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 ·伊丹十三被视作日本电影的喜剧片大师,在日本商业电影跌入谷底的那段时期,他更是被日本知名电影学者佐藤忠男推许为“日本电影界的救世主”。伊丹十三的创作具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善于自生活中汲取灵感,从独特的视角出发,灵活运用谐谑、讽刺等表现手法,以颇具娱乐性的方式精准呈现社会事件和生活细节,并进一步挖掘与揭示它们在文化、历史、社会等层面的丰澹意涵及思想旨归。《葬礼》是伊丹十三的长片首作。影片完成之际,没有任何一家大型电影发行公司愿意承揽发行。因为根据发行商一贯的认知,即使影片的内容再怎样与众不同,观众也不会来看片名如此不吉利的电影。故此,《葬礼》只能公映于少数专门放映低预算艺术影片的小型艺术剧院。结果却出人意料反响热烈,上映的影院数量随之迅速增加。观众们相当激赏导演用轻松而富有智慧的方式对待任何人都要经历的沉重事件。 在《葬礼》中,伊丹十三通过突如其来的默片展演、伪纪录式的嵌套以及守灵时的歌舞元素消解了葬礼原应具备的沉静肃穆,并以性(偷情野合)之狂野颠乱映衬死之悲寂寥落(尸体视角冷观围守着的众人)。而妻子立于圆木之上荡千秋同丈夫在林间和情人巫山云雨的交叉剪辑则隐然暗示着生活的摇摆不定与平衡点的微妙难测。导演并没有仅仅借热闹和欢笑解构丧葬的庄肃与生死的沉郁,而是从讽刺的观点出发,以近乎随笔风格的拼贴与堆叠展现了丰富的类型元素,雅俗相济,共冶一炉,形塑出风格多变的喜剧样态。 今天是伊丹十三导演电影《葬礼》上映39周年,我们一起通过一篇发表于CC官网的电影评论,进入这个妙趣横生的葬礼。
上文部分摘录自:当日本商业电影跌入谷底,这位喜剧大师成为救世主

葬 礼お葬式
译者:Noreen精神茨冈人,电影是永恒的避难所 原文链接:https://www.criterion.com/current/posts/7797-the-funeral-at-a-loss作者:Pico Iyer 在日本,死亡位于人生的中心。在这里的每个家庭中,逝去的故人都享受着至高无上的位置——精心装裱的遗像和宛如神龛的纪念碑。每天早上,我的日本妻子同我们大多数邻居一样,为她去世已久的父母摆上新鲜的食物和茶水。她常常花两个小时时间,乘坐公交和外加三辆火车去祭拜祖坟,向她已故的外婆诉说近况。即便在繁复又程式化的葬礼仪式结束之后,法师也会定期回到这里,在往后的岁月中一次又一次诵经。

《葬礼》剧照 在日本,死亡还是门大生意。佛教僧徒能从每次例行访问中收到丰厚的佣酬,而亡者家属们得穿着黑衣服,长途跋涉,来聆听唱诵。一块墓碑的价格能高达两万美金,那些尚在世的人则被催劝买下一个佛号,以在后世庇护自己离世的至亲,即便不选择那些高价的佛号,最少也得花数千美金。在逝者亡故后,一个为期三日、被安排妥当的葬礼,花费就轻易超过一辆崭新的丰田汽车价格。

《葬礼》剧照而伊丹十三(Juzo Itami,一个著名的战前滑稽武士电影导演的儿子)这样的讽喻者能在一个礼教约束的社会中对这一最庄重的仪式以戏谑的口吻取乐,并能利用一场葬礼来点明公众情绪与真实情感之间危险的鸿沟。

伊丹十三51岁的伊丹十三在1984年拍摄了他的导演首作《葬礼》(The Funeral),他的灵感来源在于一年前,他的岳父去世了。伊丹与自己的妻子,也是他的寻常合作伙伴宫本信子(Nobuku Miyamoto,在片中饰演千鹤子,侘助的妻子,由山崎努饰演,有着和伊丹相似的长相)共同工作,那时已因表演出名的他,为岳父逝世这段经历做了详尽的笔记。这些笔记构成了伊丹剧本的基础,讲述了一对夫妇为妻子的父亲举办葬礼的故事。

宫本信子《葬礼》剧照在他们的朋友蛋糕大亨玉置泰(Yasushi Tamaoki,日本点心公司一六本舗的总裁)的帮助下,伊丹和宫本共同出资,在他们自己的乡间别墅拍摄了这部影片,甚至还邀请了他们的小儿子池内万平(Manpei Ikeuchi,在片中饰演次郎)参与演出。

