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d Lion(1969)
第一章绪论:作为历史社会学范畴的"草莽" 一、问题的提出:历史学家面对"无名者"时的困境 一切真正的历史问题,归根结底,都是关于思想的问题。当历史学家面对一个业已消逝的社会群体——他们不曾留下系统的政纲,不曾建立持久的组织,甚至不曾获得一个被同时代人和后世公认的统一称谓——他首先需要追问的,并非"他们做了什么",而是"他们在想什么"。更确切地说:他们自认为自己在想什么?他们的对手认为他们在想什么?而后来的历史叙述者,又根据各自时代的需求,把怎样的思想投射到了他们身上? 在十九世纪中叶日本列岛那场被后世称为"明治维新"的剧变中,"草莽"(そうもう)这个词汇恰恰构成了上述困境的一个标本。它既是一个自我指称的旗帜,也是一个他者强加的标签;既承载了行动者对自身角色的庄严理解,也在事后被清洗者用作定罪的依据。一个词汇的命运,如此精确地复刻了一个群体的命运——这本身就要求历史学家在方法论上保持最大限度的警觉。 本章的任务,是为勾勒一个初步的框架。但这里所说的“框架”,绝非那种事先预设好结论、然后将史料削足适履地塞入其中的僵硬格架。如果历史学有什么不可让渡的尊严的话,那就是它天然地怀疑每一个预设框架。我们的框架毋宁说是一系列有待检验的问题:草莽是什么?草莽不是什么?为什么回答前一个问题必须以回答后一个问题为前提? 二、黑船与结构:一场危机的双重面孔 一八五三年七月八日(嘉永六年六月三日),马修·佩里准将率领四艘军舰驶入浦贺水道。这一事件在后来的日本国民教育中被赋予了几乎创世纪般的意义:它是"日本觉醒"的起点,是封闭的列岛被迫面对广袤世界的原初时刻。这种叙事当然不是无中生有的,但它遮蔽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实——外部冲击之所以能够产生那样剧烈的反应,完全是因为它作用于一个已经充满内部裂隙的结构。 黑船本身并不能解释明治维新。如果德川幕府的统治依然稳固,如果封建等级制的经济基础没有被商品经济的潜流所侵蚀,如果思想世界中没有出现对幕藩体制合法性的系统性质疑,那么佩里的到来至多不过是又一次可以像一六三九年锁国令那样被消化的外交事件。然而事实是,当黑船抵达时,幕藩体制的内部已经产生了足够多的压力,只需一次外部的震击,裂缝便要沿着早已存在的断层线迅速扩展开来。 这里有必要暂停一下,对"结构"这个概念作一个方法论上的澄清。当我们说"幕藩体制的结构性崩解"时,我们并不是在暗示某种超越人类意志的、铁律般的历史必然性。那种观点属于实证主义历史学的偏见——它把历史事件视为自然科学中的因果链条,以为只要掌握了"初始条件"和"运动定律",就能像天文学家预测行星轨道那样预测历史的走向。可是历史不是天文学,因为历史的"质料"是人的思想和行动,而人的思想具有一种天体所不具备的特性:它能够反思自身,并且在反思中改变自身。 因此,当我们说幕藩体制的"结构性崩解"时,我们指的是:构成这一体制的各种社会关系(领主与家臣的效忠关系、领主与农民的年贡关系、各藩与幕府的从属关系)中的行动者,逐渐在自己的思想中发现了维持既有关系的理由正在丧失说服力,而挑战既有关系的理由则正在获得说服力。结构的崩解首先是思想内部的崩解。草莽意识的兴起,正是这种思想崩解的一个侧面——也许是最富戏剧性的一个侧面。 三、草莽的定义问题:为什么"法定阶级"的框架在此失效 在德川日本的身份制度中,"士农工商"的四民等级构成了社会秩序的基本骨架。每一个人在原则上都被固定在一个确定的身份范畴中:武士拥有佩刀的特权和行政的义务,农民耕种土地并缴纳年贡,工匠从事手艺生产,商人经营流通——尽管在最后一个范畴中,实际的经济权力与法定的社会地位之间的落差已经大到了可笑的程度。 草莽之所以构成一个严肃的分析范畴,恰恰在于它拒绝被整齐地归入上述任何一个等级。我们不妨对它的社会构成作一次清点。 首先是下级武士。他们拥有武士的法定身份,但在经济上与富裕的农民和商人相比毫无优势可言,甚至往往更加窘迫。那些食禄微薄或全无俸禄的"徒士"、"足轻",在身份等级的末梢上苦苦挣扎。他们拥有的,是对藩务的切近观察——这使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体制的腐朽——以及一种源自武士教育的政治使命感。 其次是豪农。"豪农"这个概念本身就值得仔细推敲。在"农民"这个法定范畴内部,到了幕末,已经产生了巨大的分化。拥有数十甚至数百町步土地的乡村大地主,与一亩三分地上挣扎求生的小佃农,在经济利益和社会视野上几乎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尽管身份制度将他们笼统地归为一类。豪农中的许多人,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耕作者"。他们经营酿酒、丝织、金融,雇佣大量的劳动力,其经济行为的逻辑与其说是封建的,不如说是——至少在某些方面——近代资本主义的。但他们的社会身份和政治权利仍然被锁定在"农民"的框架中。这种经济现实与法定身份之间的错位,是理解豪农政治激进化的关键。 再次是豪商。尽管在士农工商的等级序列中商人被置于最末,但正如每一个稍具常识的幕末人所知道的那样,大阪和江户的富商早已通过对各藩的借贷关系,在事实上支配了相当一部分封建领主的经济命脉。然而,与豪农相似,他们的经济权力同样缺乏政治上的制度化表达。商人即便比他们的武士债务人富裕百倍,在法理上依然是"卑贱之人"。 此外,还有神职人员——尤其是那些受到平田笃胤国学影响的乡村神官。他们在思想上是"复古神道"的传播者,在社会关系中则是乡村共同体的精神纽带。以及各种国学者、兵法家、浪人——那些因脱藩、放逐或自愿游历而失去了固定社会位置的知识分子与武人。 甚至还有一个更令正统史家感到尴尬的成分:博徒,即赌博业的组织者和各种灰色经济的经营者。他们在法律上是罪犯,在乡村社会中却往往扮演着非正式的秩序维护者和纠纷仲裁者的角色。当正式秩序崩溃时,这些"无赖之辈"反而成了某些地方实际上唯一能够动员武装力量的人。 将上述如此驳杂的社会成分归入同一个范畴,显然不能依据他们的法定身份——因为他们的法定身份各不相同。那么,是什么使他们成为"草莽"的呢? 四、"草莽"作为一种主体位置:边缘性与政治关怀的辩证法 答案必须在主观层面去寻找。使草莽成为草莽的,不是某种客观的社会经济地位,而是一种特殊的主体位置——即行动者对自身社会处境的自觉理解,以及由这种理解所激发的行动取向。 这种主体位置可以被概括为"边缘性"与"政治关怀"的辩证统一。 "边缘性"指的是:草莽是那些处于体制的边缘、门槛或夹缝中的人。他们不是全然的"局外人"——如果是,他们将对体制漠不关心。他们也不是体制的核心受益者——如果是,他们将竭力维护体制。他们恰恰处在一个微妙的中间地带:足够接近权力的中心以看清其运作的失败,又足够远离权力的中心以不必对这种失败承担利益上的连带责任。 "政治关怀"指的是:尽管处于边缘,这些人却拒绝接受与边缘地位相应的政治冷漠。恰恰相反,他们表现出一种远远超越其法定身份所"允许"的政治热情。下级武士关心本不属于他们议政范围的国家大政;豪农渴望参与他们在法理上被排除在外的政治决策;浪人以无藩籍的自由之身,投入到他们在制度上并无义务也无权利参与的勤王运动中。 在这里,我们触及了一个深层的问题:一个人的政治关怀的范围,是由他的社会身份所决定的,还是由他的自我理解所决定的? 幕藩体制的设计者——如果我们可以将德川家康及其顾问群体称为"设计者"的话——显然预设了前一种答案。身份制度的要旨在于:每一个人应当、也只应当关心他被分配的社会角色所要求他关心的事务。武士管理政务和军事,农民管理田亩,工匠管理手艺,商人管理账簿。越界的关怀不仅是不必要的,而且是危险的,因为它暗示了对"分"的僭越,而"分"恰恰是秩序的根基。 草莽的出现,标志着这种预设的破产。当一个豪农不仅关心自己的丝织作坊的利润,还关心朝廷与幕府的权力对比、外夷的威胁、国体的存亡时,他已经在主观上"溢出"了身份制度为他划定的容器。这种"溢出"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为——也许是最根本意义上的政治行为——因为它挑战的是既有秩序关于"谁有资格谈论政治"这一元问题的垄断。 五、研究的困难:史料、偏见与"沉默的声音" 承认了草莽的混合性与主观性之后,历史学家面临的方法论困难便格外尖锐地凸显出来。 第一重困难是史料的非对称性。任何一个社会群体留下的文字记录,都与其在权力结构中的位置成正比。萨摩藩和长州藩的上层决策者留下了浩如烟海的公文、书简、日记;天皇朝廷的公卿有世代传承的家记;甚至幕府的官僚机构也有完备的档案体系。然而草莽呢?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如吉田松阴——确实留下了极为丰富的文字遗产,但松阴与其说是草莽的代表者,不如说是草莽的思想教父,他本人的社会身份(长州藩士)使他在幕藩体制中并非真正的边缘人。而那些真正处于边缘的豪农志士、游历浪人、乡村神官,他们的声音在文字记录中往往只是零星的片段:一封书信、一份誓约、一句被同时代人转述的话语。更有甚者,那些博徒和底层游侠,几乎完全是沉默的——他们的存在只能通过他者(幕府的逮捕令、官军的讨伐檄文、地方志的简略记载)的叙述来间接推知。 历史学家面对这种非对称性时,面临着一个两难:如果只依据现存的丰富史料来叙述草莽,他将不可避免地把少数文人志士(如松阴、久坂玄瑞、高杉晋作)的思想等同于整个群体的思想,从而制造出一种虚假的思想统一性。但如果他试图为沉默的大多数"代言",他又面临着将自己的诠释投射到历史行动者身上的危险——这正是柯林伍德所警告的"剪刀加糨糊"式历史学的对立面:不是机械地拼贴史料,而是无约束地虚构思想。 第二重困难是后见之明的偏见。我们已经知道了明治维新的结局——幕府倒台,天皇亲政(至少在名义上),近代国家建立。这个已知的结局,如同一块巨大的磁铁,无形中将之前的所有事件都按照"走向维新"的方向排列起来。在这种叙事磁场中,草莽被自动定位为"维新的先驱"或"维新的牺牲品"——前者是赞美的视角,后者是同情的视角,但两者都预设了"维新"是历史的目的地。 可是,对于一八六〇年代初在中山道上奔波的一个豪农志士来说,他的思想中并没有"明治维新"这个概念。他不知道德川幕府会在几年后覆灭,不知道萨长同盟会成为决定性的力量,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和牺牲会被后来的某一种史学流派怎样评价。他所拥有的,只是他当时的处境、他对这个处境的理解、以及基于这种理解而采取的行动。历史学家的任务,正是要穿越后见之明的层层覆盖,尽可能地触及那个"当时的理解"。 第三重困难来自史学传统本身的政治性。正如本文后文将详细展开的,对草莽的历史评价经历了从明治时期的"贼徒"定性、到大正时期的"雪冤"运动、到战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再到六十年代"民众史"的"再发现"这一系列翻转。每一次翻转都不仅仅是学术上的进步或修正,更是当时日本社会政治气候的直接投射。明治藩阀政府需要把草莽定义为"伪官军",以维护国家暴力的垄断;大正民主运动需要把草莽重新定义为"忠义之士",以挑战官僚专政的合法性;战后马克思主义需要把草莽定义为"封建残余"或"早期资产阶级",以论证明治维新的革命(或非革命)性质;六十年代的新左翼需要把草莽定义为"民众的先驱",以为自己的反体制运动寻找历史谱系。 面对这些层层叠叠的诠释地层,历史学家不能假装自己站在一个超越一切偏见的"阿基米德点"上。他自己也处于某个特定的时代和社会中,他自己的问题意识也不可避免地受到这个时代的塑造。但他至少可以做到一件事:对自己的偏见保持自觉。这种自觉不是要消除偏见——那是不可能的——而是要将偏见本身纳入反思的对象,使之成为透明的而非隐蔽的。 六、方法论立场 基于上述困难的自觉,本文采取一种可以被称为"批判的再演"(critical re-enactment)的方法论立场。这一立场的要义如下: 其一,以思想为中心。本文关注的核心问题始终是:草莽行动者的思想是什么?他们如何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他们基于什么样的前提来推导自己的行动方案?他们的思想中存在哪些内在的紧张和矛盾?当然,思想不是悬浮在真空中的,它有其物质条件——经济利益、社会地位、权力关系——但这些条件是通过被思想中介而起作用的。一个豪农不是因为"他是豪农"就自动成为草莽志士的;他是因为他以某种特定的方式理解了他作为豪农的处境——以及这个处境与更广阔的政治危机之间的关联——才成为草莽志士的。 其二,对概念进行谱系学追踪。"草莽"不是一个从天而降的术语。它有一个在古典儒学中的原初意义,有一个在江户思想史中逐步演化的过程,有一个在幕末政治语境中被激进化重塑的关键时刻,以及一个在明治以后被不同史学流派反复争夺的诠释史。追踪这个概念的谱系,不是一种纯粹的语文学消遣,而是理解这个概念如何为行动者提供自我理解的框架——以及这个框架如何既赋能又约束了他们的行动——的必经之路。 其三,将政治经济学分析与思想史分析相结合。本文不会回避阶级分析——事实上,对草莽的阶级属性的考察将占据本文相当大的篇幅。但本文拒绝那种将思想简单地"还原"为阶级利益之"反映"的庸俗唯物主义。同一个阶级位置上的人可以产生截然不同的政治取向:同样是豪农,有些人成了草莽志士,有些人则选择安分守己地经营家业。如果阶级地位可以自动决定政治行为,那么这种差异就无法得到解释。解释它,需要进入思想的内部。 其四,保持比较的视野。草莽现象虽然发生在日本的特殊历史语境中,但它所触及的问题——体制转型期中边缘群体的政治动员、激进主义者被革命领导层利用和抛弃的模式、非正规武装力量与国家建构之间的张力——具有广泛的比较意义。本文将在适当之处引入法国大革命、英国内战等案例进行比较,但这种比较的目的不是为了建立某种"普遍规律",而是为了通过对比来更清晰地辨认日本经验的特殊性。 七、结构概览 本文的结构遵循一个从概念到实践、从行动到记忆的逻辑链条。 第二章将追溯"草莽"概念的谱系——从孟子的经典文本到高山彦九郎的尊王行脚,再到吉田松阴那具有范式革命意义的"草莽崛起论"。我们将在那里考察一个关键的思想转型:一个原本指涉隐逸的道德词汇,如何被重新锻造为一面激进的政治动员旗帜。 第三章将深入草莽的经济基础与阶级属性。在那里,服部之总与大江志乃夫之间的学术争论将不再仅仅是两种学术意见的陈列,而是需要被还原为它们各自试图回答的更深层问题:明治维新究竟是不是一场资产阶级革命?如果是,它是怎样的资产阶级革命?如果不是,那它是什么? 第四章将转向行动。草莽在维新运动的具体进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天诛组和天狗党的悲剧性失败揭示了什么?萨长领袖是如何将草莽作为"战略资源"加以动员,又是如何在草莽完成了其功能性使命之后将其无情抛弃的? 第五章是的核心案例研究——赤报队与"伪官军"事件。在那里,维新政治的全部残酷性将通过相乐总三个人命运的棱镜得到聚焦。那不仅是一桩军事清洗,更是新国家关于自身性质的一次决断:它要做的是仁政之国还是强权之国,是兑现对底层民众的承诺还是与旧的支配阶级达成新的妥协。 第六章将正面处理草莽阶层自身的内在矛盾,特别是他们与底层农民之间的阶级对立。"世直"起义的分析将揭示:那些在京都和江户的政治舞台上高喊"忧国"的豪农志士,在自己的村庄中很可能就是贫农愤怒的对象。这种矛盾不是偶然的,它植根于草莽阶层的根本阶级属性之中。 第七章将转入史学史的反思。对草莽评价的每一次翻转——从"贼徒"到"忠臣",从"封建残余"到"民众先驱"——都将被分析为特定时代政治需求的产物。在这里,历史的对象与历史书写的对象将合而为一。 第八章将追踪那些在维新的血洗中幸存下来的草莽的去向:有些人成为了近代实业家,有些人成为了自由民权运动的斗士,有些人则滑入了右翼扩张主义的深渊。草莽精神在明治以后的分流,恰恰反映了明治日本自身面临的分裂性选择。 第九章提供一个比较的视野,将日本草莽与法国无套裤汉、英国平等派等进行系统对比,以期在世界革命史的坐标中定位日本经验。 第十章是结论,但它不是一个封闭的总结,而是一个开放的追问——追问草莽作为一种"在野精神",在日本此后的政治文化中留下了怎样的印记,以及这种印记对于理解现代日本意味着什么。 八、一个预告式的悖论 在结束这个导论之前,有必要预告一个贯穿全书的核心悖论。 草莽志士是维新运动最热烈的推动者。没有他们在基层的奔走、联络、暗杀、起义、宣传、筹款,萨长藩阀无论多么精明,都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动摇幕府长达两个半世纪的统治。然而,维新的成功所建立的那个近代中央集权国家,其首要的特征恰恰是——它不能容忍草莽。 这个悖论不是修辞性的,它有实实在在的制度内容。近代国家的定义——如果我们接受马克斯·韦伯那个著名的定义的话——是"在一定领土范围内成功地垄断了合法使用暴力之权利的人类共同体"。草莽是什么?草莽恰恰是一群体制外的人,自行决定使用暴力来实现他们认为正义的政治目标。在旧体制崩溃的间隙中,这种非国家的暴力可以被容忍、甚至被利用。但一旦新国家确立了对暴力的垄断权,任何继续保持独立暴力能力的群体——无论其动机多么"爱国"——都将被视为对国家存在本身的威胁。 赤报队的被镇压,从这个角度看,不是某个薄情寡义的政治家的个人背叛,而是近代国家建构逻辑的必然展开。这并不意味着相乐总三的死不是一个悲剧——它是,而且是一个极深的悲剧——但这个悲剧的根源不在于个人的品行,而在于历史进程本身的结构性矛盾。 理解这个矛盾,就是理解明治维新的真实面目——不是一曲"文明开化"的凯歌,而是一部充满了利用、背叛、暴力与遗忘的复杂政治剧。草莽的故事,正是这部政治剧中最令人不安、也最富启示性的一幕。 第二章物质基础与阶级属性:草莽的政治经济学解析 一、为什么必须从经济入手 上一章结束时,我们提出了一个方法论上的承诺:以思想为中心,但不忽视思想赖以生长的物质土壤。现在是兑现这一承诺的时候了。 一种常见的反对意见可能会在此处出现:既然本文声称采取"以思想为中心"的立场,为什么不径直从草莽的思想——从他们的观念世界、他们对"忠义"与"国体"的理解——入手,而要迂回到经济结构和阶级关系这些看似与"思想"相距甚远的领域? 这个反对意见貌似有理,实则基于一种对思想本身的误解。思想不是在意识的密室中自行繁殖的抽象物。当一个信州的豪农在嘉永年间的某个夜晚,读到从京都辗转传来的尊王论著,并被其中的"草莽崛起"之说深深震动时,他的震动不是纯粹智识性的——不是一个哲学家对一个有趣论证的欣赏。他之所以被震动,是因为那些文字与他的生活经验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他每日经营的蚕丝生意正在被幕府的流通统制扼住咽喉;他积累的财富正在被无休止的"御用金"征敛所蚕食;他在村中的实际影响力与他在身份等级中的卑下地位之间的落差,每天都在侮辱他的自尊。正是这些日复一日的具体经验,为"草莽崛起"的抽象号召提供了落脚的地面。没有这块地面,那个号召就只是飘在空中的回声。 因此,从经济入手,不是要把思想"还原"为经济利益的反映——那是庸俗唯物主义的做法,本文明确拒绝——而是要理解:是在怎样的经济处境中,特定的思想才获得了对特定的人群的说服力?经济处境不决定思想的内容,但它决定了思想的可听性(audibility):同样一句话,对一个处境中的人而言是空洞的修辞,对另一个处境中的人而言则是振聋发聩的真理。