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日

拍《追日》的时候，距经典中之经典《倩女幽魂》已过去两年。但看王祖贤，仍然眉目清秀，颦额生姿，眉心一点烟愁氤氲开来，在那薄雾尘烟里挑眼一望，叫人全身都松懈下来，待听她讲有何种心事。“小倩”真如魂魄般幽住了以后王祖贤的角色，美得空灵飘渺，淡得提笔忘怀。对她自身的发展而言，这未必是好事，但《追日》有了这个天然资源，岂能白白浪费。尽管谁都能看出来红袖起舞那段是替身上阵（据说所有不露脸的戏都是替身），仍然不妨碍所有男性观众为了梦雪那一回眸肾上腺素激增。这显然只是导演和制片方为市场着想的选角策略，而安排张敏作配（谁主谁配还可别论），其角色内涵还颇有侠义风骨，才体现了导演的实在意图。女人之间能说的故事远比男女之间丰富，因为她们中间往往隐藏了一个或者更多的男人女人，善用这类素材，完全可以达到微言大义、言简意丰的效果。所以，即便是二女一夫的老套配置，仍然能够通过控制人物关系创造新的视野。青儿是狐妖，诱捕男人时以老一套天下男人淫贱该杀的理论，轻松地树立了“本性单纯”的形象，爱上贾逸更是毫无悬念。但这种戏码以前从来都是为女主角洗白自己特设，往下必是女主为情反叛，激发男主英雄气概，誓破楼兰以解脱美人，结局要么是女主拼死相护留下男主孤独终老，要么是二人得偿所愿终成眷属blablabla。《追日》也是这样的话，就根本算不上什么“香港经典武侠”了，毕竟《倩女幽魂》镇在那儿，同题材也出了不少粗制滥造之作，比如《灵狐》。《追日》之妙，在于“双女主”的设计。青儿和梦雪代表了女人的两种魅力，一是宽大，一是温柔，类型区别，无高下之分，甚至青儿在感情上的弱势地位，还增强了角色的感染力，一句“什么都是你的”令人莫不唏嘘。我向来不喜欢女追男，尤其在男方已有两情相悦的对象的情况下，这种行为很容易发展成无理取闹，最终只能说明女方自我膨胀，刻薄地说，就是耍贱。所幸青儿并非“贱类”，她卑微，知进退，守得住占有欲。她的付出如春风细雨，及时而无声，绝不纠缠错结，全是倾心倾力。她和梦雪的对手戏，初时剑拔弩张，听了梦雪的自白，又心生恻隐，到后来放下自尊，扮作梦雪，最后与贾逸共克难关，救下梦雪黯然离开——相比机关算尽夺得良人，成全爱人的幸福是多了不起的奉献——这个过程，就像青儿的一场修行，她嗜血杀生的妖性越来越淡，少经世事的小女孩气质虽然被爱而不得的惆怅深深锁进了眉头，但更有一颗通透的玲珑心，如《红楼梦》中的宝钗，不偏私，不狭隘，自觉地完成了情欲之爱的升华，越发可敬可爱。如前所述，青儿和梦雪之间没有夺夫大战的烟尘，她们各自代表一种女人的魅力，在打打杀杀的奇幻江湖里开辟了一片泛爱的洁净世界，虽然不似侠义精神那般外化为改变社会的力量救济苍生，但以充分的人文胸怀内在地支撑着武侠精神。这其中有两层涵义。其一，侠义起于不平，为的就是在权势为大的社会秩序里建立武功的威信，进而扶危济困，维护公正。关怀苍生，关心人，正是侠士英豪的基本情怀，侠之大者首推乔峰便可见一斑。（而个人主义只能成就枭雄，慕容复堪称此中典范。一卷《天龙八部》，的确写出了世间各式各样的人，各种各类的怪。金庸先生苦心构架如此磅礴的武侠世界，也是弘扬正统的武侠精神吧。）贾逸的初衷是取得秘法拯救苍生，却为儿女私情所困，好在梦雪的阳女身份统一了救苍生和救梦雪的责任担当，贾逸虽然算不上什么人尽皆知的大侠，也有些侠士作为了。其二，《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里，任我行教训令狐冲时说：人就是江湖。反过来说，江湖中人不过是人，苍生需要扶助，大侠不是永动机，同样需要支持。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时刻，大侠的内心简单畅快，却不能说没有辛酸苦楚和挫折留下的痕迹。很少见到哪个大侠是父母健在的（这个设置挺有意思，值得研究），人与人的相互关怀便成为侠义涌动的能源。兄弟情，红颜爱显然是这种能源的主要表现形式。导演嫌温言软语的形式不够，干脆让青儿挺身而出，与贾逸并肩作战，让女人挑起了侠义的大梁。梦雪深明大义，也是另一种侠。至此，终于说到正题了——除了人鬼恋、人妖恋、道妖魔侠四界斗法的奇幻包装外，《追日》还有难能可贵的精神内核，而这一点是《倩女幽魂》都及不上的。这个内核就是青儿与梦雪代表的关注自己和他人内心的侠义精神。但这不代表《追日》是完全成功的。影片借用了夸父逐日的神话传说，本该着重刻画男性的力量和坚毅，贾逸却奶油、拖拉得过分。更纳罕的是，影片空有拯救苍生的外壳，仅以地魔争夺阳女切入，随后双方的较量更像言情剧里的抢亲大战，毫无章法。人物牵动之少，背景之单薄，场面之小器，缘由之牵强，实在难让人寄予厚望。依我所见，既然重点在刻画青儿，不如把片名换成《追爱》，一目了然，何用把“侠士”的名声糟蹋得不堪一击。《倩女幽魂》里的男主角是书生，人鬼恋的气质更统一，张国荣的表演又颇有趣味，而不必为武侠掣肘，看起来完整且真切。不知是《追日》本身的情节问题，还是张学友的表演分量不足，我们所看到的，是一个沉溺温柔乡，消极颓废的软绵绵的“少侠”形象，令人失望。恐怕男观众不等女神再度出场就受不了婆婆妈妈关掉视频了，若非青儿，影片连女观众的一声叹息都赚不到。94年上映的《东邪西毒》同样是关注人物内心的武侠片，其后现代的表达方式更加彻底地抛弃了武侠片一贯的刚硬色彩，很多场面还相当暧昧，但没有一个大侠像贾逸那样把侠骨丢了风度尽失。可以说，刘鸿泉有野心和能力经营文艺武侠，但未掌握好平衡，顾此失彼，最终场面上也不尽如人意，只能靠出色的配乐来调动观众的情绪了。<欢迎关注微信公众号：半島書（Penin2ula）获取更多影视、音乐、图书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