《葬礼》剧照这部作品会被许多天真的西方观众视为一部粗俗喜剧的作品,事实上它在许多场景的表现上都与现实生活别无二致。每家日本医院的护士,确实会在尸体运走时,赶到出口鞠躬道歉。我的日本岳父去世时,我也真像电影中的孩子们一样,不得不练习把香棒插在灰烬之中。就像千鹤子和侘助一样。在日本,那些面对亲人去世的人,会被建议去参考礼节和仪式的教学视频:正确的站姿、说话和鞠躬方式,以及被公认为得体的一系列措辞。

《葬礼》剧照国外友人来到日本后,会惊奇于人们在公共场合预期展露的自我和关上房门后的那个自我,是由两个完全不同的词语("tatemae "和"honne")指代。自然,在葬礼上,当最私密的情感倏地被抛向外界时,我们很难不感到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对于伊丹这样玩世不恭的创作者来说,守灵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去展现人们在尊严尽失的情形下,如何挣扎地去表达庄重又恰当的情感。他们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却总是搞砸自己的说辞。《葬礼》便调侃这种不和谐:一位戴着时髦夏帽的同事许诺会倾其所能地提供帮助,结果只是用铲子般的16毫米摄影机对着熟睡的侘助拍摄;亲戚们匆匆赶来,在 "你把猫带来了吗?"的关切问询后,才屈膝表示哀悼。

《葬礼》剧照换言之,这并不是上一代内敛、时常展露忧思的电影人小津安二郎(Yasujiro Ozu)的世界;在小津的电影中,即便是婚礼场面,也可能展现人们之间悲痛的交流和葬礼上才应该有的深色西装。在伊丹的影片中,神秘的芳子(高濑春奈饰)眺望着大海,嘴里念叨着 "白昼将变成黑夜",如同小津的《东京物语》(Tokyo Story, 1953)中一位长者去世后的那场戏一样,这在上下文的语境中近乎为一种胡言乱语。

《东京物语》剧照对于熟悉小津作品的人来说,看到参与过几乎所有54部小津影片的演员笠智众(Chishu Ryu),突然出现在《葬礼》的后半部分会格外欣喜。不过,在小津的作品中,他常扮演对年轻一代尤为困惑的父亲角色,在这部影片中,他却是一位走下一辆白色劳斯莱斯的世故的法师,将俗丽的现代木桌收入囊中,作为自己额外的报酬。

笠智众《葬礼》剧照《葬礼》中西化的处理手法是闪光点,就像这位(英语流利的)初次制作电影的伊丹,欣然宣布自己将与旧时代小津风格渐行渐远,因为他每一个张扬的西式招数,都与传统的日本礼节冲撞。树林阴翳的小镇上的信箱、汽车收音机里播放的摇滚乐、戴着贝雷帽和墨镜(而天已经黑了很久了)的殡仪馆老板,以及三明治……所有指向一个饱受美国影响的日本,而它滑稽地与这个国家的古典殡葬风格违和。大胆的用色和时而煽情的配乐也是如此:我们几乎还没进入电影,就看到了一个牛油果的特写镜头,还听到了可以被用在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惊悚片中的音乐。

《葬礼》剧照当死者的哥哥昭吉(大泷秀治饰)诵读着冗长《心经》中的部分内容时——"去吧,去了,去往彼岸......"——两个孩子正在房内雀跃嬉戏,榻榻米上的一只猫伸展身子、四处抓挠。

《葬礼》剧照从莫里哀(Molière)和乔瓦尼·薄伽丘(Giovanni Boccaccio)开始,我们的言语与情感间的距离,就一直是促发幽默的可靠源泉。《葬礼》中的这对夫妇都是由专业演员出演,这更能凸显两者间的鸿沟。影片一开始,侘助和千鹤子正在出演一则空洞的电视广告,这一桥段就是伊丹和宫本曾经经历的真实写照。"看哪,创造一件温暖人心的艺术作品是多么容易啊",就在千鹤子父亲去世的消息传来前,广告念词还在叮铃作响。很快,我们注意到千鹤子在每个场景中都以新的样貌出现,仿佛生活本身就是由一系列的角色所构成。伊丹一次又一次地用生动活泼的笔触穿透了极其严肃的氛围——他在故事很早期就告知观众,逝者其实曾是妓院的老板,并且有时还从遗体的视角向我们展示哀悼者的悲恸。

《葬礼》剧照在接近影片中段,我们忽然看到一个四分钟的黑白家庭录像带片段,当巴赫雄浑的音乐与充满人情味的细节相映成趣时,那些电影看似欢快滑稽的嘲弄,突然不再只是令人捧腹的娱乐,而是拓展出了另一个维度。戴着卷发夹的千鹤子、念珠上的价格标签、嗅着花朵的小猫(又是那只猫)——所有这一切,都被佗助那位同事用16毫米的相机捕捉了下来,为我们带来了电视广告或摆拍照片无法呈现的真实生活。 闹剧仍在继续着——佗助很快会丢掉他的裤子和他视为当然的尊严,欢宴者们也不急与免费的清酒道别——但这些瞬间与本能,甚至原始的一些东西,渐渐开始让我们的反应变得复杂,且相当奇妙地,让我们如角色那般,对如何回应面前的情境更为手足无措。