历史学家的任务,正是要弄清楚这种可听性的条件。 二、德川经济体制的设计逻辑及其内在张力 要理解幕末草莽阶层的经济处境,必须首先理解他们所处的经济体制——即德川幕藩体制的经济面向——的基本设计逻辑,以及这种逻辑在两个半世纪的运行中如何产生了它的设计者未曾预见的后果。 德川体制的经济设想 德川幕府的经济设想,如果可以将其追溯至一个统一的意图的话,大致可以概括为:一个以稻米年贡为核心的、以自给自足的村落共同体为基本单位的、以严格的身份隔离来维持社会稳定的封建农本主义体制。 在这个设想中,武士不从事生产,但通过年贡获取稻米(或折算为货币的俸禄),以此维持其作为统治阶级的物质生活和军事-行政功能。农民耕作土地,缴纳年贡,在"五人组"的相互监视下维持秩序。工匠为统治阶级和社会提供必要的手工制品。商人——这个在儒家经济伦理中最不受信任的阶层——被勉强容许存在,但被严格限制在流通领域,其社会地位被压到最低。 这个设想的核心假设是:财富的根本来源是土地上的农业生产(这是"重农"的含义),而流通和交换活动并不创造价值,只是在不同主体之间转移既有的价值(这是"抑商"的含义)。因此,一个理想的社会应当是生产丰足、流通有限、人口安居的社会。 商品经济的潜流 然而,这个设想从一开始就内含着一个它自身无法解决的矛盾。 德川时代的"参勤交代"制度——要求各藩大名定期携带家臣前往江户居住——虽然在政治上是一种控制手段,但在经济上却产生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后果:它创造了一个庞大的长距离消费需求。大名在江户的藩邸需要大量的物资供应,而这些物资不可能全部从领地以实物形式运来。于是,大名不得不将领地的年贡米在大阪的米市场上出售,换取货币,再用货币购买江户所需的各种商品和服务。 这一过程本身就意味着:以自给自足为理想的封建经济,从一开始就被迫依赖于它在理论上蔑视的商品流通网络。大阪成为"天下的厨房",江户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消费城市之一,连接两者的东海道和中山道成为繁忙的商路——这一切都不是因为幕府"鼓励"商业,而是因为幕府自身的政治设计(参勤交代)的意外经济后果。 到了十八世纪中叶,商品经济的渗透已经远远超出了城市和干线道路的范围。在先进的农业地区——如关东平原的武藏、上野、下总,近畿地区的摄津、河内,以及中部的信浓——农村经济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农民不再仅仅种植稻米以缴纳年贡,而是越来越多地转向了"商品作物"的生产:桑叶(用于养蚕)、棉花、菜籽、烟草、蓝靛。这些商品作物的利润远高于稻米,但它们的生产逻辑完全不同于自给自足的农本经济——它们需要市场,需要流通渠道,需要信贷,需要对价格波动的敏感判断。 正是在这种商品经济的渗透过程中,农村社会内部发生了剧烈的分化。这种分化的产物之一,就是我们在上一章提到的"豪农"阶层。 三、豪农:一个阶级的肖像 豪农的经济面孔 "豪农"不是一个法定的身份范畴——德川的户籍制度中并没有这样一个条目。它是一个描述性的社会经济概念,指的是那些在村落共同体中积累了远超常人的土地、财富和影响力的农民家庭。 然而,仅仅用"富裕的农民"来理解豪农是严重不够的。到了幕末时期,一个典型的豪农家庭的经济活动可能包含以下多重面向: 作为地主,他拥有数十乃至数百町步的土地(一町步约合一公顷),其中大部分出租给佃农,收取实物或货币地租。这是他的财富的基础,也是使他与封建地租经济保持联系的纽带。 作为经营者,他可能直接经营酿酒坊、酱油作坊、丝织场或其他手工作坊,雇佣数十甚至上百名工人进行生产。在这些经营活动中,他的行为逻辑——投入资本、组织生产、追求利润——与我们通常所理解的"资本主义企业家"并无本质区别。 作为金融家,他向村中的贫农和附近的小领主发放贷款,收取利息。在天灾歉收的年份,高利贷往往是豪农扩大土地占有的主要手段:无力偿债的贫农以土地抵债,豪农的地产由此不断膨胀。 作为流通商人,他参与将本地产品(特别是生丝、茶叶等商品作物)运往城市或港口市场的贸易活动,在生产者与终端市场之间赚取差价。 作为村落名望,他在村中承担着远超其"农民"身份所暗示的社会功能:调解纠纷、资助寺社、修缮道路桥梁、在灾荒时施粥赈济。在某些地区,豪农甚至取得了"苗字带刀"的特权——即获准使用姓氏和佩带刀剑——这在身份等级上几乎等同于武士的待遇。 由此可见,"豪农"这个范畴所包裹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经济存在:它同时横跨了封建地租经济、手工业生产、高利贷资本和商业流通这四个经济领域。用任何单一的阶级范畴来界定它,都将遗漏其余的面向。而正是这种复杂性,使得豪农——以及以豪农为重要基础的草莽运动——的阶级定性成为了战后日本史学界最困难的理论争端之一。 豪农的精神面孔 但历史学家不能满足于描绘经济面孔。一个人的经济活动固然重要,但如果我们不知道他如何理解自己的经济活动,我们就还没有真正理解他。 豪农的精神世界,是传统与变革之间的一个奇特的交汇地带。一方面,他深深植根于村落共同体的传统伦理中。他以"家"——即世代延续的家族——为最高价值单位,他的一切经济活动的最终目的是"家"的繁荣与延续。在这一点上,他与任何一个前近代的家长制农民没有区别。另一方面,他的经济实践——特别是那些涉及市场交易、利润计算和劳动力雇佣的实践——已经在日复一日地训练着一种新的理性形式:一种以效率、收益和契约为核心的工具理性。 更重要的是,豪农在教育上往往远超常人。他们有财力延聘私塾教师,或将子弟送往江户、京都的学塾。在这些学塾中,豪农子弟接触到的不仅是传统的儒学经典,还有国学——特别是平田笃胤学派的复古神道——以及各种关于时务的论说。国学给予他们一种独特的自我理解:他们不是卑微的"百姓",而是"天壤无穷之皇基"的承担者;日本不是任何人的私产,而是"天皇的国土",在这片国土上,每一个臣民——无论其身份等级如何——都直接对天皇负有义务。这种思想,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更详细地加以考察,但在此需要指出的是:它为豪农的政治关怀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正当性框架——一个超越身份等级限制的正当性框架。 四、一场旷日持久的学术战争:草莽的阶级属性之争 对上述豪农阶层的经济-社会性质的判定,直接关涉到一个更宏大的理论问题:明治维新的历史性质。这个问题在战后日本史学界引发了一场持续数十年的激烈争论。要理解这场争论,我们必须首先理解它的理论背景。 讲座派与劳农派:争论的思想史前提 战前的日本马克思主义运动内部,围绕日本资本主义的发展阶段和革命战略,形成了两个对立的学术-政治阵营:讲座派和劳农派。 讲座派因其核心成员参与编纂了岩波书店出版的《日本资本主义发展史讲座》(1932-1933年)而得名。其理论立场可以概括为:明治维新不是一场彻底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维新虽然推翻了幕府,但并未摧毁封建的土地所有制和半封建的社会关系。明治国家是一个"绝对主义天皇制"国家,其阶级基础是地主阶级与垄断资产阶级的联盟。因此,日本在进行社会主义革命之前,首先需要完成一场反封建的民主革命。 劳农派则持相反的判断。他们认为,明治维新已经基本完成了资产阶级革命的任务,日本已经是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尽管带有若干封建残余),因此当前的革命任务是直接进行社会主义革命,而无需经过一个"民主革命"的中间阶段。 这场争论看似抽象,但它的实际赌注是巨大的:它关系到日本共产主义运动应当采取何种革命战略。而对明治维新性质的判断,又必然要求对维新的推动者——包括草莽阶层——的阶级属性做出判定。如果草莽(特别是豪农)是"早期资产阶级",那么维新就是(至少包含了)资产阶级革命的成分;如果草莽不过是"封建地主"的变体,那么维新就只是统治阶级内部的权力转移,不具有革命意义。 服部之总:草莽作为"制造期资本"的政治代表 在讲座派阵营中,服部之总( 1901-1956)是对草莽问题发言最有影响力的理论家之一。服部的核心论点——虽然他在不同时期的著作中有所调整——可以大致归纳如下。 服部认为,到了幕末时期,日本经济中的某些先进部门已经进入了马克思所说的"工场手工业"(Manufaktur)阶段。这个阶段是从小手工业向近代工厂制度过渡的中间环节:生产已经在一个集中的场所内由多个工人协作完成,但尚未引入机械动力,劳动过程仍然依赖手工技艺。关东和信州的丝织场、近畿的棉织业、各地的酿酒坊,在服部看来,就是这种"制造期"生产关系的具体表现。 由此,服部推论:经营这些工场手工业的豪农和在地商人,不应被理解为"封建地主",而应被理解为早期的产业资本家——至少是产业资本家的雏形。他们对幕藩体制的不满,本质上是新兴资本对旧的封建束缚的反抗:他们要求打破关卡壁垒以实现商品的自由流通,要求废除"株仲间"(特权行会)的垄断以实现自由竞争,要求建立统一的国内市场以扩大经营规模。当这种经济上的反抗被赋予"尊王攘夷"的政治外衣时,草莽运动就诞生了。在这个意义上,草莽的倒幕活动具有"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性质——尽管这种性质被浓厚的封建意识形态(忠君、排外)所遮蔽。 服部的论证之所以具有强大的说服力,是因为它提供了一个看似完整的因果链条:经济发展(工场手工业的兴起)→阶级形成(早期资产阶级)→政治意识(反封建)→政治行动(草莽运动/倒幕)。这个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有看似坚实的经验证据的支撑。 服部理论的困难 然而,当历史学家以更审慎的目光审视这个因果链条时,其中的薄弱环节就开始暴露出来。 首先,关于"工场手工业"阶段是否已经在幕末日本确立这一前提判断,就面临着严峻的经验挑战。诚然,在某些地区的某些产业中,确实出现了集中生产和雇佣劳动的现象。但这些现象的规模和普及程度,是否足以构成一个新的"生产方式"的证据?一个在信州经营蚕丝缫丝场、雇佣二三十名女工的豪农,他的经营方式是否真的可以与曼彻斯特的纺织工厂相提并论?在这里,一个理论概念(Manufaktur)被从它的原初语境(西欧的经济史)中提取出来,植入了一个社会经济条件迥然不同的语境中。这种移植是否合理,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论证而非预设的问题。 更关键的困难在于:即便我们承认某些豪农确实从事了带有资本主义性质的生产活动,这也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全部经济存在都可以被归入"资本主义"范畴。正如我们在前一节中描绘的那样,一个典型的豪农同时是地主、经营者、金融家和商人。他的地租收入——往往是他的财富的最稳固的来源——是地地道道的封建性收入。他的高利贷活动——剥夺贫农的土地,将自由民转化为佃农——不仅不是"资本主义的",恰恰是在强化封建的土地集中。将这样一个复合体整体地定性为"早期资产阶级",无异于用一个面向来掩盖其余的面向。 大江志乃夫的修正:半封建的有产者 正是基于上述困难,大江志乃夫(1928-2009)等学者对服部的理论提出了重要的修正。 大江并不否认豪农从事了商品生产和雇佣劳动——这些是无可争辩的事实。但他坚持认为,这些活动的性质不能仅仅从生产过程的技术形态来判断,还必须从整个社会再生产的结构来判断。在大江看来,幕末的豪农虽然在生产领域展现出了某些资本主义的特征,但在社会关系的总体上,他们仍然深深嵌入封建的土地制度之中。 大江的核心论点可以这样表述:豪农的财富积累,在根本上依赖的不是产业利润(尽管产业利润在增长),而是地租和高利贷收入。土地的集中——通过购买、典当、兼并——才是豪农经济战略的核心。他们之所以从事酿酒或丝织,部分原因恰恰是为了将地租收入投入到收益更高的经营中去。但这并不改变一个事实:如果没有地租收入作为基础,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根本无力进行任何产业投资。 这就引出了一个微妙但关键的区分:在封建地租基础上进行资本主义式经营的人,和真正的产业资本家,不是同一回事。前者的利润最终要回流到土地的再投资中去(购买更多的土地,以获取更多的地租),而后者的利润则回流到产业的扩大再生产中去。这两种积累逻辑的差异,决定了它们所对应的阶级利益和政治取向的根本不同。 因此,在大江看来,草莽——特别是作为其核心成分的豪农——的阶级属性应当被界定为"半封建的有产者"。他们的政治激进主义并非源自一种成熟的资产阶级意识(即对封建制度进行系统批判、主张建立以私有财产权和契约自由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秩序的意识),而是源自一种混合的、矛盾的危机感。 这种危机感有两个向度:一个向上的向度——对幕府和领主的掠夺性征敛(御用金、年贡、流通统制)的愤怒,对自己的经济实力与政治权利之间落差的不满;一个向下的向度——对底层贫农暴动("世直")的恐惧,对社会秩序彻底崩溃可能吞噬自身财产的忧虑。草莽的政治行动,正是在这两个向度的夹缝中展开的。他们既反对体制的上层(幕府、藩主),又警惕体制的下层(贫农、半无产者)。这种双重的取向,注定了他们在政治上的孤立——这一论点将在后续关于"世直"起义的章节中得到充分的展开。 走出二元对立:对争论本身的反思 面对服部与大江之间的争论——以及它背后的讲座派与劳农派之间的更宏大争论——历史学家需要警惕一种诱惑:选边站队。 选边站队之所以是一种诱惑,是因为它允许我们用一个干净利落的标签("早期资产阶级"或"封建地主")来解决一个本质上含混不清的问题。但历史现实恰恰是含混的。一个幕末的豪农,他到底是"资本家"还是"地主"?也许正确的回答是:他两者都是,而且正因为他两者都是,他才处于那种独特的、充满内在张力的处境之中。 问题不在于给他贴上一个正确的标签,而在于理解他的处境的内在结构。他的不同经济面向(地租、经营、金融、流通)之间并不是和谐的,它们指向不同的利益方向,产生不同的政治冲动。当一个豪农以经营者的身份感到幕府的流通统制在扼杀他的生意时,他倾向于反抗;但当同一个豪农以地主的身份看到贫农在酝酿暴动时,他又倾向于维持秩序。这种矛盾不是理论家强加的——它是这个阶层的客观处境所固有的。 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框架(无论是讲座派还是劳农派的版本)的价值在于:它迫使我们正视经济利益在政治行动中的作用,而不是满足于"忠义"、"国体"等意识形态表述的表面意义。但它的局限也是明显的:它倾向于将复杂的、流动的社会现实削减为一组固定的阶级范畴,而这些范畴是从西欧历史经验中抽象出来的。日本幕末的社会经济结构不是西欧的翻版,用西欧的范畴来生硬地套用,可能遮蔽的东西比它揭示的更多。 我们需要的,也许不是一个更"正确"的阶级标签,而是一种更细腻的描述方式——一种能够同时容纳豪农阶层的多重经济面向及其内在张力的描述方式。只有在这样的描述的基础上,我们才能合理地理解草莽运动的政治动力学:它的爆发力从何而来,它的局限性根植于何处。 五、一八五九年:横滨开港与世界市场的侵入 如果说上述长期的社会经济变迁为草莽意识的萌生准备了土壤,那么一八五九年横滨开港所带来的冲击,则是使这颗种子骤然发芽的暴风雨。 开港的经济后果:一种世界历史的视角 一八五八年签订的《日美修好通商条约》(以及随后与英、法、荷、俄签订的类似条约)迫使日本开放了五个通商口岸。在这些口岸中,横滨迅速崛起为对外贸易的中心。 开港的意义,远远不止是几个港口的物理性开放。它意味着:一个在长达两个世纪的时间里基本自成一体的经济系统,突然被接入了十九世纪中叶全球资本主义的世界市场之中。而这个世界市场——由工业革命后的英国所主导——的运行逻辑,与德川日本的封建经济逻辑是根本异质的。 一个最为直接且影响最为深远的后果是生丝贸易的爆炸性增长。十九世纪五十年代,欧洲的蚕种遭受了一场毁灭性的微粒子病疫,法国和意大利的生丝产量急剧下降。正在此时,日本的优质生丝通过新开的港口进入了世界市场。需求与供给的对接是如此之完美,以至于日本生丝的出口量在开港后的短短几年间增长了数十倍。 对于产丝地区——上野国(今群马县)、信浓国(今长野县)、武藏国北部——的豪农而言,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暴利机遇。他们拥有桑园、缫丝设备和组织生产的能力,世界市场的需求使他们的产品价格飙升。一夜之间,偏远山村的蚕农发现自己成了国际贸易链条上的一环。 但这种繁荣是不均匀的,而且是以严重的社会代价为条件的。生丝出口的繁荣推高了国内生丝的价格,这对不从事丝织业的消费者——包括城市居民和非产丝区的农民——而言意味着物价的上涨。更严重的是,以丝织为主业的国内手工业者发现,原料(生丝)的价格因出口需求而暴涨,而他们的成品(丝绸织物)的国内售价却无法同步上升,利润空间被急剧压缩。 金银比价与货币危机 开港带来的另一个灾难性后果,是金银比价的失衡所引发的黄金外流和货币危机。 在德川日本,金银的兑换比率大约是一比五(一两黄金兑换五两白银)。而在国际市场上,这一比率大约是一比十五。也就是说,以国际价格计算,日本的黄金被严重低估了。精明的外国商人迅速意识到了这个套利机会:他们用白银在日本购买黄金,再到上海或伦敦以三倍的价格出售,获取暴利。在开港后的短短数月内,大量的黄金从日本流向海外。 幕府在惊慌之中采取了应对措施——改铸货币。一八六〇年发行的"万延小判"的含金量仅为旧小判的约三分之一。这意味着货币的急剧贬值。货币贬值的直接后果是恶性通货膨胀。米价——作为日本经济中最基本的价格指标——在开港后的数年间上涨了数倍。对于以货币俸禄为生的下级武士而言,这意味着实际收入的断崖式下降。对于以出售农产品为主要收入来源的农民而言,通胀的影响则是分化性的:拥有大量剩余农产品可以出售的豪农反而从价格上涨中获益,而仅有微薄产出的贫农则在购买生活必需品时面临更高的价格,处境更加恶化。 五品江户回送令:封建权力的最后一击 在生丝贸易的暴利与通胀危机的双重压力下,幕府做出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是灾难性的决策。 一八六〇年,幕府发布了《五品江户回送令》,规定生丝、蚕卵纸、菜籽油、蜡、水油这五种商品,在出口之前必须先运送至江户,经由江户的特权批发商(問屋, Tonya)中转,再行运往横滨出口。 这道法令的表面理由是维持国内物资供应(防止商品全部被出口吸走,导致国内短缺)和保障江户市场的稳定。但其实际效果——也许也是其真实意图——是将出口贸易的利润从在地生产者(豪农、地方商人)手中夺走,转移到与幕府有特殊关系的江户特权商人手中。 这里我们必须暂停一下,通过一种思想的"重演"来理解这道法令对在地豪农所产生的心理冲击。 设想一下:你是一个上野国的蚕丝生产者。你的家族经营桑园和缫丝场已有数代。开港之后,你发现你的生丝在横滨可以卖出前所未有的高价。你开始扩大生产,雇佣更多的工人,投入更多的资本。正当你觉得前途一片光明之时,幕府的一纸命令告诉你:你不能直接将生丝运往横滨出售。你必须先将它运到江户,交给一个与你毫无关系的特权批发商,由他来决定价格和销售条件。