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惊万险

一位电影导演在执导了两部大获成功的影片之后会做什么呢？一部斩获五项奥斯卡奖，另一部则成为那个时代最成功、最具影响力的恐怖片。《法国贩毒网》（1971）和《驱魔人》 （1973）的接连上映让威廉·弗莱德金欣喜若狂却又犹豫不决：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在2013年的回忆录《弗莱德金的贩毒网》中写道，他忙于享受新获得的名利，无暇思考下一步该做什么。他对杰拉尔德·沃克的小说《虎口巡航》很感兴趣，但在《乐队男孩》（1970）之后不久就决定不拍摄另一部同性恋题材的剧情片。（几年后他改变了主意。）最终，在与环球影业签订了执导首部电影的合同后，他转向了更私人的事情：一个他认为自己已经积累了足够善意去追求的梦想项目。 从那场梦境中，爆发出残酷而令人神经紧绷的存在主义噩梦—— 《魔法师》（1977）。这部影片改编自乔治·阿诺1950年的悬疑小说《恐惧的代价》，讲述了四个倒霉的欧洲人运送两卡车硝化甘油穿越险峻丛林的故事。阿诺的故事此前已被搬上银幕，而且非常精彩；事实上，弗里德金一直认为亨利-乔治·克鲁佐的《恐惧的代价》（1953）对他影响重大，甚至不惜费尽心思争取克鲁佐的同意，才拍摄了《魔法师》。但弗里德金认为，他的电影更像是改编而非翻拍，他想要在这部作品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克鲁佐打造了经典的悬念式电影典范，而弗里德金则力图将观众的鼻子埋进泥沼，将这种类型电影的机制与粗粝的现实主义风格融合在一起，正是这种风格让《法国贩毒网》如此引人入胜。弗里德金确信，《魔法师》将超越克鲁佐的成就；它将成为他的代表作——他职业生涯中最令人心醉神迷、最不妥协的电影。 弗里德金和编剧瓦伦·格林（曾因萨姆·佩金法执导的《日落黄沙》获得奥斯卡提名）将这四个人重新塑造成四个恶棍，他们从世界各地逃亡，最终聚集在波尔韦尼尔——一个虚构的穷乡僻壤，位于一个未指明的拉丁美洲石油资源丰富的国家。弗里德金本可以做出各种选择，但他最终选择讲述一个将选择本身视为妄想的故事，这很合情合理。甚至在这些逃亡者踏上旅程之前，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与他们作对——一旦轮胎接触到危险蜿蜒的道路，每一个瞬间的决定和疯狂的转向都会让他们离毁灭更近一步。 阿诺的小说记录了一场史诗般的耐力考验；事实上，《魔法师》也成为了其中之一。“它最终成为我拍过的最艰难、最令人沮丧、最危险的电影，”弗里德金写道。事实上， 《魔法师》的每一个幕后花絮都读起来像是一次无情的电影制作地狱之旅，类似于《阿基尔：上帝的愤怒》（1972）和《现代启示录》（1979）的艰辛。弗里德金曾邀请过三位大牌明星——史蒂夫·麦奎因、马塞洛·马斯楚安尼和利诺·文图拉——但他们都相继退出。在派拉蒙影业同意与环球影业共同投资后，在厄瓜多尔拍摄的计划被取消，拍摄转移到了当时实际上由派拉蒙母公司海湾和西方工业公司拥有的多米尼加共和国。 （一家资源开采集团为一部关于美国石油帝国主义罪行的电影提供资金，这其中的讽刺意味并没有被弗里德金忽视，他在一个关键场景中放置了一张海湾和西方公司的照片，导致一名高管，用格林的话来说，出现了“屎大出血”的情况。） 拍摄一开始，新演员阵容就位——由曾在《法国贩毒网》中与弗里德金合作的罗伊·谢德尔担任主力——然而，灾难却接踵而至。技术故障导致昂贵的重拍。剧组成员因食物中毒、坏疽和疟疾住院或被送回家。随着预算的膨胀，一条至关重要的河流干涸了，危及了影片中最雄心勃勃的场景——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这座桥被移到了墨西哥的帕帕洛阿潘河，但场景的改变带来了新的障碍：弗里德金到达一个偏远村庄后，当地虔诚的教徒一度大规模撤离，因为他们害怕这位《驱魔人》的导演。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这部影片受到了诅咒呢？ 自始至终，弗莱德金都像个痴迷者一样工作，仿佛他已经吸收了角色使命的疯狂。使命的宿命感也反弹到了电影本身。《魔法师》于1977年6月上映，拍摄过程艰苦，口碑不佳，而且——或许是它众多不幸中最糟糕的——它竟然赶在《星球大战》之后上映。当《星球大战》仍在全国各大影院上映时，弗莱德金的电影却迅速票房惨败。《魔法师》并没有终结他的职业生涯——他接下来还会拍摄更多电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虎口巡航》（1980）和《洛城生死》（1985）——但这让他失去了与环球影业的合约，也让他的声誉遭受重创，从此一蹶不振。 如今看来，《魔法师》的失败仿佛预示着未来电影业的走向。它标志着新好莱坞的创作野心，以及对顽固叛逆导演的纵容，已被一种令人沮丧的新式大片精神所抛弃。几十年后，这种精神依然萦绕在我们心头：好莱坞被数码平滑、特效堆砌的电影制作所主导，每个背景都显得虚假（即使是真实的背景），动作场面也毫无质感。这片景象堪称悲惨，而《魔法师》则以其高耸的气势傲视群雄。如今重温这部电影，从激动人心的开场到令人窒息的凄凉结局，所见的远不止是一处宏伟的废墟或一件邪典改造品：一部曾经受挫、如今已不再受挫的杰作。 备注：以上内容为摘译，作者Justin Ch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