笑脸的语气。

Bringing up Baby (1938)
就像我之前总说,有些电影不愿成为我们的老师。如同那些最天才、最惹人怜爱的作品,我们的目光在批改他们的作业。霍克斯电影是我们的学生。这可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姿态,而是我们能意识到电影在…在学习?在玩乐?在挑衅大人物?霍克斯电影乐于将自己学生的一面暴露给我们,因为他正邀请我们与他一同参与这项游戏。同时电影并不需要向我们传播知识,它总是在改造知识,并像最优秀的学生那样“举一反三”。如果说有人认为他能够从电影当中学习到某些“知识”和“道理”,那是相当的傲慢和愚蠢。
读者在读完一篇优美和富有胆识的影评,会想马上去观看这部电影,这勾起了他们去“观看”的欲望,毕竟这几乎是我们的共识:“杰出的影评人总是和导演站在一起”(雅克·里维特)。而一位观众在看完一部霍克斯电影之后,他会想马上跑到街上去,跑到家里的后院,跑到没人的山脚或树林,去和儿时的玩伴嬉戏,在草地和泥土上打滚。霍克斯勾起了他玩乐的欲望,因为霍克斯与观众坐在一起,他与我们的贴近和对电影的信任,仿佛黑暗的电影院里他正和我们一同静静观赏《育婴奇谭》《夜长梦多》《女友礼拜五》《绅士爱美人》……当然还有很多很多。霍克斯的欲望,玩乐的欲望,观看电影的欲望,制作电影的欲望,电影哪里是梦,电影是光明与黑暗争夺、交替的欲望。霍克斯当然知道,游戏是一个“制定规则-打闹-休息-再打闹”的过程,然而霍克斯提醒我们,在他眼里游戏永远不会结束,因为就像是我们小时候的黄昏,在回家吃晚饭之前,我们总要同儿时的玩伴说一声:明天再见!

His Girl Friday (1940)
电影的游戏。霍克斯电影教育我们,非逻辑是可以被容忍的,我们早已不在乎 Katharine 是否真的破坏了什么,相反我们只记起她是这场游戏的组织者和“街边孩子帮的老大”。“逻辑”,这个词听上去总是僵硬的,它可以使电影看上去(至少是从表面上)顺畅,合理,按照某些步调一致地行走下去,但是霍克斯电影里总有些“即兴”的地方,当然不是制作层面和表演的即兴,而是我们被允许丢弃那些道德、伦理、对戏剧性的结构的考察,我们不再神经紧绷地去“理解”电影了,而只是去“看”它们,因为逻辑有时候令我们头疼,就让“人物动机”,“叙事结构”这些枯燥的词汇滚远点,我们不需要去理解这些,而霍克斯鼓励我们去察觉非逻辑的诞生。
“就像从月亮上掉下来,竟然没受伤”。不知道读者是否意识到,这句引言和这篇影评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是的,这篇影评也是一句玩笑话!大家也不必太在乎这些,因为它们毕竟总有些奇妙的联系,虽然可能看上去丝丝缕缕,但这就是我的看法,真正能够开玩笑的作者总能意识到,事物与事物之间的联系总是多义的、脆弱的,就像这句引言和这篇影评。这不就是童话的意义?从月亮上掉下来,从草地里的兔子坑里掉下来(《爱丽丝梦游仙境》),从恐龙骨架上掉下来…但是被爱慕之人拉住手!唉你看,霍克斯永远躲在银幕里偷笑。

Bringing up Baby (1938)
评分表

往期推荐
专访 | 赤裸的面孔:凯瑟琳·布雷亚《去年夏天》访谈
长评 | 作为魔术的精神分析
长评 | 张艺谋的女性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