你知道,这个"中转"环节将吞噬你的大部分利润——批发商的佣金、运输的额外费用、时间的延误导致的市场风险——而这些利润本来应当属于你,因为是你承担了生产的风险和辛劳。 在这一刻,你对幕藩体制的不满,就不再是一种抽象的政治理念,而是一种切肤之痛的利益剥夺。你突然——也许不是突然,也许是长期不满的积累在一个具体事件中的爆发——意识到:这个体制不是你的保护者,而是你的掠夺者。它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你服务,而是为维持一个与你的利益对立的特权体系服务。 正是这种经验——经济利益的直接受损——为此前只在书本和传闻中存在的"尊王攘夷"思想提供了实感。当豪农读到"幕府非但不攘夷,反欲开国"时,他脑中浮现的不是抽象的"国体"危机,而是五品江户回送令对他的丝织生意的扼杀。当他听到"草莽崛起"的号召时,他感到的不仅是道德上的激昂,还有经济上的解放预期——如果幕府倒台,也许他就能自由地在横滨出售他的生丝了。 思想与利益在这里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利益决定思想",而是更为微妙的共振:一种原本可能停留在学理层面的政治思想,因为与具体的经济利益相遇,而获得了燃烧的力量。 御用金:压垮骆驼的稻草 在五品回送令的掠夺之上,幕府还施加了另一重负担:御用金——即强制性的"捐款"。 随着安政年间以来政治局势的不断恶化——外交危机、尊攘派的暗杀活动、长州征讨——幕府的军事和行政开支急剧膨胀。然而,幕府的财政体系本来就已经千疮百孔(到幕末时,幕府的债务已经达到天文数字),传统的年贡收入远远不能满足需求。于是,幕府将目光投向了那些被认为"有钱"的人——豪农和豪商。 御用金在名义上是"捐款",在实际上是强制征收。拒绝者将面临惩罚。而征收的额度,在幕府财政日益绝望的情况下,不断攀升。对于豪农而言,御用金意味着他们辛苦积累的资本被强行抽走,而他们在政治上却完全没有发言权——他们无法参与决定这些钱将如何使用。 这种"无代表的征税"——如果可以借用英国革命和美国革命中的这个著名概念的话——是一种极为强烈的政治化催化剂。它告诉每一个被征收者:你在这个体制中只是一个被榨取的对象,而不是一个拥有权利的参与者。 六、阶级构成的多面棱镜 在对豪农这个核心群体进行了详尽的经济分析之后,有必要将视野拓宽到草莽阶层的其他构成部分,以勾勒一幅更完整的图景。因为草莽的力量不在于它的同质性——它从来就不是同质的——而在于它以某种方式将异质的社会成分暂时地联合了起来。理解这个联合体的内在结构,对于理解它后来为何如此容易地分裂和瓦解,至关重要。 脱藩浪人与下级武士 如果说豪农提供了草莽运动的经济基础,那么脱藩浪人和下级武士则提供了它的行动力和组织框架。 "脱藩"——即放弃藩籍的束缚,成为自由身——是幕末政治中一种意义深远的行为。在德川的体制中,每一个武士都从属于一个特定的藩。他的身份、义务和权利都由这种从属关系来界定。脱藩意味着切断这种从属关系:你不再是"萨摩藩士"或"长州藩士",你只是一个"浪人"——一个失去了制度性锚定的自由人。 从消极的方面看,脱藩意味着失去俸禄、失去庇护、失去合法身份,成为一个在体制的格子中找不到位置的游离者。但从积极的方面看,脱藩也意味着获得行动的自由。一个隶属于藩的武士,他的一切行动都受到藩的约束:他不能未经允许离开藩境,不能擅自与其他藩的人结交,更不能参与未经藩主批准的政治活动。脱藩之后,这些约束一并消失。正因如此,幕末最活跃的政治行动者——那些在各藩之间穿梭联络、策划暗杀、组织起义的人——往往是脱藩浪人。 然而,自由是有代价的。脱藩浪人失去了经济来源,他们的日常生存需要依赖其他渠道:教授剑术、开办私塾、为人写信——或者,更常见的,接受豪农和豪商的资助。这一经济依附关系,构成了浪人与豪农之间政治联盟的物质基础。浪人提供行动力(包括暴力能力)和政治网络,豪农提供资金和后勤——这是一种互利的共生关系。但这种共生并非毫无摩擦。浪人的政治理想主义(或狂热)与豪农的务实计算之间,始终存在着潜在的张力。当浪人的激进行动(如暗杀事件)引来幕府的严厉镇压时,资助他们的豪农往往是首先受到牵连的人。 乡村知识分子:神官、医生与国学者 在草莽阵营中,还有一个虽然人数不多但影响力极大的群体:乡村的知识分子。 这个群体包括神社的神官——他们在思想上深受国学(特别是平田笃胤学派)的影响,在社会功能上充当着村落共同体的精神领袖;医生——他们因职业之便而拥有跨越社会等级的交际网络(从领主到贫农都需要看病),同时由于学习兰学(荷兰学问/西洋学问)而对外部世界有着超出常人的认知;以及各种自学成才的国学者和兵法家——他们以私塾教育为生,门下弟子往往来自豪农和下级武士家庭。 这些乡村知识分子在草莽运动中的角色,首先是思想的生产者和传播者。他们不一定亲自拿起武器(尽管有些人确实这样做了),但他们提供了使武器的使用变得"有意义"的诠释框架。是他们将"尊王"从一种模糊的文化情感提炼为一种明确的政治纲领,是他们将"攘夷"从一种排外的本能转化为一种关于国家存亡的系统论述。 但在这里也存在一种常被忽视的张力。国学者的思想世界是回顾性的——他们向往的是一个理想化的古代日本,一个天皇直接统治、神道信仰纯净、外来文化(佛教、儒学)尚未侵入的"原初状态"。这种复古主义与草莽运动中其他成分的诉求——豪农对贸易自由的渴望、下级武士对政治参与的要求——并不天然一致。事实上,后来明治维新的"文明开化"路线——即全面学习西方——与国学者的复古理想之间,存在着深刻的矛盾。这一矛盾在维新后的神佛分离运动和废刀令中尖锐地爆发了出来。 博徒与游侠的灰色世界 最后,还有一个最不易被归类的群体——那些在法律与道德的灰色地带活动的博徒和游侠。 将他们纳入"草莽"的范畴,可能会引起某些读者的不适。但历史学家不能因为一个社会群体不符合自己的道德标准就将其排除在分析之外。事实是:在幕末的社会动荡中,博徒组织(即后来被称为"ヤクザ"的前身)在许多地区扮演了不可忽视的角色。 博徒何以与草莽运动产生交集?答案在于他们的社会功能。在德川体制的末期,正式的秩序维持机制(藩的警察力量、村落的自治组织)已经在许多地区趋于失灵。在这些正式机制无法触及或不愿触及的社会空间中——非法的赌场、黑市的贸易、流民的安置——博徒组织提供了一种非正式的秩序。他们拥有组织纪律、暴力能力和地方人脉,而这些恰恰是草莽运动所需要的资源。 这种联盟的性质当然不宜被浪漫化。博徒参与草莽活动的动机,与其说是政治理想,不如说是对混乱局面中的社会地位上升机会的嗅觉。但他们的参与确实增强了草莽运动在某些地区的实际动员能力,同时也给运动带来了纪律松弛和暴力失控的风险——后者在赤报队事件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七、回到思想:经济经验如何转化为政治意识 本章即将结束。在这里,有必要回到我们开篇所承诺的方法论立场:我们从经济入手,但最终的目的是理解思想。 经济利益的受损——五品回送令的掠夺、御用金的压迫、通胀的侵蚀——为草莽的不满提供了物质内容。但物质内容不会自动转化为政治行动。在物质不满与政治行动之间,存在着一个关键的中介环节:理解。不满只有在被理解为某种不公义时,才能成为行动的动力。而"不公义"是一个规范性概念,它预设了一种关于"什么是公义"的标准。 对于幕末的豪农而言,这种标准来自多种思想资源:来自儒学中关于"仁政"的传统观念(统治者有义务照顾被统治者的福祉),来自国学中关于"皇国"的意识形态(日本是天皇的神圣国土,幕府的统治是对天皇主权的僭越),来自对"攘夷"的紧迫感(外夷的入侵不仅是军事威胁,更是对日本神圣性的亵渎)。 当这些思想资源与具体的经济经验相遇时,一种特殊的政治意识就产生了。这种意识的内容不是"我的生意亏损了,我很生气"——那只是私人的怨恨。它的内容是:"幕府辜负了天皇的信任,它在外交上屈膝于夷狄,在经济上掠夺忠良的臣民,在政治上压制心怀国家的志士。这个体制已经不配存在了。我——一个处于体制边缘但心怀忠义的'草莽之臣'——有义务起来匡正这个被颠倒的秩序。" 这种意识的形成过程,将在下一部分关于概念谱系学的章节中得到更详细的追溯。但在本章中,我们已经看到了它的物质土壤。没有开港的经济冲击,没有豪农阶层的利益危机,没有通胀和御用金对中间阶层的系统性压榨,"草莽崛起"的号召就无从找到它的受众。思想不是凭空诞生的——但物质条件也不会自动产生思想。两者之间的关系,不是因果决定,而是选择性亲和(elective affinity)。这个韦伯式的概念,也许比马克思主义的"上层建筑/经济基础"模型更适合用来描述幕末草莽意识形成的复杂机制。 下一章将转向草莽在维新运动的具体政治进程中所扮演的角色。在那里,经济利益与政治思想的这种选择性亲和,将以行动的形式展现出来——同时也将暴露出它的全部脆弱性。 第三章政治动力学:利用与被利用的博弈 一、行动的问题 上一章的结尾处,我们将草莽的政治意识比喻为经济经验与思想资源之间的一次"选择性亲和"。但亲和本身还不是行动。一个豪农可以在内心深处认定幕府的统治是不义的,一个浪人可以在酒酣耳热之际慷慨陈词"草莽崛起",一个乡村神官可以在深夜的书斋中推演天皇亲政后的理想国——然而,这些都还只是意识的状态,不是政治的事件。要成为事件,意识必须转化为行动;而行动一旦展开,就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领域——一个受制于力量对比、战略算计、偶然因素和不可预见的后果的领域。 在这个领域中,思想的纯粹性将不可避免地遭到现实的污染。当一个怀抱"忠义"之念的志士决定拔刀行动时,他将发现自己不仅面对敌人,也面对盟友——而盟友的目的可能与他的截然不同。他将发现,他的行动所产生的后果并不服从他的意图:他本想唤醒天下,结果也许只是引来了一次更严酷的镇压;他本想为天皇清除奸佞,结果也许只是为另一群野心家扫清了道路。 本章的主题,正是这种意图与后果之间的裂隙。我们将考察草莽在维新运动的具体政治进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不是那种英雄传记式的考察("某某志士在某年某月完成了某某壮举"),而是一种力图揭示行动的内在逻辑及其结构性困境的考察。我们将追问:草莽的行动何以一次又一次地以失败告终?这种反复失败的模式中,是否存在着某种超越个别事件的结构性原因?而那些最终"成功"了的维新领袖,又是如何从草莽的失败中提取教训,将草莽转化为自己手中的工具的? 二、暴力作为政治:天诛与暗杀的逻辑 在考察草莽的成建制的军事行动之前,有必要先讨论一种更为分散但同样重要的政治暴力形式——暗杀,或者用当时更富诗意的称谓——"天诛"。 "天诛"的思想前提 "天诛"——字面意义是"上天的惩罚"——在幕末的政治语境中被用来指称志士对被认定为"奸臣"或"卖国贼"的人物实施的暗杀行动。文久年间(1861-1864),京都街头频繁出现的恐怖事件——深夜的刺杀、黎明时悬挂在桥上的首级、钉在木牌上的"斩奸状"——构成了这一时期政治景观中最触目惊心的面向。 要理解"天诛",必须首先理解它背后的思想前提。暗杀在任何时代、任何社会中都存在,但只有在特定的思想条件下,暗杀才会被提升为一种具有政治正当性的行为。对于幕末的草莽志士而言,这个思想条件由以下几个要素构成。 其一,是一种关于秩序之颠倒的判断。在正常的政治秩序中——即志士们所理解的"正常"——天皇居于至尊之位,幕府以征夷大将军的身份辅佐天皇,武士以忠诚和勇武效命于君。但现实是:天皇被架空为无权的傀儡,幕府在外夷面前卑躬屈膝,那些本应"攘夷"的武士却在签署允许夷人入境的条约。秩序已经被颠倒了。在一个颠倒的世界里,正常的政治手段(谏言、上书、请愿)是无效的,因为那些本应倾听谏言的人,恰恰就是造成秩序颠倒的人。 其二,是一种关于个人行动的效力的信念。这种信念根植于武士教育的核心:一个真正的武士,在面对不义时,不应等待集体的决策或上级的命令,而应凭借自己的道德判断和武勇立即行动。"一人可以当万夫"——这种英雄主义的个人观,使得孤身行刺不仅不被视为愚蠢的自杀行为,反而被赋予了崇高的道德意义。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是"草莽崛起"思想所提供的行动正当性。正如我们将在后文关于概念谱系学的章节中详细分析的,吉田松阴的"草莽崛起论"为体制外的个人提供了绕过一切制度中介、直接以自身的道德判断为依据采取行动的理论许可。当"庙堂之上"的人不作为时,"草莽之中"的人就有权利——甚至有义务——代替他们行动。天诛,正是这种"代替行动"的最极端形式。 天诛的实际效果:一个辩证的评估 从纯粹的政治效果来看,天诛活动产生了一种辩证的后果——它既推进了、又损害了志士们所追求的目标。 推进的一面在于:持续的暗杀活动在京都和江户制造了一种恐怖的氛围。亲幕府的公卿和官僚不敢公开表态,与外国的接触变得更加谨慎,幕府的政治威信在每一次暗杀事件中都遭到了侵蚀。在这个意义上,天诛确实动摇了幕府的统治基础。 损害的一面则更为深远:天诛活动使得尊攘运动在政治上趋于极端化和孤立化。那些原本对幕府的开国政策心存疑虑但不赞成暴力手段的温和派——包括相当一部分有实力的藩主和高级武士——被迫在"支持恐怖行动"和"支持幕府镇压"之间做出选择。大多数人选择了后者,或者至少选择了沉默。这就使得尊攘运动的社会基础不是在扩大,而是在缩小。 更为致命的是,天诛活动暴露了草莽行动的一个根本弱点:它是纯粹破坏性的,缺乏建设性的方案。杀死一个"奸臣"之后怎么办?谁来填补权力的真空?新的秩序如何建立?对于这些问题,实施天诛的志士们往往没有也不关心答案。他们的政治想象力在"破"的阶段就已经耗尽了,对于"立"的阶段则一无所备。 这种"有破无立"的特征,不是某几个人的智力缺陷——它根植于草莽运动的结构性条件。草莽是体制外的人,他们对现行体制的运作有着切身的痛感,但他们缺乏治理的经验和知识。他们知道什么是不可忍受的(幕府的卖国和压榨),但他们无力构想一个替代性的政治秩序的具体方案。正因如此,当他们的暴力行动需要被转化为制度性的建设时,他们就不得不依赖那些拥有治理经验的人——即萨长等强藩的上层武士。而这种依赖关系,后来被证明正是他们的致命伤。 三、天诛组之变:一次草莽起义的解剖 一八六三年(文久三年)秋,一场以草莽志士为主力的武装起义在大和国(今奈良县)爆发。这就是所谓的"天诛组之变"。它是幕末草莽武装行动中较早的一次大规模尝试,也是一次具有标本意义的失败。 前因:八月十八日政变的余波 要理解天诛组的行动,必须将其置于一八六三年的政治语境之中。这一年的上半年,尊攘派在京都政局中一度占据了优势。三条实美等尊攘派公卿控制了朝廷的对外政策发言权,长州藩兵驻扎在京都周边,关白的位次日趋边缘化。一种"攘夷亲征"——即由天皇亲自率军驱逐外夷——的激进方案甚至被提上了议事日程。 然而,一八六三年八月十八日,一场宫廷政变骤然改变了局势。萨摩藩与会津藩联手,在孝明天皇的支持下(孝明天皇虽然持"攘夷"立场,但对尊攘派的激进行为已感不安),将尊攘派公卿逐出朝廷,长州藩势力被驱逐出京都。这就是"八月十八日政变"。 政变的消息尚未传遍全国之际,天诛组已经在大和地区举兵了。这个时间上的错位至关重要:天诛组的行动方案,是基于尊攘派在京都占优势这一前提制定的。他们计划在大和举兵,呼应京都的攘夷亲征运动,以此创造一个从关西到大和的联动效应。然而,就在他们举兵的同时,这个前提已经崩塌了。 天诛组的构成与行动 天诛组的领袖吉村寅太郎,出身于土佐藩的乡士阶层。乡士在土佐藩内属于低于上士的半武士阶层——他们有武士的身份认同,却没有参与藩政的权利。这种身份的边缘性,恰恰是我们在绪论中所定义的草莽主体位置的典型体现。吉村早年入学武市瑞山的勤王党,接受了彻底的尊攘思想教育,后脱藩游历,成为一名活跃的草莽志士。 天诛组的另一个关键人物是公卿中山忠光。他是一位年仅十八岁的皇族子弟,被拉出来作为起义的"旗帜"——用以赋予行动以朝廷授权的正当性。这种"拥立皇族以号令天下"的策略,是草莽运动反复使用的模式,它同时反映了两件事:一是草莽对自身缺乏制度性权威的清醒认识(他们需要一面皇家的旗帜来弥补这个缺陷),二是草莽对"朝廷"这一符号的工具性利用——中山忠光与其说是天诛组的领导者,不如说是它的吉祥物。 天诛组的成员构成是典型的草莽混合体:脱藩的土佐乡士、大和地区的豪农子弟、各地流浪的浪人,以及少数被卷入的当地农民。总人数不过数百。 一八六三年八月十七日(恰好是京都政变的前一天),天诛组在大和五条代官所举兵,杀死了幕府的代官的随从,发布了"攘夷亲征"的檄文,宣布代天皇讨伐幕府。 失败的解剖 天诛组的举兵几乎立刻陷入了困境。 第一重困境:信息的滞后。 八月十八日政变的消息在数日后传到大和。这意味着天诛组所预设的政治前提——京都由尊攘派控制,朝廷将支持攘夷亲征——已经完全不存在。他们的行动不再是一个更大运动的有机部分,而变成了一次孤立的暴动。 在这一刻,我们可以暂停叙述,尝试一次柯林伍德意义上的"思想重演"。当京都政变的消息传到天诛组的营地时,吉村寅太郎和他的同志们的思想经历了怎样的过程?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他们的行动计划中完全没有预见到的新事实。面对这个新事实,他们有几种可能的思想反应:承认形势已变,撤退或解散(理性的选择);无视新信息,坚持原定计划(否认的选择);或者将新事实纳入自己的叙事框架中——例如,将政变解释为"奸臣对天皇的蒙蔽",从而为自己的继续行动提供新的正当性(重新诠释的选择)。 事实上,天诛组选择了最后一种路径。他们没有撤退,而是试图向南转移到十津川地区——那里有大量的草莽同情者——建立根据地,等待局势的转变。这一选择揭示了草莽思维的一个深层特征:对自身行动之道义正当性的绝对信念,使他们难以根据外部形势的变化来调整策略。在他们看来,自己的行动代表了"天意"和"忠义";如果现实与他们的行动相矛盾,那一定是现实出了问题(被奸臣歪曲了),而不是他们的行动出了问题。 第二重困境:军事能力的匮乏。 天诛组的成员虽然不乏个人勇武之辈,但他们完全不具备进行正规军事行动的能力。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体系,没有后勤补给线,没有炮兵,没有训练有素的阵列。他们的武器是刀剑和少量的火枪。当幕府的正规军——彦根藩和纪州藩的部队——向他们合围时,军事素养上的差距是压倒性的。 第三重困境:地方基础的薄弱。 天诛组虽然得到了十津川乡士的一些支持,但这种支持是脆弱的、有条件的。十津川乡士支持天诛组,部分原因是他们对幕府代官的统治本就不满,部分原因是他们误以为天诛组确实得到了朝廷的授权。当朝廷授权的假象破灭后,支持迅速瓦解。至于普通农民,他们对天诛组的态度则更为冷漠甚至敌意——一群来路不明的武装人员在自己的家园附近活动,只意味着潜在的劫掠和战火。 一八六三年九月下旬,天诛组在幕府军的围剿下彻底崩溃。吉村寅太郎等核心成员被斩首或自刃。从举兵到覆灭,前后不过四十余天。 天诛组的教训 天诛组之变的失败,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而是一个类型的标本。它所暴露的问题——信息的滞后、军事能力的不足、地方基础的缺乏、战略灵活性的丧失——在此后的草莽起义中将反复出现。 但更值得历史学家深思的,是一个更具普遍性的问题:纯粹基于道义信念的政治行动,在面对拥有组织优势和军事优势的既有权力时,为什么总是失败?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能仅仅归结为"实力悬殊"——那是同义反复。我们需要追问的是:道义信念为什么未能转化为组织优势和军事优势? 