《葬礼》剧照这就是葬礼在每一种文化和每一个时代的本质内涵:尽管有时我们想要放声大哭,却仍然希望能保持积极阳光。我们把追悼会称为 "生命的庆典",但又想知道我们该在多大程度上粉饰自己所失去的一切。我们都不知道该对痛失至亲的人说些什么,且在很多时候,无论我们的初衷为何,我们说的每一句话最终都被印证是错的。几个月前,我的妈妈在加州过世,她终于脱离了痛苦(我们也从对她的忧心忡忡中解脱),我们几个人不得不在这种释怀感与真切的悲恸之间作平衡。每一种反应似乎都是错误的,因为每一种反应都只是冰山的一角。 这可能正是伊丹电影最极致的长处,我们很难确切地定位与定义这部电影。随着故事的推进,越来越多的秘密浮现水面,其中的一些甚至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意思:死者的遗孀菊惠(菅井琴 饰)和弟弟,两个曾被我们嗤之以鼻或视而不见的角色,突然变得出人意料地妙语连珠。

《葬礼》剧照与此同时,或许像每场葬礼都发生的那样,某位看似与死者几乎没什么关系的人失声抽泣起来,而与逝者最亲近的人会暗自担忧自己悲痛得还不够剧烈。在大抵是整部影片最为核心的一个场景中,所有公序礼节的残片,在森林中一个近乎兽性的时刻,被一扫而空,这一场面又辉映着千鹤子美丽的面容,她身着精致的和服,平静地荡着木秋千,仿佛又回到了孩童时代。

《葬礼》剧照《葬礼》最令人惊讶的地方在于,尽管经历了许多不尽如人意的闹剧,仍有万种情感渐渐萌生,尤其在影片安静并真诚得毫无防备的高潮,主人公发自内心的简单话语取代了其准备多日的台词底稿。如果你看向亨利·卡蒂埃·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那张著名的日本葬礼照片,会发现是黑色系的,有一种端庄的哀伤。而在本片中,表面有着往往不合时宜的俗艳与欢快——也许这才是适合发生在这个清爽宜人的避暑圣地的守灵夜的氛围。

布列松《一个歌舞伎的葬礼》伊丹的成就在于,他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融合在一起,就像一场葬礼时常能达成的那样。在一部低俗闹剧的荒唐滑稽的行为中,渗入小津电影的坦率赤诚。或许对日本略多一些了解能帮助我们理解伊丹在本片中那些未经夸大与修饰的处理。《葬礼》当时在日本国内引起了轰动,斩获了五项日本电影学院奖,在国外,也比次年为他收获了一批忠实观众的作品《蒲公英》(Tampopo, 1985)更受喜爱。

电影《蒲公英》海报但归根结底,伊丹为我们带来的是非常普世的东西,普世到就像每个人离世前都会经历的最后一丝喘息。在葬礼上,我们都觉得自己像是演员,渴望说出正确的话,却意识到我们永远无法说清那些语言无法言说的东西。我们既决心忠于真实,但又不想伤害哀悼者本已敞开的敏感神经。通常,像《葬礼》中那样,我们最终会令人惊诧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现出轻快与欢腾,捏造出虚假的严肃,刺伤我们渴望报以尊重的庄严。

《葬礼》剧照影片让我最喜爱的地方在于,接近尾声时,它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需要紧握不放的东西,而是随着现实生活的蹒跚步伐,淌入一个又一个新的惊喜。在火葬现场的成年人们受到孩子们的提示,突然目睹一位老者火化的尸体,这个小插曲猛然提醒了他们各自都要面对的结局——死亡。钱在字面意义上从空中飞走了——就像影片全程所暗喻的那样——身穿高贵正装的送葬者试图抓住那些随风飘散的纸钞,好像西方婚礼上的欢庆者们急着接住捧花。时不时地,镜头捕捉到千鹤子以洞穿一切似的冷静注视着一切,表明她所见到的比我们原先揣测的要多得多。

《葬礼》剧照悲剧和喜剧最终就像我们在电影开头看到的那对老夫妻一样密不可分。当我们的虔敬出现裂痕时,倒遇上了更值得全意投入的事物。在影片的最后一个场景中,侘助、千鹤子和菊惠换上了便装,仿佛重焕新生(在影片的开场镜头中,母亲本人看起来就像一具尸体般一动不动)——我们意识到,面对这一切,我们不知道该庆贺多少,即便我们有如此自发的本能,也不知道该哀悼多少。

《葬礼》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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