原因在于:道义信念虽然能够激发个人的牺牲精神,但它本身并不包含组织建设的知识。一个相信自己在执行天意的人,往往不屑于——或者说不善于——进行那些建设一个有效组织所必需的烦琐工作:建立指挥层级、训练士兵纪律、筹备后勤补给、搜集情报、制定应变方案。这些工作需要的不是道德热情,而是技术理性。而草莽志士的教育背景和精神气质,恰恰使他们倾向于蔑视技术理性,将其视为与"忠义"之大节相比微不足道的"末技"。 这个缺陷不是个人的——它是结构性的。草莽之所以是草莽,恰恰是因为他们处于制度的边缘。处于制度边缘,意味着他们缺乏制度化的组织资源。他们没有藩的行政机构可以动员,没有藩的军械库可以利用,没有藩的财政可以支撑。他们只有热情、勇气和信念——而这些,在十九世纪中叶的军事技术条件下,远远不够。 四、天狗党之乱:一个更为复杂的悲剧 如果说天诛组的失败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归因于仓促和幼稚,那么发生在次年(1864年)的天狗党之乱则呈现了一幅更为复杂的图景。在天狗党的悲剧中,草莽运动的几乎所有结构性矛盾——思想的激进性与组织的脆弱性、精英层的分裂与底层的疏离、道义的正当性与政治的现实主义——都以最痛切的方式暴露了出来。 水户藩:尊攘思想的摇篮与坟墓 要理解天狗党,必须首先理解水户藩这个特殊的政治实体。 水户藩是德川御三家之一,其藩主拥有"副将军"的尊称和随时继承将军之位的资格。然而,正是在这个与幕府关系最为密切的藩中,产生了对幕府最具威胁性的思想潮流——"水户学"。 水户学的核心命题是:日本的政治秩序应当以天皇为中心,幕府的统治权来源于天皇的委任,如果幕府不能履行其被委任的职责(特别是"攘夷"),那么这种委任关系就失去了正当性。这一命题的激进含义是显而易见的:它为质疑幕府的统治权提供了一个理论框架,而这个框架是从幕府自身最核心的盟友——御三家——的思想传统中生长出来的。 水户藩内部因此长期存在着尖锐的派系对立。所谓"天狗党",是以藤田东湖的门人武田耕云斋为精神领袖的激进尊攘派。与之对立的是较为保守的"诸生党",后者倾向于维持与幕府的合作关系。两派之间的斗争,到了幕末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筑波举兵与行军 一八六四年三月(元治元年),天狗党在常陆国筑波山举兵。参加者约千余人,其社会构成极为典型地体现了草莽的混合性:水户藩的中下级武士、附近村庄的豪农及其子弟、乡村的神官和国学者,以及部分被动员的农民。 天狗党的公开目标是"上京"(前往京都)——向朝廷直接表达"攘夷"的诉求,并请求天皇下令惩罚幕府的"开国卖国"行为。这一目标本身就值得仔细分析。 "上京"这一策略选择,透露了天狗党的一个核心困境:他们反对幕府的政策,但他们无力直接推翻幕府。他们的力量不足以攻下江户城,甚至不足以与幕府的正规军进行正面对决。因此,他们寄希望于一种间接策略——通过向朝廷"上诉",借助天皇的权威来压制幕府。这种策略预设了一个前提:朝廷不仅愿意、而且有能力裁决幕府与草莽之间的争端。但这个前提在当时的权力现实中是站不住脚的。孝明天皇虽然在感情上倾向攘夷,但他既没有军事力量来强制幕府接受其意志,也没有政治意愿来公开支持一群造反者。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天狗党内部的社会构成与凝聚力。一千余人的队伍中,真正具有坚定政治信念的核心成员也许不过二三百人。其余的人——特别是那些被豪农领袖以半强制的方式动员起来的农民——对于"尊攘"和"上京"的意义理解有限,他们参加的动机更多是对本地权威(豪农、武士)的服从或对冒险的兴趣。当行军的艰苦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时,这些人将迅速地动摇和逃散。 行军中的崩溃 天狗党从筑波山出发,试图穿越关东、越过中山道,向京都进发。然而这场行军从一开始就困难重重。 后勤的匮乏。 一千余人的队伍需要每天消耗大量的粮食和物资。但天狗党没有稳固的后方基地,他们的补给完全依赖沿途的"征发"——即向当地村庄要求或强行征收粮食。这种行为不可避免地引起了沿途农民的怨恨,使天狗党在每到一处都面临敌意的环境。一支自命为"忧国义军"的队伍,在行军途中却不得不像土匪一样劫掠平民——这种行为与理想之间的巨大落差,是草莽运动在付诸实践时所面临的最残酷的讽刺之一。 幕府的围剿。 幕府在得知天狗党举兵后,迅速调集了包括追讨军在内的多路人马进行围剿。天狗党在行军中不断遭到攻击,不得不反复绕道、退却,原定的行军路线变得支离破碎。 内部的分裂。 行军的困苦和不断的失败加剧了天狗党内部的分歧。武田耕云斋等年长的领袖试图维持纪律和方向感,但年轻的激进分子则倾向于在沿途发动更多的暴力行动——攻击代官所、处决"叛徒"——以维持士气。这种分歧不仅是策略上的,也是阶级上的:出身于武士家庭的成员更注重秩序和纪律,而出身于豪农和浪人的成员则更倾向于暴力和冒险。 投降与屠杀 经过数月的辗转行军,天狗党最终在一八六四年年末到达了越前国敦贺附近。在这里,他们做出了一个后来被证明是致命的决定:向加贺藩投降。 这个决定的逻辑是这样的:加贺藩的藩主前田氏与天皇家有着密切的姻亲关系,天狗党相信加贺藩会对他们施以保护,并将他们的诉求转达给朝廷。然而,加贺藩的实际反应是将他们全部缴械,然后移交给了幕府。 一八六五年二月四日(元治二年正月),幕府在敦贺对天狗党降人执行了大规模处刑。武田耕云斋以下三百五十二人被斩首。另有多人被流放。这是幕末最大规模的一次政治处刑。 天狗党悲剧的深层结构 天狗党之乱的悲剧性,不仅在于其结局的惨烈,更在于它所暴露的草莽运动的结构性困境的深度。 让我们逐一剖析。 根据地的缺乏。 天诛组和天狗党共同暴露的第一个致命弱点,是缺乏稳固的根据地。一个没有根据地的武装力量,无论其成员多么英勇,在军事上都是脆弱的。根据地意味着后勤保障(粮食、弹药、医疗),意味着兵员补充(通过征募或志愿),意味着情报网络(了解敌情),意味着政治合法性的物理化身(一块"属于我们"的土地)。天狗党没有这一切。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流动的、无根的,像一阵风一样穿越关东和中部的山区——一阵虽然猛烈但注定消散的风。 根据地的缺乏不是偶然的——它是草莽身份的直接后果。萨摩藩或长州藩可以以整个藩领为根据地,因为他们控制着藩的行政机构、军事力量和财政资源。但草莽既已脱离了(或从未隶属于)藩的体制,他们就失去了将任何一块地域转化为根据地的制度能力。他们可以临时性地占领一个代官所或一座山头,但无法将其转化为持久的控制。 这个困境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体制外的反叛者如何获得领土性的权力基础?中国革命的经验——特别是井冈山时期的经验——后来提供了一个回答:通过土地革命来赢得农民的支持,以农民的支持为基础建立根据地。但这个回答对于日本的草莽来说是不可能的,原因我们已在上一章中分析过:豪农草莽本身就是土地所有者,他们不可能发动一场以重新分配土地为目标的运动——那等于是向自己开刀。 政治浪漫主义的代价。 天诛组和天狗党的第二个共同弱点,是一种可以被称为"政治浪漫主义"的思维方式——即以道义的正当性来替代战略的可行性分析。 在政治浪漫主义的思维中,一个行动的价值主要不由其后果来衡量,而由其动机的纯洁性来衡量。"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话既是一种道德的崇高,也是一种战略的盲目。一个愿意为信念而死的人当然值得尊敬;但如果他的死除了证明他的信念之真诚以外没有产生任何政治效果,那么从政治——而非道德——的角度评判,他的死就是一种浪费。 天狗党的"上京"计划就弥漫着这种浪漫主义的气息。试图以千人规模的杂牌军穿越幕府控制的广大领土,在沿途没有盟友、没有补给、没有情报的情况下行军数百公里到达京都——然后期待朝廷(一个几乎完全没有实权的机构)会接受他们的诉求——这个计划在任何冷静的军事和政治评估中都是不可行的。然而天狗党依然执行了它。这不是因为他们愚蠢——武田耕云斋是一个有着丰富政治经验的人——而是因为在他们的思想框架中,行动的道义维度压倒了其战略维度。他们需要的不是成功,而是表态:向天下昭示"尚有忠臣未死"。 这种将政治行动等同于道德表态的倾向,是草莽精神中最动人、也最危险的成分。它动人,因为它代表了一种不计个人得失的公共关怀;它危险,因为它将政治降格为了道德戏剧——在这出戏剧中,重要的不是改变现实,而是在现实面前展示自己的高洁。 五、失败的教师:萨长领袖从草莽悲剧中学到了什么 天诛组和天狗党的失败,在当时激起了广泛的震动和悲痛。但对于那些正在暗中策划更大规模倒幕行动的萨长藩领袖而言,这些失败提供的不是悲痛,而是教训。 从"草莽暴动"到"藩际联盟"的战略转型 西乡隆盛、大久保利通(萨摩)、木户孝允、高杉晋作(长州)——这些后来被尊为"维新元勋"的人物,在幕末的早期阶段曾经与草莽运动有着密切的联系。西乡本人与许多草莽志士保持着私人的交往和通信关系;高杉晋作创建的"奇兵队"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草莽理念的制度化尝试——一支不以身份门第而以志愿为基础的混合兵种。 但正是在目睹了天诛组和天狗党的惨败之后,这些领袖得出了一个冷静而无情的结论:单纯的草莽暴动不足以成事。 要推翻幕府,需要的不是热血的志士,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充足的武器弹药(特别是近代化的步枪和火炮)、可靠的财政基础、以及——最重要的——藩级权力机构的制度性支持。 这一判断标志着倒幕运动战略重心的转移:从"草莽崛起"到"藩际联盟"。具体而言,这个转移包含以下几个面向: 军事的近代化。 长州藩在高杉晋作的推动下进行了军制改革,引入了西式训练和武器装备。萨摩藩则通过与英国的半公开交易获取了大量的近代武器。这些改革使萨长两藩的军事力量从"封建武士团"转变为"准近代军队"——一种天诛组和天狗党做梦也无法企及的质的飞跃。 财政的动员。 萨摩藩通过琉球贸易和黑糖专卖积累了雄厚的藩库。长州藩则通过对下关海峡的控制和对豪商的借贷获取了战争资金。相比之下,草莽志士连养活自己都困难重重——他们甚至需要依赖豪农的私人馈赠来维持日常生活。 政治的联盟。 一八六六年的"萨长同盟",在坂本龙马的斡旋下缔结,将两个长期敌对的强藩联合为倒幕的共同阵线。这种藩际联盟的建立,需要的不是道义的热情,而是精密的外交技巧和对利害关系的冷静计算——这些恰恰是草莽志士所缺乏的。 草莽的新角色:从主体到工具 在这个战略转型的过程中,草莽的角色发生了一次微妙但意义深远的变化:从维新运动的自发主体,降格为萨长倒幕战略中的功能性工具。 这不是说草莽被公开地贬低或排斥——恰恰相反,萨长领袖在口头上继续尊重草莽志士的"忠义",在行动上也继续利用草莽的网络来搜集情报、传递联络和执行某些危险任务。但在倒幕运动的核心决策层——在西乡与大久保的密谈中,在岩仓具视的宫廷工作中,在萨长同盟的秘密谈判中——草莽的声音已经被边缘化了。重大的战略决策是由藩的上层武士(而非体制外的草莽)做出的。当然,萨长青年领袖们的出生不少和草莽是类似的,他们是如何成功地主导藩论藩政也是非常重要的话题。 这种角色的降格,对于草莽志士来说是否是自觉的?这是一个难以回答但值得追问的问题。一些敏锐的草莽——如坂本龙马——显然意识到了权力重心的转移,并试图通过建立独立的政治方案(如"船中八策")来维持自己的政治影响力。但大多数草莽似乎并没有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地位的变化。他们依然沉浸在"忠义"和"报国"的热情中,将自己视为伟大事业的参与者,而没有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已经被降格为这个事业中可替换的零部件。 六、戊辰战争:草莽的最后一场戏 一八六八年正月的鸟羽伏见之战,标志着倒幕运动从阴谋和暗杀的阶段进入了全面战争的阶段。戊辰战争的爆发,为草莽提供了最后一次在历史舞台上扮演重要角色的机会——但也正是在这场战争中,他们将完成从"工具"到"弃子"的最后转化。 新政府军的困境与草莽的功能 鸟羽伏见之战的胜利虽然在象征意义上确立了新政府军的优势,但在军事现实中,新政府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他们需要迅速将军事控制从京畿地区扩展到整个东日本——特别是幕府的核心领地:关东和东北。 这个任务的难度在于:萨长两藩的军队虽然训练精良、装备先进,但人数有限(合计不过数万人),而且他们是"西国人"——在东日本地区缺乏人脉和民意基础。当萨长的军队行进在东海道和中山道上时,他们实际上是在一片陌生的、甚至潜在敌意的土地上推进。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草莽被赋予了特殊的——然而是高度功能性的——角色。 作为先锋与侦察。 熟悉当地地理和人文环境的草莽——脱藩浪人和豪农子弟——被派遣在正规军到达之前进入幕府领地,搜集情报、联络同情者、破坏幕府的防御准备。他们的知识和人脉,是西国出身的正规军所不具备的。 作为政治宣传员。 草莽在沿途的村庄和城镇中散布新政府的政令和宣传——核心信息是"官军来了,暴政结束了,好日子要来了"。这种宣传的效果不可低估:它在幕府军与其领地居民之间制造了信任危机。但宣传的内容——特别是关于减免年贡的暗示——后来成为新政府的一个巨大麻烦。 作为后勤供应者。 沿途的豪农阶层被期待——也确实——为新政府军提供了大量的军费、粮草和住宿。这种后勤支持在很大程度上是自愿的:豪农们相信,自己的慷慨付出将在新政权中得到回报。这种信念后来被证明对一部分人来说是准确的(通过地租改正确认的土地所有权),对另一部分人来说则是一场幻梦。 诸队:草莽的制度化尝试及其极限 在戊辰战争期间,草莽最显著的组织形式是所谓的"诸队"——即由草莽志士自行组建、接受新政府军松散指挥的各种民间武装团体。 诸队的名称五花八门——赤报队、草莽队、忠勇队、断金队——反映了它们的自发性和多样性。它们的规模从数十人到数百人不等,武器装备参差不齐,纪律水平更是千差万别。有些诸队——如赤报队——在战术上发挥了实际的作用;更多的诸队则更像是一群凭热情聚集在一起的武装爱好者,其军事价值极为有限。 诸队现象的意义,不在于它们的军事贡献,而在于它们所代表的一种想象——草莽试图将自己从散兵游勇转化为一种制度化的力量,一种可以在新秩序中占据一席之地的组织。但这种想象注定要落空,因为新政府军的领导者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诸队成为新国家军事力量的永久组成部分。诸队是权宜之计,是在正规军力量不足时的临时补充——一旦战争结束,它们就要被解散。 更重要的是,诸队的存在——特别是那些拥有独立政治纲领的诸队(如赤报队)——在新政府领袖看来,构成了一种潜在的威胁。一个近代中央集权国家的基本原则是军事力量的垄断:只有国家才有权拥有和使用武装力量。任何独立的、非国家的武装团体——无论其忠诚度如何——都是对这一原则的挑战。 这就将我们引向了下一章的核心主题:赤报队事件。在那里,新政府对草莽的态度将从利用转为清洗,而草莽作为一种政治力量的悲剧命运也将走向其最终的定局。 七、利用与抛弃的辩证法:一个结构性的分析 在结束本章之前,有必要将上述具体的历史事件提升到一个更抽象的分析层面,以揭示草莽被利用又被抛弃这一模式的结构性逻辑。 "利用"的条件 萨长领袖之所以愿意利用草莽,是因为在倒幕运动的特定阶段,草莽拥有正规军所不具备的若干资源:地方知识和人脉网络(对于在东日本作战至关重要);愿意执行高风险任务的人员(暗杀、侦察、渗透);以及一种动员底层情感的能力(通过"忧国"和"仁政"的话语激发农民的期待)。在正规军力量不足以独立完成倒幕任务的阶段,这些资源是不可或缺的。 但需要注意的是:利用的前提是需要。只要萨长领袖还需要草莽的资源,他们就会维持与草莽的合作关系——尽管这种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一旦正规军的力量足以独立行动,这种需要就消失了,合作关系也就失去了基础。 "抛弃"的逻辑 抛弃草莽的逻辑,可以从三个层面来理解。 军事层面。 诸队的军事价值在戊辰战争的后期已经大幅下降。随着东北诸藩的相继投降,战争的规模缩小到了对最后据点(函馆五棱郭)的围攻。在这种正规化的战役中,纪律松散的民间武装不仅无用,反而可能造成混乱。 政治层面。 草莽——特别是那些提出了独立政治纲领的草莽——在新政权的建设阶段成为了一种政治负担。赤报队的"年贡减半"承诺,其他诸队的各种"仁政"宣传,都在农民中激起了新政府无意也无力兑现的期待。这些期待如果不被平息,将转化为对新政权的失望和反抗。消除这些期待的最简便方式,就是将制造期待的人定性为"骗子"并予以清除。 制度层面。 正如我们在前文所指出的,近代国家的核心特征是对暴力的垄断。草莽武装的存在,无论其意图如何,在制度上都是对这种垄断的挑战。新政府要建立中央集权,就必须解除一切非国家武装。这不是恶意——它是近代国家建构的结构性要求。 "利用-抛弃"模式的普遍性 这种"利用-抛弃"的模式并非日本独有。法国大革命中的无套裤汉在热月政变后遭到镇压,中国共产主义革命中的地方游击队在解放后被整编或解散,古巴革命中卡斯特罗与都市地下组织的关系在胜利后也经历了类似的重组。在所有这些案例中,一个共同的逻辑在运作:革命需要非正规力量来打破旧秩序,但新秩序的建立需要正规化和集中化——而这恰恰意味着非正规力量必须被消除。 这个逻辑的冷酷之处在于:它使得非正规力量的悲剧成为近乎不可避免的。他们被需要,是因为旧秩序的崩溃制造了一个正规力量尚不足以填补的空白;他们被抛弃,是因为新秩序的建立要求消除旧秩序崩溃时所产生的一切非正规因素——包括那些曾经帮助制造了这种崩溃的非正规力量本身。 草莽的悲剧,从这个角度看,不是某几个薄情寡义的政治家的个人品行所造成的——虽然西乡隆盛和岩仓具视在具体事件中的确表现出了令人齿冷的背信弃义——而是近代国家建构过程本身所蕴含的一种结构性的残酷。 第四章赤报队与"伪官军"事件:一项关于背叛之结构的案例研究 一、为什么是赤报队 在本文迄今为止的叙述中,草莽的悲剧一直是以一种逐渐逼近的方式展开的:从第一章对其主体位置的理论界定,到第二章对其经济基础的政治经济学分析,再到第三章对其行动模式的动力学考察——天诛组的覆灭、天狗党的屠杀、诸队在戊辰战争中从工具到弃子的功能性降格。这些叙述虽然各有侧重,但都指向一个共同的终点:草莽注定要被它所帮助缔造的新秩序所抛弃。 然而,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这个"结构性必然"的判断上,我们就还没有真正面对历史的真实。历史不是在"结构"的抽象空间中发生的——它发生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特定的人身上。结构性的力量需要通过具体的决策、具体的行动、具体的苦难才能显现自身。而赤报队事件,正是这种显现的最集中、最尖锐、最令人难以直视的形式。 赤报队之所以占据核心位置,不仅是因为它在事件的戏剧性上无与伦比——一支奉命行事的先锋队被它所效忠的政府以"伪官军"的罪名公开处刑——更是因为它如同一面棱镜,将维新政治中所有关键的矛盾线索同时折射出来:新政府的财政困境与政治野心之间的张力,"仁政"的理想与"富国强兵"的现实之间的冲突,草莽的忠诚与权力中枢的冷酷计算之间的落差,以及——也许是最根本的——一个新生国家在确立自身合法性的过程中所不得不实施的暴力与遗忘。 因此,本章将以一种不同于前几章的节奏展开。前几章侧重于分析结构和类型;本章则要深入到一个具体事件的内部肌理之中,追踪其中每一个决定性时刻的思想逻辑。如果说历史学的最终使命是"重演"过去的思想,那么在本章中,我们将尝试同时重演两种截然对立的思想:相乐总三的思想——一个草莽志士对"王政复古"之理想的真诚理解;以及大久保利通、岩仓具视的思想——近代国家建设者对权力现实的冷酷判断。这两种思想各有其内在的一贯性,它们之间的碰撞不是善与恶的简单对决,而是两种不可调和的政治逻辑的正面交锋。 二、相乐总三:一个草莽志士的思想肖像 出身与教育 相乐总三,原名小島四郎左衛門将満,天保十年(1839年)出生于下总国相馬郡(今千叶县北部)的一个豪农家庭。 "豪农家庭"——我们在第二章中对这个范畴进行了详尽的经济分析。现在让我们将那个抽象的分析具体化。相乐的生家是当地有数的大地主,拥有广袤的田产,同时兼营酿酒和金融。在村落中,相乐家是名望之首——祭祀的赞助者、纠纷的调解者、歉收时的施粥者。在身份等级中,他们是"百姓"——与耕作一亩薄田的贫农同属一个法定范畴,尽管两者之间的实际社会距离几乎与武士和农民之间的距离一样遥远。 相乐自幼接受了远超普通农家子弟的教育。他学习汉文经典——这使他熟悉了儒家的忠义伦理;他接触国学——特别是平田笃胤学派的复古神道思想,这赋予了他一种将个人命运与"皇国"命运相联系的宏大叙事框架;他还修习剑术——这是一个豪农子弟试图在精神气质上接近武士阶层的典型路径。 但真正决定相乐政治命运的,不是他在书本上读到了什么,而是他所处的时代向他的生活经验中注入了什么。我们在第二章中分析过的那些结构性力量——开港后的经济冲击、五品江户回送令的掠夺、御用金的压迫——对于一个下总国的豪农家庭来说不是抽象的经济概念,而是每一天都能在账簿上看到的具体数字。当幕府的代官来征收御用金时,相乐家必须从自己的积蓄中拿出一笔可能用来扩大酿酒生意的资金,交给一个他们无权过问其用途的权力机构。这种经验——经济上的被掠夺与政治上的无发言权——是理解相乐后来走上激进道路的物质前提。 从豪农子弟到草莽志士 相乐的政治化过程——即他从一个有教养的豪农子弟转变为一个投身于倒幕运动的草莽志士的过程——遵循了一条在幕末豪农子弟中相当典型的轨迹。 这条轨迹的第一步是离乡。相乐在青年时期离开了下总的家乡,前往江户。在江户,他进入了一个由脱藩浪人、豪农子弟、下级武士和各种游离于体制边缘的人所构成的地下网络。这个网络是草莽运动的社会基础设施:信息在其中流通,人员在其中接洽,行动在其中策划。相乐在这里结识了后来的许多同志和对手——包括与萨摩藩的联系人。 第二步是政治实践的洗礼。相乐参与了幕末各种志士活动——联络、传递情报、策划不知是否能实现的行动方案。这些活动使他逐渐从一个同情尊攘运动的旁观者,转变为一个置身运动之中的积极行动者。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思想也经历了重要的变化:从笼统的"攘夷"情绪转向了更为具体的政治判断——幕府不仅在外交上失败,而且在内政上也是一个压榨民众的腐败体制;要救国,必须先倒幕;要倒幕,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他与萨摩藩之间建立了联系。这一联系的确切性质和建立时间,在史料上存在争议——这本身就是赤报队事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也是最令人痛苦的问题。但基本的事实框架是清楚的:到了庆应三年(1867年),相乐已经成为萨摩藩在江户和关东地区运作草莽网络的一个重要节点。他为萨摩藩提供了草莽方面的情报和人脉,萨摩藩则为他提供了资金支持和某种程度的政治靠山。 这种关系的性质值得仔细审视。从相乐的角度来看——如果我们尝试重演他的思想——这是一种基于共同目标(倒幕)的平等联盟。他为萨摩提供服务,不是因为他甘居下属,而是因为他相信萨摩是当前最有实力推动倒幕的藩,与萨摩合作是实现自己(和草莽整体)政治理想的最有效途径。 但从萨摩藩领袖——特别是西乡隆盛——的角度来看,这种关系的含义可能大不相同。对于西乡而言,相乐是一个有用的"工具人"——一个能够在江户的草莽网络中执行萨摩的意志、但在政治上不具备独立地位的人。西乡与相乐之间的真实关系——是否有明确的承诺?承诺的内容是什么?相乐在多大程度上代表萨摩行事?——成为了赤报队事件中最具争议的史实问题,也是后来"伪官军"定性能否成立的关键。 相乐的政治思想:"王政复古"的草莽式理解 在进入赤报队的具体行动之前,有必要尽可能精确地重建相乐的政治思想——因为正是这种思想,决定了赤报队的行动方式及其与新政府之间冲突的本质。 相乐的思想——基于他留下的有限文字记录和同时代人的回忆——可以被概括为一种"王政复古"的草莽式理解。 "王政复古"是维新运动的共同旗帜——它意味着推翻幕府的统治,恢复天皇的亲政。但这面旗帜下包含着截然不同的理解。对于大久保利通和木户孝允而言,"王政复古"意味着以天皇为名义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近代国家——一个拥有强大军队、高效官僚和工业化经济的国家,一个能够与西方列强平起平坐的国家。在这种理解中,天皇是新国家的象征性核心,但实际的治理将由一个专业化的官僚精英集团来执行。农民的福祉虽然重要,但从属于"富国强兵"的总目标。 相乐的理解则大不相同。对他而言——以及对许多与他有相似背景的草莽志士而言——"王政复古"的核心含义不是建立一个强权国家,而是建立一个仁政的秩序。在这种理解中,天皇不仅是国家的象征,更是"万民之父母"——一个以臣民的福祉为最高关怀的仁慈的统治者。推翻幕府的意义,不仅在于结束一个腐败的政权,更在于结束一个苛政的体制——结束那些让农民在年贡、御用金和通胀的三重压迫下喘不过气来的具体政策。 这两种理解之间的差异——"强权国家"对"仁政秩序"——在倒幕的阶段是隐蔽的,因为两者都指向同一个直接目标:推翻幕府。但一旦倒幕成功,新秩序需要被建设而非仅仅被想象时,这种差异就将以不可调和的方式暴露出来。赤报队事件正是这种暴露的决定性时刻。 三、赤报队的组建与使命 庆应三年末至庆应四年初的政治局势 一八六七年十月十四日(庆应三年九月十三日),第十五代将军德川庆喜向朝廷上表"大政奉还"。十二月九日(庆应三年十二月九日),以岩仓具视为核心的公卿和萨长领袖发动了"王政复古大号令",宣布废除幕府,恢复天皇亲政。 然而,"大政奉还"和"王政复古"都只是政治宣言,而非军事事实。德川庆喜虽然在名义上交还了政权,但他仍然掌握着远超新政府的军事力量和领地。在一八六八年一月的鸟羽伏见之战中,幕府军的惨败才真正在军事上确认了新政府的优势。 鸟羽伏见之战后,新政府面临一个紧迫的任务:将军事胜利迅速扩展到整个东日本。为此,新政府组建了三路征讨军——东海道、东山道和北陆道——分别从不同方向向关东推进。 赤报队的组建,正是在这一军事推进的背景下发生的。 组建的经纬 关于赤报队组建的具体经纬,史料的记载纷繁芜杂,且受到事后追忆和政治辩护的严重扭曲。但以下的基本轮廓是可以确立的。 一八六八年一月下旬(庆应四年正月),在西乡隆盛和岩仓具视的授意——或至少是默许——下,相乐总三着手组建一支由草莽志士组成的先锋部队。这支部队的正式番号是"東山道鎮撫總督先鋒"——即东山道镇抚军总督的先锋队。它的任务是:在东山道镇抚军的主力部队到达之前,先行进入幕府的直辖领地(天领),通过政治宣传和军事威慑来瓦解幕府的统治基础。 这支先锋队的名称——"赤报队"——据说取自"赤心报国"之意。这个名字本身就值得玩味。"赤心报国"是一个古典的忠义语汇,它预设了一种行动者与国家之间直接的、不经中介的忠诚关系。但赤报队的实际处境恰恰相反:它与"国家"(新政府)之间的关系是通过一系列中间人(西乡、岩仓、东山道总督府)间接建立的,而这些中间人日后将否认这种关系的存在。名称中的"赤心"与现实中的暧昧——这种讽刺也许只有事后才看得清楚。 赤报队的成员构成是我们已经熟悉的草莽混合体:脱藩浪人、豪农子弟、各地的草莽志士,以及——这一点在后来的"伪官军"定性中被大肆渲染——一些来历不明的游侠和冒险家。总人数约在百人上下。 "年贡减半"令:一个承诺的诞生 赤报队最为人知的行动,也是导致其最终覆灭的直接原因,是它在行军途中发布的"年贡减半"令。 这道法令的核心内容是:朝廷体恤万民之苦,特下恩旨,将旧幕府领地的年贡自即日起减半征收。 关于这道法令的来源,存在着截然对立的两种说法。 赤报队一方的说法:年贡减半是新政府——具体而言是岩仓具视或西乡隆盛——明确指示或至少默许的。相乐总三声称,他在出发前曾获得高层的口头授权,可以在沿途天领以新政府的名义发布减税公告。这种授权之所以是口头的而非书面的,是因为其政治敏感性——新政府不愿在公开文件中留下可能约束自己未来政策选择的承诺。 新政府一方的说法(在赤报队被定性为"伪官军"之后):年贡减半完全是相乐总三的擅自行为。他假借官军名义发布伪令,蛊惑民心,以此为自己谋取私利和声望。新政府从未授权任何人发布减税令。 历史学家面对这两种对立的说法时,必须做出判断——但这个判断不能是简单的"相信一方、否定另一方"。让我们尝试一种更为审慎的推理。 首先,从动机的合理性来看,新政府在战争初期授意赤报队发布亲民宣传,是完全符合其战略利益的。正如我们在上一章中分析的,萨长军在东日本缺乏民意基础。要迅速瓦解幕府在天领的统治,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向当地农民宣布"新朝廷是你们的解放者"。而对于饱受年贡之苦的农民来说,没有什么比"减税"更有说服力的解放信号了。因此,即使新政府没有下达正式的书面命令,它至少有充分的理由在口头上暗示或默许赤报队发布这类宣传。 其次,从事后否认的动机来看,新政府同样有充分的理由否认自己曾授意减税。正如我们将在下一节中详细分析的,新政府的财政状况使得它根本不可能兑现减税承诺。一旦它承认曾经许诺减税,它就将面临两个同样糟糕的选择:要么兑现承诺,导致财政崩溃;要么不兑现承诺,但承认自己曾经许诺过,从而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否认一切——将减税令归咎于赤报队的"擅自行为"——是逃脱这个两难困境的最简便出路。 因此,从纯粹的逻辑推理来看,赤报队一方的说法——新政府曾授意或默许年贡减半的宣传——比新政府一方的事后否认更为可信。但我们也必须承认,确定性的判断在这里是不可能的。口头授权的本质就在于它不留文字痕迹;而在所有可能作证的关键人物(西乡、岩仓)后来都有强烈的动机否认自己曾给予授权的情况下,"口说无凭"就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证据鸿沟。 但让我们暂且搁置这个证据问题,转而追问一个更有意义的问题:无论年贡减半是否得到了授权,它的发布意味着什么? 四、年贡减半:一个承诺的政治哲学 对农民而言 对于沿途天领的农民而言,"年贡减半"的消息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沉闷的天空。 要理解这道闪电的力量,我们必须回忆一下"年贡"在德川农村社会中的意义。年贡不仅仅是一种税收——它是封建统治关系的物质化身。农民每年将收获的相当部分(通常在四成至六成之间,因地区和时期而异)上缴给领主,以此换取领主对土地的"保护"。这种关系在好的年份是沉重但可以忍受的;在坏的年份——歉收、疫病、天灾——它可以成为致命的。幕末的通胀进一步加重了年贡的实际负担,因为年贡的额度通常是以米的石数固定的,而农民购买其他生活必需品所需的货币却在贬值。 因此,"年贡减半"对于农民来说不是一个抽象的政策变化——它意味着家中多出一半的粮食,意味着孩子不必在冬天挨饿,意味着不必为了还债而出卖土地或女儿。它是对一种具体的、日复一日的物质苦难的直接回应。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赤报队在发布年贡减半令的地区受到了农民的热烈欢迎。史料记载,在中山道沿线的某些村庄,农民们涌向赤报队的营地,带来酒食和礼物,将赤报队视为"救世主"。这种欢迎不是对"尊王攘夷"理念的认同——农民对宫廷政治的细节不感兴趣——而是对一个具体的、可以改善自己生活的承诺的回应。 对相乐总三而言 对于相乐总三而言,年贡减半不仅仅是一种战术手段——"为了瓦解幕府统治基础而对农民进行的宣传"——虽然它确实也是这个。更重要的是,它是他对"王政复古"之意义的真诚理解的外化。 让我们再次尝试重演他的思想。在相乐的理解中,推翻幕府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不是为了让萨摩藩或长州藩的武士取代德川家的武士成为新的统治者——那只是换了一批人来执行同样的压迫。推翻幕府的目的是改变统治的性质——从苛政转向仁政,从掠夺转向爱民。而天皇亲政的意义,恰恰在于天皇——作为"万民之父母"——将以臣民的福祉为施政的最高原则。 在这种思想框架中,减半年贡不是一个需要犹豫的政策选择,而是"王政复古"的题中应有之义。新朝廷成立的第一件事,就应该是减轻人民的负担——否则,推翻幕府还有什么意义? 这种理解——我们可以称之为"仁政维新观"——在道德上是崇高的,但在政治上是天真的。它天真,不是因为它对人民的关怀是虚伪的(恰恰相反,它比大久保和木户的"富国强兵"观更为真诚地关注底层民众的利益),而是因为它完全忽略了一个国家——特别是一个新生的、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的财政现实。 一个国家的财政现实 新政府的财政状况,到底有多严峻?回答这个问题,是理解赤报队悲剧之"必然性"的关键。 一八六八年初,新政府——如果这个词可以用来指称一个刚刚通过宫廷政变和一场战役夺取了名义上的最高权力、但在实际上几乎不控制任何税基的政治实体的话——面临的是一个近乎绝望的财政困境。 其一,新政府几乎没有自己的税收来源。它控制的领地微乎其微——京都及其周边地区。萨摩藩和长州藩虽然是倒幕的军事主力,但它们的财政收入属于藩、而非属于新的中央政府。旧幕府的广大直辖领(天领)虽然在名义上已经"收归朝廷",但实际的接管工作尚未完成,许多地区仍处于权力真空之中。 其二,新政府的支出却在急剧膨胀。戊辰战争仍在进行中,军费是一个无底洞。官僚机构的初步搭建需要资金。各地维新功臣期待着赏赐。外交开支(与各国公使打交道)也不可省略。 其三,新政府为弥补财政缺口所依赖的主要手段是向大商人借款(特别是三井、鸿池等豪商)和发行太政官札(政府纸币)。前者意味着新政府从一开始就与商业资本建立了深度的利益绑定——这种绑定使得任何可能损害商业利益的政策(如大规模减税导致的商品流通萎缩)都变得不可行。后者则面临着信用危机——一个刚刚成立、尚未证明自身存续能力的政府所发行的纸币,其价值完全取决于人们对这个政府未来的信心。 在这样的财政条件下,"年贡减半"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新政府将失去其潜在税基中最重要的一块——旧天领的年贡收入——的一半。对于一个已经入不敷出的政府来说,这无异于财政自杀。 但这还不是全部。年贡减半的影响不仅限于天领——它具有强大的示范效应。如果天领的年贡被减半,那么各藩领地上的农民将立刻要求同等的待遇。一旦这种连锁反应启动,整个国家的年贡体系——即封建统治的经济基础——将面临全面崩溃。而新政府的核心支持者——萨长等藩的藩主和上层武士——恰恰是这个年贡体系的受益者。动摇年贡体系,就是动摇新政府自身的社会基础。 因此,从新政府领袖的角度来看——让我们重演他们的思想——年贡减半是一个绝对不可兑现的承诺。无论这个承诺最初是否经过他们的授意,它都必须被撤回。问题只在于:以什么方式撤回? 五、行军与宣传:赤报队在中山道 出发与初期的辉煌 一八六八年二月(庆应四年正月下旬至二月初),赤报队从京都出发,沿中山道东进。 行军之初,赤报队的进展是顺利的——甚至可以说是辉煌的。他们打着锦旗(官军的标志),沿途发布年贡减半的公告,所到之处,幕府的地方官吏或逃亡或投降,农民则蜂拥欢迎。赤报队在行军中不断壮大——沿途的草莽志士和寻求庇护的农民加入队伍——从出发时的百余人增长到数百人。 这种热烈的欢迎给了相乐总三巨大的信心。在他看来,这正是"王政复古"之仁政精神的生动实现:朝廷的恩泽降临到了最底层的百姓身上,百姓以感恩和拥戴来回报。他也许在这一时刻体验到了一种深切的满足——他这个出身于豪农的草莽志士,终于不仅仅是在暗中奔走联络,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代表天皇向万民宣布解放的福音。 然而,恰恰是这种辉煌,加速了他的毁灭。 新政府的警觉 赤报队在中山道上的成功宣传,迅速引起了新政府高层的警觉。警觉的原因不止一个。 财政层面的警觉,我们已经分析过了。年贡减半的承诺如果被确认为政府政策,新政府的财政将不可收拾。 政治层面的警觉则更为微妙。赤报队的成功意味着:一支非正规的草莽武装,仅凭"年贡减半"这一口号,就能在幕府的核心领地上获得压倒性的民众支持。这种支持的力量——以及这种力量掌握在一个非国家行为者手中的事实——对新政府的领袖来说既是诱惑也是威胁。诱惑在于:如果能控制这种力量,它将大大有助于新政府在东日本确立权威。威胁在于:如果这种力量不受控制,它可能发展出自己的政治方向——一个不在新政府规划之内的方向。 想象一下:相乐总三带着他的数百人队伍和数千名热情的农民支持者,进入关东平原,建立起一个以"年贡减半"为核心承诺的地方政权——这对于试图建立中央集权的新政府来说将是一场噩梦。它不仅意味着出现了一个独立的权力中心,更意味着这个权力中心是建立在一个新政府无力(也不愿)兑现的承诺之上的。 军事层面的警觉也在增长。赤报队的队伍中不断加入成分复杂的人员——其中不乏纪律松散的游侠和动机不纯的投机者。沿途开始出现了一些借赤报队名义进行的劫掠和骚扰行为。这些行为被报告给了新政府,成为后来"伪官军"指控中"掠夺金财"一条的事实依据——尽管这些行为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了相乐总三本人的意志,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东山道总督府与赤报队的关系恶化 随着赤报队在中山道上的推进,它与名义上的上级——东山道镇抚总督府——之间的关系迅速恶化。 东山道总督是公卿岩仓具定(岩仓具视之子),但实际指挥权掌握在萨长藩出身的参谋手中。这些参谋——近代军事素养较高的正规军官——对赤报队这样的草莽武装本来就持有怀疑态度。赤报队的年贡减半宣传更加深了他们的不安,因为这意味着一支先锋队正在制造超出总督府控制范围的政治承诺。 一种微妙的权力博弈由此展开。总督府试图通过命令来约束赤报队的行动——要求它停止独立发布公告,要求它的行动听从总督府的统一调度。赤报队则以"奉命行事"为由抵制这种约束——相乐坚称自己的行动得到了更高层(西乡、岩仓具视)的直接授权,不需要通过总督府这个中间环节。 这种博弈的实质是一个关于权威链条的争端:赤报队的权威来自哪里?是来自东山道总督府的军事指挥链(在这种情况下,它必须服从总督府的命令),还是来自某种更高的、直接源于维新领袖个人的特殊授权(在这种情况下,它可以独立行动)?相乐选择了后一种理解——而这个选择是致命的。因为在一个正规化的指挥体系中,声称拥有"特殊授权"而不能出示书面证明的人,在组织逻辑上与"冒充者"是无法区分的。 六、清洗 决定 一八六八年三月(庆应四年二月),新政府做出了清洗赤报队的决定。 关于这个决定是如何做出的、由谁做出的、经过了怎样的讨论,史料中留下的记录极为稀少。这种记录的缺乏本身就意味深长:一个政府决定公开处决一支曾经代表它行动的武装队伍,这个决定的制定过程理应留下大量的公文和讨论记录。记录的缺乏,强烈暗示着这个决定是在极少数人之间以非正式的方式做出的——也许是一次密谈,也许是几封密信——并且,做出决定的人有充分的理由不希望这个过程被记录下来。 但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断这个决定背后的逻辑。让我们再次尝试重演——这一次是重演做出清洗决定的人的思想。 如果你是大久保利通或岩仓具视,你在一八六八年二月面对的问题是:一支你曾经授意(或至少默许)组建的先锋队,正在以你的名义向数万农民承诺减税。你不能兑现这个承诺——财政现实不允许。你也不能公开承认这个承诺曾经得到你的授意——那等于承认你骗了农民。 你有几个选择。 第一,你可以诚实地宣布:年贡减半是战时的临时措施,战后将根据实际情况调整。这个选择在道义上是最佳的,但在政治上是最差的——它等于承认了减税令的官方地位,使你在未来面对农民的追索时丧失了全部回旋余地。 第二,你可以悄悄地撤回赤报队,解散它,让事情不了了之。这个选择在短期内是方便的,但它无法解决一个根本问题:农民已经听到了减税的承诺,他们不会因为赤报队被悄悄解散就忘记这个承诺。他们会继续要求兑现,而你将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拒绝——每次拒绝都会进一步损害你的信誉。 第三,你可以从根本上否认减税令的合法性——将它定性为一场骗局,是赤报队冒充官军、擅自发布的伪令。通过处决赤报队的领导人,你同时完成了三件事:除掉了一个不可控的武装团体;否定了减税承诺的法律效力;并且向农民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息——"你们被骗了,是赤报队骗了你们,不是朝廷对不起你们"。在这第三个选择中,赤报队不是被"撤回",而是被牺牲——作为替罪羊被献祭在新国家的祭坛上。 大久保和岩仓选择了第三条路。 逮捕 一八六八年三月三日(庆应四年二月十日前后),东山道总督府发出命令,解除赤报队的武装并逮捕其领导人。 逮捕的过程相对顺利——赤报队虽然是一支武装力量,但它的成员并不认为自己是在与官军对抗。当来自总督府的命令传达时,相乐总三和大部分骨干成员没有试图抵抗。他们也许还抱有一丝希望:这是一场误会,当他们向上级解释清楚自己是奉命行事后,一切将会水落石出。 这种希望本身就是令人心碎的。它揭示了草莽志士的一个根深蒂固的思维盲区:他们始终相信,自己与维新政府之间存在着一种基于共同信念和相互信任的关系——尽管这种关系从未得到任何制度性的确认和保障。相乐相信西乡隆盛会为他说话,正如一个忠实的家臣相信主君会为他伸张正义。但西乡——无论他内心作何感想——在这场博弈中的选择空间已经极为有限。如果他公开为赤报队辩护,就等于承认自己曾授意减税,从而将自己置于与大久保和岩仓对立的位置上。在倒幕大业尚未完成、新政府内部的权力格局尚未定型的这个敏感时刻,西乡不愿——也许也不能——为了一个草莽志士而与自己的政治盟友决裂。 于是,西乡沉默了。这个沉默,是赤报队悲剧中最为沉痛的一页。 下诹访的刑场 一八六八年三月下旬(庆应四年三月初),相乐总三等赤报队骨干被移送至信浓国下诹访。在这里,他们被以"伪官军"的罪名公开处刑。 关于处刑的具体场景,现存的史料极为简略。我们知道的是:相乐总三年仅二十九岁;与他一同被斩首的还有七名同志(一说更多);处刑是公开的,当地居民被召集来观看——这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展示,其目的在于向民众昭示"伪官军"的下场。 但简略的史料记载中遗漏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相乐总三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思想。 他在想什么?我们没有他留下的绝命词(至少没有流传下来的),无法确定他最后的思想。但我们可以进行一次审慎的推测。 一种可能是:他在最后时刻依然相信这是一场误会——"真相终将大白,我的冤屈终将得到昭雪。"如果他是这样想的,那么他的思想与天狗党在投降时的思想是一致的——一种对"正义终将胜利"的顽固信念。 另一种可能是:他在最后时刻终于理解了——自己不是一场误会的受害者,而是一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他的"罪"不在于他做了什么错事,而在于他的存在对一种新的权力格局来说是不方便的。如果他在最后时刻达到了这种理解,那么他的绝望将比任何身体上的痛苦都更为深重——因为它不仅是对个人命运的绝望,更是对他为之献身的整个事业之意义的绝望。"王政复古"的仁政理想——他以生命为代价去践行的理想——原来不过是一面用来动员炮灰的旗帜,用过之后就可以随手丢弃。 我们永远无法确知相乐在刑场上的思想。但这种无法确知本身,就是赤报队悲剧的一部分:不仅他的生命被夺走了,连他的思想——他最后的、也许是最深刻的思想——也在刀锋落下的那一刻永远沉入了黑暗。 七、"伪官军"定性的政治逻辑 相乐死后,新政府的善后工作才真正开始。杀人是简单的;困难的是如何将杀人正当化——如何将一次冷血的政治清洗包装为一次合法的刑事惩罚。 叙事的建构 "伪官军"的定性,是一项精心建构的政治叙事。它的核心要素如下: 第一,否认授权。 新政府声称,赤报队从未得到过任何官方授权。相乐总三不是奉命行事的先锋队长,而是一个冒充官军的骗子。这一否认斩断了赤报队与新政府之间的一切制度性联系。 第二,刑事化。 赤报队的行为被从政治行为重新定性为刑事犯罪——"假借官军名义,在此地掠夺金财,蛊惑民心"。这一定性将问题从"政府是否背弃了承诺"的政治追问,置换为"一群骗子是否应当受到惩罚"的刑事判断。前者是对新政府合法性的质疑;后者只是一个普通的治安事件。 第三,替罪羊化。 赤报队被定性为"伪官军",同时也就被定位为农民受骗的原因。"你们之所以听到了减税的承诺,不是因为朝廷许诺了什么,而是因为一群骗子冒充了朝廷来欺骗你们。朝廷已经为你们惩罚了这些骗子——这本身就证明了朝廷的英明和正义。" 这种叙事的精妙之处在于:它将新政府的背信(不兑现减税承诺)转化为了新政府的仁政(惩罚欺骗农民的骗子)。受害者(赤报队)成了加害者,而加害者(新政府)成了正义的维护者。 叙事何以成功 这套叙事之所以能够(至少在当时)成功,有赖于以下几个条件。 信息的不对称。 幕末的日本没有近代意义上的新闻媒体。农民获取信息的渠道极为有限——主要是官方布告、口耳相传和偶尔传来的传单。在这种信息环境中,新政府对事件的叙述几乎不会遇到来自独立信息源的质疑。赤报队的成员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被囚禁或逃散——没有人能够在公共空间中对新政府的叙事进行有效的反驳。 强制的威慑。 赤报队的公开处刑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任何质疑"伪官军"定性的人,将面临与赤报队同样的命运。在一个正处于战争状态的社会中,这种威胁的效力是压倒性的。 期待的落空与怨恨的转移。 农民在听到年贡减半的承诺后曾经满怀期待。当这个期待落空时,产生的怨恨需要一个出口。"伪官军"的叙事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出口:不是朝廷背弃了承诺,而是骗子制造了虚假的承诺。农民的怨恨因此被从新政府身上转移到了赤报队身上。这种怨恨的转移也许不是彻底的——一些农民可能暗中怀疑事情并非如此简单——但它至少在表面上平息了最紧迫的社会不满。 八、赤报队事件的多重意义 一次路线决断 赤报队事件不仅是一次军事清洗——它是新政府关于自身性质的一次路线决断。 通过处决赤报队并否定年贡减半,新政府事实上做出了以下选择: 它选择了富国强兵而非仁政爱民作为施政的首要目标。维持年贡体系(以及此后通过地租改正对其进行的近代化改造)——确保国家拥有充足的财政收入来支撑军事近代化和工业化——被置于减轻农民负担之上。 它选择了中央集权而非基层自治作为国家建设的基本方向。赤报队所代表的那种自下而上的、由草莽志士和地方民众自发推动的政治过程,被判定为对中央权威的威胁。从此,政治变革将严格地自上而下推行——由东京的官僚精英制定政策,地方只负责执行。 它选择了与旧的支配阶级(地主、豪商)的妥协而非对底层民众的承诺作为新政权的社会基础。年贡减半的承诺如果被兑现,将直接损害地主阶级的利益——因为在地租改正之前,年贡实际上是地主(而非直接由政府)征收的。否定这个承诺,就是向地主阶级发出信号:"你们的利益是安全的。新政权不会为了讨好农民而牺牲你们。" 从这个角度来看,相乐总三不仅是作为一个个人被处决的——他是作为一种可能性被处决的。他代表了明治维新的另一条道路——一条以民生而非国力为优先、以仁政而非强权为目标的道路。这条道路在下诹访的刑场上被永远地封闭了。 一个关于信任的寓言 在更深的层面上,赤报队事件可以被读作一个关于信任的寓言。 相乐总三信任西乡隆盛和新政府——他相信自己与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基于共同信念的同志关系。农民信任赤报队——他们相信赤报队带来的减税承诺是真实的。赤报队信任官军的锦旗——他们相信这面旗帜赋予了他们以天皇名义行事的正当权威。 这三重信任在赤报队事件中全部被背叛了。新政府背叛了相乐;通过将相乐定性为"骗子",新政府实际上也代替相乐背叛了农民;而锦旗——那面本应代表正义的旗帜——成了诱杀忠诚者的陷阱。 这三重背叛的意义超越了赤报队事件本身。它揭示了一种在近代国家建构过程中反复出现的模式:国家通过生产和分配信任来动员社会力量("相信我们,跟随我们,好日子就要来了"),然后在信任被兑现之前撤回承诺并惩罚信任者("你们被骗了,但不是被我们骗的,是被那些冒充我们的人骗的")。这种模式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利用了信任关系中固有的不对称性:信任者投入了不可撤回的成本(忠诚、服务、甚至生命),而被信任者则保留了随时否认和撤回的能力。 暴力垄断的建立 最后,赤报队事件也是新国家建立暴力垄断的一个关键步骤。 通过处决赤报队,新政府不仅除掉了一个具体的不可控武装团体——它还向所有其他的草莽武装发出了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官军"的定义权属于我们,不属于你们。你们可以自称"赤心报国",但只有我们有权决定你们是"官军"还是"伪军"。任何未经我们正式授权的武装行动,无论其动机多么忠诚,都将被视为对国家权威的僭越。 这个信号的效力是深远的。它意味着:从此以后,政治暴力的合法性不再取决于行动者的道德动机(你是否"忧国"),而取决于国家机器的正式认定(你是否持有官方颁发的合法身份)。"草莽崛起"——那种由体制外的个人基于自身道德判断而自发采取政治行动的模式——在制度上被判了死刑。讽刺的是,它被判死刑的工具,正是它自己帮助缔造的那个新国家。 九、余论:沉默与记忆 赤报队的故事并没有在下诹访的刑场上结束。它的余波——在沉默与记忆之间的漫长角力——将延续一个多世纪。 在处刑之后的数十年间,赤报队事件是一个禁忌。新政府——后来的明治政府——没有任何动机去重新审视这一事件。相乐总三的名字在官方的维新叙事中被彻底抹去,或者被以"伪官军首领"的蔑称一笔带过。他的家族承受着"逆贼之后"的羞辱。那些知道真相的人——如果西乡隆盛和岩仓具视确实知道真相的话——将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 但沉默不等于遗忘。在官方叙事的表面之下,记忆以一种潜流的方式存续着。在下诹访和中山道沿线的村庄中,老人们口耳相传着关于赤报队的故事——这些故事与官方版本大相径庭。在这些口头传统中,相乐总三不是"伪官军",而是一个被朝廷出卖的忠义之士;年贡减半不是骗局,而是一个被权力者背弃的真诚承诺。 这些口头记忆的存在提醒我们:官方叙事对历史的垄断从来不是绝对的。在国家权力无法完全渗透的社会空间中——在乡村的围炉旁、在老祖母的睡前故事中——一种被压抑的"对抗记忆"始终在低声诉说着另一个版本的真相。 这种对抗记忆后来如何被动员、被系统化、最终被纳入正式的史学论争——这个问题将在本文后续关于史学史反思的章节中得到详细的考察。在那里,木村龟太郎的雪冤运动、一九二八年的追赠正五位、战后马克思主义史学的重新评价、六十年代全共斗世代对相乐总三的再发现——这一系列事件将被分析为一场关于"谁有权定义历史真相"的持续斗争。 但在本章中,让我们以一种更为内省的方式来结束。 历史学家面对赤报队事件时,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情是什么?也许不是裁定"谁对谁错"——那是法官的工作,不是历史学家的工作。也不是选择一方来同情——同情虽然高尚,但如果它妨碍了理解,就成了智识上的懒惰。历史学家能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情,是同时理解两种对立的思想——相乐的思想和大久保的思想——而不将其中任何一种简化为愚蠢或邪恶。 相乐总三不是一个被骗的傻瓜。他是一个根据自己对"王政复古"的真诚理解而行动的政治主体。他的理解也许是天真的——它忽略了国家财政的铁律——但它在道德上是一贯的,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如果"王政复古"意味着恢复天皇的仁政,那么减轻人民的负担就是题中应有之义。这个推论没有任何错误。 大久保利通和岩仓具视也不是纯粹的恶人。他们是一些试图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建立一个能够存活的新国家的人。他们面对的现实——空虚的国库、未完的战争、虎视眈眈的列强、分裂的国内政治——不允许他们以仁政的理想来牺牲国家的生存能力。他们的选择是冷酷的,但在他们所理解的现实约束中,它是"合理的"。 悲剧——如果这个词有严格的含义的话——恰恰在于:两种各自合理的逻辑不可能同时被实现。相乐的仁政与大久保的强权,不是一方正确另一方错误,而是两种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不可调和的政治愿景。赤报队事件的悲剧性,不在于好人被坏人陷害(虽然它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是这样),而在于一种政治可能性被另一种政治可能性以暴力排除了——而被排除的那种可能性并非不值得追求。 这也许是历史留给我们的最深刻的教训之一:在历史的十字路口,被选择的道路并不总是"唯一正确"的道路,而被放弃的道路也并不总是"注定失败"的道路。历史的选择——像所有的选择一样——伴随着不可挽回的丧失。赤报队的故事,就是这样一种丧失的记录。 第五章阶级对立:草莽与底层农民的错位 一、一个被回避的问题 在前一章中,我们将赤报队事件定义为一种悲剧——两种各自合理的政治逻辑之间的不可调和的冲突。相乐总三的"仁政维新观"在下诹访的刑场上被大久保利通的"强权国家观"以暴力排除了。这个叙述在道德上是令人痛心的,在分析上也是站得住脚的。 然而,如果我们的分析止步于此,我们就犯了一个历史学家所能犯的最严重的错误之一:被自己叙述对象的道德光辉所催眠,以至于看不见那光辉背后的阴影。 让我们毫不留情地追问一个在前几章中被搁置的问题:相乐总三的"仁政维新观"——那种以减轻农民负担为核心内容的政治理想——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了农民自身的愿望?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会令那些倾向于将草莽志士浪漫化为"人民代言人"的读者感到不适。因为事实是:草莽——尤其是作为其核心成分的豪农阶层——与底层农民之间的关系,远非"代言"与"被代言"那样简单。在这种关系中,存在着深刻的、结构性的利益冲突——一种不能仅仅用"共同反对幕府"的政治联盟来掩盖的冲突。这种冲突,在幕末被称为"世直"(Yonaoshi, 世直し)的农民暴动中,以最赤裸裸的方式暴露了出来。 本章的任务,是正面面对这个不舒适的真相。它将揭示草莽运动的另一重悲剧——不同于赤报队那种"被权力背叛"的悲剧,而是一种更为隐蔽的、根植于草莽自身阶级属性之中的悲剧:他们在政治上自命为"万民"的代表者,在经济上却站在"万民"中最贫苦的那部分人的对立面。 二、幕末农村社会的裂缝 超越"农民"范畴的分析 在德川日本的身份制度中,"百姓"(Hyakushō)——通常被翻译为"农民"——是一个笼统到几乎失去分析价值的范畴。正如我们在第二章中已经指出的,到了幕末时期,这个范畴内部的分化已经达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但在第二章中,我们的关注焦点集中在光谱的上端——豪农。现在让我们将目光转向光谱的下端。 在一个典型的幕末关东村落中,社会结构可以粗略地分为以下几个层次。 处于顶端的是本百姓中的大地主——即我们所说的豪农。他们拥有村中大部分的土地,担任名主或组头等村役人的职务,在政治上代表全村与领主交涉,在经济上控制着村落的核心资源。 处于中间的是拥有少量土地的自耕农。他们的土地勉强够养活一家人,但缺乏任何抵御风险的余裕。一次歉收、一次疫病、一次家庭变故,就可能迫使他们将土地典押给豪农,从自耕农降格为佃农。 处于底层的是完全或基本无地的佃农和水吞百姓(Mizunomi Byakushō, 意为"只能喝水的百姓")。他们耕种豪农的土地,缴纳地租;或者以短工、手工业、林业采集等方式勉强维持生存。他们在村落的决策机构(村方三役等)中没有发言权,在经济上完全受制于地主。 在这个结构的最底部——甚至低于水吞百姓——还有各种流民、日雇劳动者和渡世人(从事各种临时职业的流动人口)。他们没有固定的社会位置,生活在秩序的边缘。 这种分层的关键之处在于:它不仅仅是一种静态的财富分布,更是一种动态的权力关系。豪农不仅仅比佃农"更富"——他是佃农的地主、债权人、雇主和事实上的政治代表。佃农不仅仅比豪农"更穷"——他处于一种对豪农的多重依附之中,这种依附在好的年份表现为一种不对等的互惠(豪农提供土地和信贷,佃农提供劳力和忠诚),在坏的年份则表现为赤裸裸的剥削(豪农借债务兼并佃农的最后一点土地,将其彻底无产化)。 分化的加速:开港的不均匀影响 我们在第二章中分析了横滨开港对日本经济的冲击。现在让我们从底层农民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冲击——因为同一个事件,从不同的阶级位置来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对于豪农而言——我们已经分析过——开港意味着生丝贸易的暴利和经济地位的跃升(尽管五品回送令试图遏制这种跃升)。但对于底层农民而言,开港意味着什么? 首先是物价的飞涨。开港后的通货膨胀——黄金外流引发的货币贬值、出口需求推高的国内商品价格——对所有消费者都产生了冲击,但冲击的分布是极度不均匀的。豪农作为商品生产者,可以通过提高产品售价来对冲通胀的影响;他们甚至可以从通胀中获利——当农产品的价格上涨时,拥有大量剩余农产品可以出售的豪农是受益者。但底层农民——那些产出仅够自家消费甚至不够自家消费的人——是纯粹的通胀受害者。他们需要购买的生活必需品在涨价,而他们能出售的东西极为有限。 其次是土地兼并的加速。通胀和经济波动增加了小农经营的风险。在一个丰年与灾年交替、价格剧烈波动的环境中,缺乏储备的小自耕农极易陷入困境。而当他们陷入困境时,向谁求助?向豪农借贷。以什么为抵押?以土地。当他们无力偿还时——而在那种经济环境下,无力偿还几乎是常态——土地就转入了豪农名下。这个过程在开港后的年份中显著加速了。 换言之,开港所产生的经济冲击,在客观效果上加剧了村落内部的贫富分化——使豪农更富,使贫农更贫。而这种分化恰恰发生在草莽运动正在兴起的同一时期。当豪农子弟离开村庄,前往江户或京都参加"忧国"活动时,他们身后的村庄中,正在积蓄着一种与"忧国"无关但同样炽烈的愤怒——一种指向豪农自身的愤怒。 三、"世直":底层的声音 "世直"的含义 "世直"——字面意义是"纠正世道"或"使世界变得正当"——是幕末底层农民暴动中最具代表性的口号。它没有一个固定的、系统的政治纲领(这一点与草莽志士的尊攘思想形成了鲜明对比),但它表达了一种强烈的、弥漫性的正义渴望:现在的世道是"不正当"的,它需要被"纠正"。 但"纠正"意味着什么?在底层农民的理解中,"世直"的内容不是抽象的"国体"问题或"攘夷"问题——这些概念对于一个每天为口粮发愁的佃农来说几乎没有意义。"世直"的内容是直接的、具体的、与日常生存攸关的: 销毁债务。 债务——特别是来自豪农和高利贷者的债务——是底层农民最沉重的枷锁。许多贫农世代背负着根本无力偿还的债务,利息不断累积,土地不断流失。"世直"的首要含义就是:烧掉那些记载着债务的账簿和借据。一把火烧掉账簿,就等于从债务的锁链中解放出来。 重新分配土地。 更激进的"世直"诉求直指土地占有关系本身。在底层农民看来,土地的高度集中——少数豪农占有村中大部分良田,而多数人只能耕种边角薄地或以佃耕为生——不是"自然"的或"正当"的。它是权力和欺诈的产物。"世直"意味着打破这种不正当的集中,让每个人都能拥有足以生存的土地。 惩罚"不义之富"。"世直"还包含着一种朴素的道德经济学——即一种关于"什么样的财富是正当的"的底层信念。在这种信念中,通过辛勤劳作而获得的适度财富是正当的,但通过高利贷、垄断、投机和勾结官府而积累的巨额财富则是"不义"的。拥有"不义之富"的人——豪农、高利贷者、特权商人——应当受到惩罚,他们的财富应当被重新分配给穷人。 必须在此处暂停 在这里,历史学家必须暂停叙述,进行一次方法论上的自我审问。 当我们用上述方式描述底层农民的"世直"诉求时,我们是否在不自觉地将一种后世的分析框架——阶级斗争、土地再分配、道德经济学——投射到了当时的行动者身上?底层农民在烧毁账簿、冲击豪农宅邸时,他们的脑中确实有上述那样条理分明的"诉求"吗? 答案是:也许没有。参加"世直"暴动的农民很可能没有将自己的行动概念化为"销毁债务"或"重新分配土地"这样的抽象诉求。他们更可能是出于一种混合的、强烈的情感冲动——愤怒、绝望、对更好生活的模糊渴望、以及群体行动中那种令人亢奋的解放感——而行动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历史学家没有权利对他们的行动进行分析。恰恰相反,分析行动者未曾明确表述的意义,正是历史学家的核心职责之一。关键在于:我们必须区分行动者自己的自我理解与历史学家的分析性理解,不将后者冒充为前者。当我们说"世直"的内容包括"销毁债务"和"重新分配土地"时,我们是在描述这些暴动的客观效果和可以从行动模式中合理推断出的意图,而非在声称每一个参与者都有一个清晰的政治纲领。 这个方法论上的审慎是必要的,因为它使我们避免了两种同样有害的极端:一种是将底层农民浪漫化为"原始的革命者"——赋予他们一种他们自己并不拥有的意识形态自觉;另一种是将他们贬低为"盲目的暴民"——否认他们的行动中存在的合理性和正义性。真实的状况介于两者之间:底层农民的行动包含着真实的不满和合理的诉求,但这些不满和诉求是以一种前政治的、情感性的、而非理论性的方式被经验和表达的。 世直一揆的实际面貌 有了上述方法论的自觉,让我们来考察幕末世直一揆的实际面貌。 "一揆"——在日本史的语境中通常被翻译为"起义"或"暴动"——在幕末的频率急剧增加。据统计,从幕末到明治初年,各种形式的农民暴动(包括但不限于被冠以"世直"名号的)多达数千起。在这些暴动中,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引起了我们的特别关注。 暴动的典型触发因素是物价的急剧上涨或新的税赋的征收——即底层农民已经极度脆弱的生存条件遭到了进一步的恶化。一旦某种触发因素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愤怒,暴动将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蔓延——从一个村庄到邻近的村庄,在数日之内席卷整个地区。 暴动的首要打击对象——这是理解草莽与底层农民之间关系的关键——不是领主或幕府的代官(尽管他们偶尔也会成为攻击目标),而是本村或附近村庄的豪农、富商和高利贷者。 这个事实值得反复强调,因为它直接挑战了一种流行的叙事——即草莽(包括豪农)与底层农民共同对抗封建领主的叙事。在世直一揆中,领主——那个抽象的、远在城堡中的权力——往往不是最直接的愤怒对象。最直接的愤怒,指向的是那些与底层农民生活在同一个村落中、每天面对面的剥削者:收取高额地租的地主(也就是豪农),放发高利贷的富户(也就是豪农),囤积粮食哄抬物价的商人(与豪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暴动的具体行为通常被称为"打砸"(Uchikowashi, 打ちこわし)——冲入豪农的宅邸,毁坏家具和器物,打开仓库将储存的粮食和财物分发给参与者,最重要的是:搜出并焚烧借据和账簿。这种行为的象征意义是透明的:它不仅是对物质财富的再分配,更是对债务关系——即对整个将穷人锁定在贫困中的信用体系——的暴力否定。 一个具有标志性意义的案例发生在庆应二年(1866年)的武州世直一揆——在武藏国(今东京西部和埼玉县)爆发的一场大规模农民暴动。这场暴动的直接触发因素是米价的暴涨。暴动者的攻击目标包括了大量的豪农宅邸和粮食店铺。在数日之内,暴动席卷了数十个村庄,参与人数以万计。幕府和各藩不得不出动武装力量进行镇压。 在这场暴动中,一个细节格外值得注意:许多被攻击的豪农,恰恰是平日里以"忧国志士"自居、或至少是同情和资助尊攘运动的人。 他们在政治上反对幕府,在经济上却是压在底层农民身上的石头。当底层农民举起木棒冲向他们的宅邸时,他们的"忧国"立场没有为他们提供任何保护——因为在贫农的眼中,一个"忧国"的地主和一个不"忧国"的地主之间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他是不是在剥削你。 四、草莽与世直:两种截然不同的"变革" 现在让我们将草莽运动与世直运动并置,进行一次严格的比较分析。这种并置将揭示:尽管两者都发生在同一个时代、同一片土地上,尽管两者都表达了对现状的强烈不满,但它们所追求的"变革"在性质上是截然不同的——不仅不同,在关键的方面甚至是对立的。 变革的方向 草莽的变革诉求是向上的——它的主要矛头指向体制的上层,即幕府和藩主。草莽要求的是权力结构的重组:推翻幕府,恢复天皇亲政,让"有才有德"的人(即他们自己)参与国家决策。这种变革,即使在最激进的版本中(如松阴的"草莽崛起论"),也基本上不触及村落内部的经济关系。豪农草莽希望改变的是自己与上层权力之间的关系(从被排斥到参与),而不是自己与下层农民之间的关系。 世直的变革诉求是水平的乃至向下的——它的主要矛头不是指向遥远的幕府或天皇,而是指向近在咫尺的村落内部权力关系。世直要求的不是谁来统治国家的问题,而是村中的土地、债务和粮食应当如何分配的问题。这种变革,如果彻底实现,将直接损害豪农——即草莽的核心成分——的经济利益。 变革的语言 草莽使用的是一套政治的-道德的语言:忠义、国体、尊王、攘夷、大义名分。这套语言是从儒学和国学的传统中提炼出来的,它要求使用者具备相当的文化素养。一个不识字的佃农,即便他能听懂"尊王"和"攘夷"这两个词的字面意思,也很难理解它们在整个尊攘思想体系中的位置和含义。草莽的政治语言,在社会学的意义上是一种精英语言——它的生产者和首要消费者是受过教育的中上层。 世直使用的是一套道德经济的语言:不义之富应当被惩罚,穷人应当被救济,债务应当被免除,世道应当被"纠正"。这套语言不需要任何特殊的文化素养就能理解——它根植于底层社会的日常经验和朴素的正义感。它没有系统的理论表述(没有人为世直写过一部像松阴的《讲孟余话》那样的理论著作),但它有着比任何理论都更深厚的经验基础。 这两种语言之间的关系不是翻译,而是断裂。草莽说"幕府无道"时,他指的是幕府在对外政策上的软弱和对内政策上的压迫;底层农民说"世道不正"时,他指的是自己交不起地租、还不起债、买不起米。这两种不满虽然表面上可以被笼统地归入"对现状的不满"这个大类,但它们的内容、对象和指向是完全不同的。 变革的主体 也许最深刻的差异在于对变革主体的认定。 在草莽的思想中,变革的主体是"志士"——那些具有"忧国之诚"的意志精英。普通农民在这个图景中基本上是缺席的,或者至多是需要被"教化"和"引导"的对象。松阴的"草莽崛起论"虽然在修辞上包含了"万民",但在实质上指的是像他的松下村塾弟子那样的有教养的青年——而非田间地头的贫苦农夫。草莽的变革想象是精英主义的:少数觉醒者通过勇敢的行动来改变国家的命运,大多数人则在变革完成后享受其成果。 在世直的实践中,变革的主体是群众本身。世直一揆不是由某个领袖"组织"的(尽管事后总有人被指认为"首谋"),而是在某个触发事件之后,由底层群众自发地、几乎是自动地汇聚而成的。这种群众性的自发行动,恰恰是草莽志士所不具备——也无法动员——的一种力量。草莽可以策划一次暗杀,可以组织一次数百人的武装起义,但他们无法像世直那样在数日之内发动成千上万的农民。 这种差异的根源在于:草莽的动员依赖的是思想认同(你必须同意"尊王攘夷"才会加入),而世直的动员依赖的是处境共鸣(你只需要和周围的人一样穷、一样愤怒就足够了)。在一个文盲率极高的社会中,处境共鸣的动员效率远高于思想认同。 五、错位的核心:草莽的"脱离乡土" 以上的比较分析指向了一个关键的概念,它也许比任何其他概念都更精确地概括了草莽与底层农民之间关系的实质。我们将这个概念称为草莽的"脱离乡土"。 "脱离"的物理面向 草莽志士——尤其是豪农出身者——在投身政治运动后,经历了一个物理上的脱离过程:他们离开了自己的村庄,前往江户、京都或其他政治活动的中心。这种物理的脱离有时是暂时的(短期外出联络后返回),有时是永久的(脱藩、流亡、或干脆定居在城市中)。 物理的脱离本身并不必然导致与乡土的疏远——一个在外的游子完全可能对家乡保持着深切的关怀。但草莽的物理脱离伴随着一个特殊的后果:他们所进入的政治世界——京都的宫廷阴谋、萨长的藩际博弈、江户的志士地下网络——其议题和语言与他们所离开的村落世界几乎完全不重叠。在京都的料亭中讨论"大政奉还"的前景时,没有人会关心信州某个村庄的佃农今年的收成如何。在萨长密约的谈判桌上,"攘夷"和"开国"的利弊被反复权衡,但没有人会提到关东平原上正在发生的土地兼并。 草莽在政治上被"吸入"了一个高层的、全国性的议题空间,而在这个空间中,底层农民的具体苦难是不可见的——不是因为有人故意隐瞒,而是因为那个空间本身的"分辨率"不够:它处理的是藩际关系、对外政策、宫廷权力这些宏观问题,而底层农民的生活困境是微观的、地方性的、分散的,无法被那个空间的议题框架所捕捉。 "脱离"的思想面向 物理的脱离加速了思想上的脱离。当一个豪农子弟在京都度过了数年的志士生涯之后,他的思想世界已经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他学会了用"国体"、"天命"、"大义"这些宏大的概念来理解政治;他的关注点从"我家的酿酒生意"扩展到了"日本在世界中的位置"。这种思想的扩展本身是值得肯定的——它意味着一个人的视野超越了个人的和地方的限制,触及了更广阔的公共关怀。 但这种扩展是有代价的。代价就是:对远处的关怀替代了对近处的关注。一个在京都忧虑"外夷入侵"的豪农子弟,很可能已经不再关心——甚至不再知道——他的家族在村中是如何对待佃农的。他所忧虑的"万民之苦",是一种抽象的、笼统的苦——是幕府的苛政加诸于"日本人民"的苦,而不是他的父亲正在向张三催讨的那笔还不起的贷款所造成的苦。 这种"远处的关怀"与"近处的漠视"之间的反差,不是伪善——至少在大多数情况下不是。草莽志士真诚地相信自己在为"万民"奔走。但他们理解中的"万民"是一个政治范畴——"天皇的臣民",而非一个经济范畴——"包括我家佃农在内的所有被剥削者"。这种理解的偏差,使得他们能够毫无心理障碍地将对"万民"的政治关怀与对本村底层的经济剥削结合在一个人身上。他们看不到这两者之间的矛盾——或者即使隐约看到了,也能用"大节"与"小事"的区分来化解:攘夷救国是"大节",地租债务是"小事";"大节"是志士应当操心的,"小事"是百姓自己应当料理的。 "脱离"的阶级面向 但"脱离乡土"最深层的含义既不是物理的也不是思想的,而是阶级的。 让我们以一种柯林伍德式的方法来追问:当一个豪农子弟决定离开村庄、投身尊攘运动时,他是以什么身份离开的? 表面上看,他是以"忧国志士"的身份离开的——一个超越了个人和阶级利益的、为公共事业献身的道德主体。但如果我们将目光从他的自我理解转向他的客观社会处境,一幅不同的图画就浮现出来了:他之所以能够离开村庄——能够负担远行的费用、能够在城市中维持生活、能够把全部精力投入政治活动而不必为生计发愁——恰恰是因为他的豪农家庭为他提供了经济支持。而这个经济支持的最终来源是什么?是地租,是高利贷利息,是商业利润——即,是村落中那个使贫农处于贫困地位的经济体系所产生的剩余。 换言之,草莽志士的政治活动——从经济上看——是由底层农民的劳动剩余所资助的。那个让他能够在京都的料亭中与同志讨论"天下大势"的经济条件,与那个让他的佃农在歉收之年不得不典卖女儿的经济条件,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这并不是说每一个草莽志士都有意识地以剥削底层为代价来从事政治活动。大多数人也许从未以这种方式思考过问题。但他们的不自觉恰恰是问题的核心所在:一种客观的阶级利益冲突被主观上的政治理想主义所遮蔽了。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万民"战斗,但他们战斗的物质条件是建立在对"万民"中最贫苦部分的剥削之上的。 六、当草莽面对世直:两个世界的正面碰撞 我们已经从分析的角度阐明了草莽与底层农民之间的结构性矛盾。现在让我们来考察这种矛盾在具体的历史事件中是如何爆发的。 武州世直一揆中的豪农 庆应二年(1866年)的武州世直一揆是一个极富启示性的案例。 这场暴动如前所述以豪农宅邸为主要攻击目标。在暴动蔓延的地区中,有些豪农家庭恰恰是尊攘运动的积极支持者甚至参与者。当暴动的人群涌向他们的宅邸时,这些豪农面临着一个极为尴尬的处境。 让我们尝试重演其中一个豪农的思想。 他一直以来自认为是"忧国之士"。他资助过过境的志士,他阅读过尊攘论著,他也许还亲自参加过某些秘密集会。在他的思想中,他是站在"人民"一边的——反对幕府的苛政,追求更好的世道。他甚至可能真诚地同情村中贫农的困境——在歉收之年施粥救济,在节庆时分发些许恩惠。 然而此刻,"人民"正扛着木棒和竹枪向他的宅邸冲来。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打开他的仓库,烧毁他的账簿,分走他的粮食。在这一刻,他发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事实:在那些冲向他的人的眼中,他不是"忧国志士"——他是敌人。他多年来精心构建的政治身份——"站在人民一边的反幕志士"——在底层暴力的冲击下如同薄纸一般碎裂。剩下的,只有赤裸裸的阶级对立:他有粮食、土地和账簿,他们没有。 镇压的选择 面对世直暴动,豪农草莽几乎毫无例外地做出了同一个选择:镇压。 一些豪农组织了自己的武装力量——所谓的"农兵队"——来保卫自己的财产和秩序。这些农兵队的成员通常是豪农的佃农和雇工中较为忠诚的那部分人——他们被武装起来,用以对抗暴动的同阶级的人。 更多的豪农则选择向藩的武装力量或幕府的代官求助,请求出兵镇压暴动。这个选择的讽刺性是刺目的:在政治上反对幕府的豪农,在面对底层暴动时却不得不依赖幕府的武力来保护自己。他们的反幕立场——"幕府是万恶之源"——在这一刻暴露了其阶级性的局限:他们反对幕府,不是因为幕府压迫"人民",而是因为幕府压迫"他们"。当"人民"本身成为威胁时,幕府突然又变成了一个有用的盟友。 还有一些更为微妙的案例。据记载,某些在尊攘运动中活跃的豪农,在世直暴动波及自己的地区后,悄悄地从志士活动中抽身,返回家乡加强防御。政治理想在产权安全面前退让了。"忧国"固然重要,但如果"忧国"的代价是自己的仓库被洗劫一空、自己的账簿被付之一炬——也就是说,如果"忧国"要求他放弃自己作为地主的经济利益——那么"忧国"的热情就迅速降温了。 这些行为并不使草莽志士成为"伪君子"——至少不是在通常意义上。他们的"忧国"之情也许是真诚的,正如他们对自己财产的捍卫也是真诚的。问题在于:这两种真诚指向了不可调和的方向。你不能同时真诚地宣称代表"万民"的利益,又真诚地镇压"万民"中最贫苦部分的暴动——除非你对"万民"这个词的理解中不包含那些暴动的贫农。 而这恰恰是许多草莽志士的实际理解。在他们的思想中,"万民"——或者说"应当被忧虑的民"——是一个有限的范畴。它包括豪农自己(受幕府压迫的有产者),包括下级武士(被门阀制度排斥的有志者),也许还包括安分守己的良民(遵纪守法、辛勤劳作的普通农民)。但它不包括——或至少不优先包括——那些烧毁账簿、冲击宅邸的暴民。那些人不是"民"——他们是"贼"。 这种区分——在道义上也许是站不住脚的,但在主观上却是真实的——解释了为什么草莽能够毫无心理矛盾地将"为民请命"的政治姿态与镇压民众暴动的实际行为结合在一起。 七、赤报队事件的另一面:年贡减半的阶级意涵 理解了草莽与底层农民之间的阶级矛盾之后,让我们回过头来,以一种新的眼光重新审视赤报队事件。 在前一章中,我们从"维新政治的内部博弈"的角度分析了赤报队的悲剧。现在,让我们补充一个在那个分析中被忽略的维度:年贡减半对村落内部阶级关系的影响。 赤报队所发布的年贡减半令,其直接的受益者是谁?答案取决于具体的地区和具体的年贡征收方式,但一般而言,年贡减半的最大受益者不是最底层的贫农(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沦为佃农,向豪农而非直接向领主缴纳地租),而是中层的自耕农和……豪农本身。 这个结论也许出人意料,但逻辑是清晰的。在德川的年贡体系中,年贡是以村为单位向领主缴纳的,而村内的分摊则由名主(通常是豪农)来决定。年贡减半——如果真的实施——首先减轻的是村作为整体向领主缴纳的负担。这个负担的减轻是否以及如何传导到村内的每一个个体,取决于村内的权力关系。在一个由豪农主导的村落中,年贡减半的好处很可能被豪农不成比例地截取。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底层农民真正需要的"减负",不仅仅是——甚至主要不是——对领主年贡的减半,而是对豪农地租和高利贷的减免。但赤报队的年贡减半令完全没有触及村落内部的地租和债务关系——它只涉及农民与领主之间的年贡关系。对于一个已经将大部分土地典押给豪农、自己仅以佃耕为生的贫农来说,领主的年贡减半与否,对他的生活的影响远不如豪农地主的地租是否降低来得直接。 由此可见,赤报队的"仁政"口号——年贡减半——虽然在表面上是普惠性的("万民"都受益),但在实质上是选择性的:它触及的是农民与封建领主之间的剥削关系,而不触及农民内部——特别是豪农与贫农之间——的剥削关系。这种选择性不是偶然的——它精确地反映了草莽(以豪农为核心)的阶级立场:他们反对的是来自上方的压榨(领主的年贡、幕府的统制),而不是他们自身对下方的压榨(地租、高利贷)。 相乐总三的"仁政维新观"——那种我们在前一章中赋予了崇高道德意义的政治理想——在这个阶级分析的透镜下,呈现出了一个更为复杂的面貌。它确实包含着对底层苦难的真诚同情,但这种同情有一个止步不前的边界:它止步于豪农自身的经济利益。一个要求减轻领主年贡但不要求降低豪农地租的"仁政",在底层农民看来,也许并不比没有"仁政"好多少。 八、孤立无援:为什么草莽在被清洗时得不到底层的支持 现在我们可以回答一个在前几章中隐含但未曾正面处理的问题:为什么赤报队在被新政府清洗时,没有获得底层农民的有力声援? 按照常理推断,如果赤报队真的是"人民的代言人",那么当它遭到不公正的对待时,那些曾经热烈欢迎它的农民应当会站出来为它辩护——甚至为它而战。但事实上,这种事情没有发生。赤报队被逮捕和处决时,沿途的农民基本上保持了沉默。 这种沉默有多重原因。 恐惧当然是原因之一。新政府的武力威慑——正如我们在前一章中分析的——使得公开反对"伪官军"定性的行为极为危险。没有人愿意冒着被牵连为"贼党同伙"的风险,为一群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出头。 但恐惧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最深层的原因。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底层农民与赤报队之间从未建立过真正深厚的利益认同。 赤报队在中山道上行军时,农民欢迎它——但他们欢迎的不是赤报队本身,而是赤报队所带来的减税承诺。赤报队是这个承诺的传递者,但不是这个承诺的制造者(至少在农民的理解中,承诺来自"朝廷"而非来自相乐总三个人)。当赤报队被定性为"伪官军"——即被宣布为这个承诺的伪造者——时,农民的愤怒不是指向处决赤报队的新政府,而是指向(据新政府所说)欺骗了他们的赤报队。 更重要的是,赤报队在行军途中只不过是匆匆过客。它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驻留足够长的时间来与当地农民建立真正的社会联系——那种超越利益交换、基于信任和共同经历的深层联系。它所留下的,只是一个口头的承诺和一面飘过的锦旗。当承诺被否定、锦旗被撤走时,赤报队在农民心中的痕迹也就消散了。 最后——也是最根本的——底层农民对赤报队的冷漠,反映了本章所分析的那个结构性事实:草莽与底层农民之间存在着阶级利益的根本冲突。一个由豪农子弟和浪人组成的武装队伍——即便它高喊着"仁政"的口号——在底层农民的直觉中,终究不是"自己人"。它是一群来自上面的人,带着上面的语言和上面的逻辑,在为上面的目标而战斗。它也许偶尔会施舍一些好处给下面的人(如减税承诺),但它的核心关切——倒幕、尊王、"国体"——与下面的人的核心关切——吃饱、还债、保住那一亩三分地——属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九、历史学家的反思:能否从这种矛盾中提取教训 本章的分析,到此已经揭示了草莽运动中一个深刻的——也许是致命的——内在矛盾。让我们在结束之前,对这个矛盾的意义做一个更为一般性的反思。 矛盾是必然的吗? 一种可能的——也是最常见的——马克思主义解读是:草莽与底层农民之间的矛盾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它根植于两者的客观阶级地位的对立。豪农是地主,贫农是佃户;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无论豪农在主观上多么同情贫农,客观的阶级利益的冲突终将压倒主观的同情。 这种解读有很大的解释力,但它有一个缺陷:它过于确定,以至于取消了历史的偶然性空间。如果阶级地位自动决定了政治立场,那么历史学就没有什么可研究的了——我们只需查看一个人的经济地位,就能"预测"他的政治行为。但历史的实际过程比这复杂得多。在某些时刻、某些条件下,阶级利益的矛盾可以被(暂时地)超越——通过共同的敌人、共同的信念或共同的危机。问题在于:草莽为什么未能实现这种超越? 答案也许不在于阶级矛盾本身的"不可超越性",而在于草莽认识和处理这种矛盾的方式——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不认识、不处理这种矛盾的方式。 草莽志士几乎从未将村落内部的阶级关系纳入自己的政治思考之中。他们思考的是"日本"与"外夷"的关系、"天皇"与"幕府"的关系、"忠臣"与"奸贼"的关系——但不是"地主"与"佃农"的关系。这个盲点不是偶然的疏忽——它是草莽思想体系的结构性特征。"尊王攘夷"的思想框架将政治矛盾定义为"忠/奸"的道德对立和"皇国/夷狄"的文化对立,在这个框架中,没有位置留给"地主/佃农"的经济对立。 如果草莽的思想领袖——如吉田松阴——在提出"草莽崛起论"的同时,也提出了关于村落内部经济正义的方案;如果赤报队在发布"年贡减半"令的同时,也发布了"地租减免"令——那么,草莽与底层农民之间的关系也许会有不同的走向。但这种假设在历史上是无从验证的,而且从阶级分析的角度看,它要求草莽超越自身的阶级利益——这虽然不是逻辑上不可能的,但在历史经验中极为罕见。 草莽的"悬浮" 也许描述草莽处境的最恰切的意象是"悬浮"。 他们悬浮在封建权力的上层与底层民众之间——既不属于前者(他们反对幕府和藩主的统治),也不能真正融入后者(他们的阶级利益与贫农相冲突)。他们悬浮在政治的理想与经济的现实之间——前者驱使他们"为万民"而战,后者将他们锁定在"万民"中一小部分人的利益上。他们悬浮在旧秩序的废墟与新秩序的蓝图之间——他们有能力参与摧毁旧秩序,却无力决定新秩序的形态。 这种悬浮状态使他们成为了极其有效的破坏者——他们的激进性和行动力在倒幕运动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但同时也使他们成为了极其脆弱的建设者——当革命从"破坏旧世界"转入"建设新世界"的阶段时,他们既没有上层的制度资源,也没有下层的群众基础,只能在两者之间的真空中飘荡。 正是这种无根的悬浮,决定了他们在被萨长官僚集团清洗时的孤立无援。他们上不着天(萨长藩阀不认他们),下不着地(底层农民不挺他们)。他们是一阵曾经猛烈但注定消散的风——在日本从封建社会向近代社会转型的那个巨大的间隙中短暂地呼啸而过,然后就在这个间隙被新的秩序所填充时沉寂了下去。 赤报队的故事——如果从本章所揭示的阶级矛盾的角度重新审视——就不仅仅是一个关于"被权力背叛的忠臣"的故事了。它同时也是一个关于一种悬浮的、无根的政治力量试图在两种它都无法完全认同的阶级之间寻找立足点而终于失败的故事。这种失败不是某一个人的道德缺陷所造成的——它是草莽作为一个社会阶层的结构性处境所注定的。 理解了这种注定,我们也就理解了草莽悲剧的全部深度。它不是一重悲剧——它是双重的。第一重是被权力者利用和抛弃的悲剧(第三、四章);第二重是与底层民众之间无法弥合的裂隙所导致的孤立的悲剧(本章)。这两重悲剧不是并列的,而是互为条件的:正因为草莽无法获得底层的真正支持,它才如此容易地被上层所清洗;而上层之所以敢于清洗它,也正因为知道底层不会为它出头。 在这双重悲剧的交叉点上,草莽作为一种历史力量,走到了它的终点。但草莽作为一种精神——一种"在野者"对"庙堂"的不满、一种体制外的人对体制的挑战——并没有随着相乐总三的头颅落地而消亡。它将以变形的方式延续下去——在自由民权运动中、在玄洋社的扩张主义中、在战后的市民运动中。这些延续和变形,将是后续章节的考察对象。但在展开那些考察之前,我们需要首先回到"草莽"这个概念本身的历史——追踪它从古典语境中的隐逸词汇到幕末政治动员符号的谱系学转变。这是下一章的任务。 第六章概念的生命:草莽的谱系学与史学史 一、为什么在此处才讨论概念 一个细心的读者也许已经注意到本文在结构上的一个不寻常之处:关于"草莽"这个核心概念的谱系学考察,被推迟到了全书的后半部分,而非如通常的学术著作那样放在开篇。这个安排不是疏忽,而是出于一种方法论考量。 如果我们在全书的开头就讲述"草莽"一词如何从《孟子》的古典文本出发,经由高山彦九郎的行脚和吉田松阴的狱中书简,最终转化为一面激进的政治旗帜——那么,这个讲述将不可避免地成为一个悬空的思想史叙事:一连串概念在一连串文本中的变迁。读者将知道"草莽"这个词的意思如何变化了,但他将不知道这种变化为什么发生、对谁有意义、在什么样的社会-经济条件下才获得了动员人心的力量。 现在不同了。经过前五章的铺垫,读者已经知道了草莽的物质基础(第二章)、行动的逻辑与困境(第三章)、赤报队事件的全部残酷性(第四章)、以及草莽与底层农民之间不可弥合的裂隙(第五章)。在这个知识背景下,概念的谱系学考察就不再是悬空的——它落在了坚实的社会-历史地面上。我们将不仅追问"草莽"的意思如何变化了,还将追问:是什么样的历史处境使得这种变化成为必要的和可能的?是什么样的社会力量在推动和抵制这种变化?而更关键的是,当行动者以一个概念来理解自身、命名自身、动员自身时,这个概念本身对行动产生了什么样的使能作用和约束作用? 但本章的任务还不止于此。它不仅要追踪"草莽"在幕末行动者的思想中的生命,还要追踪它在后世历史书写者的笔下的生命。因为一个概念的历史不会在行动者死后就终止——恰恰相反,正是在行动者死后,概念才进入了它的第二次生命:作为历史记忆和历史争论的对象。对"草莽"的每一次历史评价——从明治时期的"贼徒"定性,到大正时期的雪冤运动,到战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到六十年代的"民众史"再发现——都不仅仅是关于过去的学术判断,同时也是关于当下的政治声明。追踪这些评价的演变,就是追踪日本近现代社会的政治气候变迁在历史意识中的投影。 概念史与史学史,在本章中将合流为一。 第一部分:概念的谱系学——从隐逸到崛起 二、原点:《孟子》中的"草莽之臣" 一切始于一个文本。 《孟子·万章下》载孟子与弟子万章的一段对话。万章问:不在朝廷为官的人,是否还有对君主的义务?孟子回答:"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 这段话的直接含义是明确的:"草莽之臣"指的是那些处于"野"(即都城和官府之外的广大乡野)的庶民。他们虽然不在朝廷任职,但依然被视为"臣"——即与君主之间存在着一种伦理性的联系。"草莽"的字面意义——草木丛生的荒野——在这里被转化为一个政治隐喻:远离权力中心但并未脱离政治共同体的位置。 然而,如果我们仅仅停留在这个直接含义上,我们就忽略了孟子思想中一个更深层的张力。在孟子的政治哲学中,"臣"对"君"的义务不是无条件的。孟子明确区分了"事君"与"事天":当君主行"仁政"时,臣民有服从的义务;但当君主行"暴政"时,臣民不仅有权利、而且有义务不服从——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诛一夫"(推翻暴君)。 这个张力——对君主的忠诚与对正义的更高忠诚之间的张力——在"草莽之臣"的概念中以一种潜在的方式存在着。一方面,"草莽之臣"的"臣"字确认了他与君主之间的隶属关系;另一方面,他"在野"的位置赋予了他一种相对于朝廷的独立性——他不受朝廷的俸禄,因此也不受朝廷的全面约束。当朝廷失道时,这种独立性可以——至少在理论上——转化为一种批判的立足点。 但在孟子的原文中,这种潜在性并没有被充分展开。"草莽之臣"在那里更多地是一个描述性的范畴(处于田野中的庶民),而非一个规范性的范畴(应当以某种方式行动的政治主体)。将这个描述性范畴转化为规范性范畴——将"草莽"从一种社会位置提升为一种政治使命——是后来的日本思想家的工作。 孟子在日本的接受 这里有必要对《孟子》在日本的接受史做一个简短的交代,因为这个接受史本身就充满了紧张和曲折。 在德川日本的官学体系中,朱子学占据着正统地位。朱子学对孟子的解释倾向于强调"臣"对"君"的忠诚义务,而淡化孟子思想中关于"革命权"的激进成分。特别是孟子的"诛一夫"说——即暴君可以被正当地推翻——在一个以将军对天皇的服从、藩主对将军的服从为基本政治架构的体制中,显然具有颠覆性的含义。因此,德川时代的官方儒学家倾向于将"诛一夫"限制在极端的、近乎假设性的情境中,使其不具有现实的政治适用性。 但学问不是铁板一块。在官方正统之外,始终有一些学者对孟子的激进面向保持着兴趣。特别是在十八世纪后半叶,随着幕府统治的合法性开始受到质疑,孟子思想中那些被压抑的激进成分开始被重新发掘。"草莽之臣"正是在这个重新发掘的过程中,逐渐从一个静态的描述性范畴转变为一个动态的、充满政治能量的概念。 三、转变的先声:高山彦九郎与"行动的隐士" 在"草莽"概念的政治化进程中,高山彦九郎(1747-1793)是一个关键的——也是极为奇特的——中间环节。 一个"奇人"的肖像 高山彦九郎出生于上野国(今群马县)的一个乡士家庭。在身份等级上,他处于武士的最底层——拥有武士的自我认同,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权力和财富。但真正定义高山的,不是他的社会身份,而是他的行为方式。 高山一生中最广为人知的行为,是他在京都三条大桥上的跪拜。据记载,每当他面向天皇御所的方向时,他都会跪伏在地,痛哭失声,哀叹天皇被幕府架空的悲惨处境。这个行为在当时被大多数人视为怪诞——一个没有官职、没有藩籍束缚的乡下人,跪在大桥上哭天皇——这在德川中期的社会规范中是不可理喻的。 但正是这种"不可理喻",赋予了高山的行为以历史意义。 让我们尝试重演高山的思想——或者至少是他的思想中那个与"草莽"概念相关的面向。在高山的理解中,天皇是日本政治秩序的合法源泉。幕府的存在只有在它忠实地服务于天皇这一前提下才是正当的。但现实是:天皇穷困潦倒,御所年久失修,朝廷仪式因缺乏经费而日渐荒废——而幕府在江户的将军却过着奢华的生活。这种颠倒——臣仆在享乐,君主在受苦——在高山看来是不可忍受的不义。 但高山能做什么呢?他没有军队,没有藩的支持,没有政治资源。他只有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眼泪。于是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以自己的身体来表演忠诚。在三条大桥上的跪拜和痛哭,不是一种政策建议,也不是一种军事行动,而是一种道德见证——用身体的姿态来宣示一种应然但非实然的政治真理。 这种道德见证的方式,对"草莽"概念的转化具有关键意义。在高山之前,"草莽之臣"的典型形象是静态的——一个安居田野、不问世事的隐士或耕读者。高山将这个静态的形象注入了行动主义的内涵。他仍然是一个"在野"的人——没有官职,没有体制内的身份——但他不是消极地"在野",而是主动地"行走于野":游历全国,参拜皇陵,联络同志,在每一个可能的场合以自己的行为来唤醒对天皇的忠诚。 高山将"草莽之臣"从一种存在方式(处于田野中的人)转化为了一种行动方式(心怀君国、奔走四方的人)。这种转化虽然还没有达到吉田松阴那种系统性的理论表述,但它为后者提供了一个不可或缺的心理原型——一个证明了"草莽"可以不仅仅是隐逸的代名词、而且可以是行动主义的代名词的活生生的先例。 "狂"的精神 高山身上还有一个特征,后来被草莽运动的参与者所继承和发扬:那就是"狂"。 "狂"在日本的思想传统中具有双重含义。消极的含义是"疯狂"——一种精神失常、行为乖张的状态。积极的含义则来自孟子——"狂者"是那些志向高远、不拘常规、敢于冲破世俗束缚的人。孟子说:"吾岂好辩哉,吾不得已也"——松阴后来极为推崇的这句话中的"不得已",正是"狂"的精神实质:不是因为喜欢惊世骇俗才行为异常,而是因为面对极端的不义时,正常的行为已经不足以表达回应——"不得已"而入"狂"。 高山的三条大桥跪拜,在同时代人看来是"狂"的。但对后来的志士来说,这种"狂"恰恰是最高的"正常"——因为在一个颠倒的世界里,正常的行为(沉默、顺从、不作为)才是真正的"狂"(背叛了义务),而看似"狂"的行为(痛哭、奔走、不惜身命)才是真正的"正常"(履行了义务)。 这种对"狂"的重新评价——将社会规范意义上的"异常"重新定义为道德意义上的"正常"——为后来的草莽激进主义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心理防护机制。当一个青年豪农决定离开家乡、脱离正常的社会轨道、投身于一个前途未卜的政治冒险时,他可以用"狂"来理解自己的选择——不是失去了理智,而是获得了一种更高的理智。 四、范式革命:吉田松阴的"草莽崛起论" 如果说高山彦九郎为"草莽"概念的政治化提供了心理原型,那么真正完成这个概念的系统性理论重塑的,是长州藩的吉田松阴(1830-1859)。 安政大狱的思想背景 要理解松阴的"草莽崛起论",必须首先理解催生它的历史情境——安政大狱(1858-1859)。 一八五八年,在大老井伊直弼的主导下,幕府不顾朝廷的反对,签署了《日美修好通商条约》。随即,井伊对国内的反对派发动了大规模的镇压——安政大狱。被逮捕、流放或处刑的人包括了从公卿、大名到下级志士在内的广泛群体。松阴本人也在这场镇压中被捕入狱。 安政大狱对松阴的思想产生了一种催化作用——它将他此前若干松散的思想线索骤然收紧为一个结论。这个结论的核心是一种彻底的绝望——不是对政治本身的绝望,而是对既有的政治行动者的绝望。 让我们追踪松阴的思想推理。 第一步:幕府不可倚赖。 幕府不仅没有攘夷——这是它作为"征夷大将军"的首要职责——反而在外夷面前卑躬屈膝,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条约。当国内的有识之士提出反对时,幕府不是倾听,而是镇压。结论:幕府已经从"天皇的护卫者"堕落为"天皇的背叛者",它不仅不是救国的力量,而且是亡国的根源。 第二步:诸侯不可倚赖。 在安政大狱的风暴中,那些平日里高谈忧国的大名们表现如何?他们或者沉默不语,或者争相表态服从幕府,没有一个敢于挺身而出。就连被寄予厚望的一桥庆喜(后来的德川庆喜),在关键时刻也选择了自保。结论:"诸侯皆醉生梦死,不足与谋"——拥有封建权力的人,恰恰被这种权力所腐蚀,失去了行动的勇气和能力。 第三步:草莽可倚赖。 如果幕府不可靠,诸侯也不可靠,那么救国的希望在哪里?松阴的目光转向了那些没有体制性权力、但拥有"忧国之诚"的人——"今之所谓豪杰,多在草莽之中。彼等虽无位无禄,然有忧国之诚,足以当大任。" 三重革命 松阴的"草莽崛起论"——在他的狱中书简和与弟子的通信中散见的一系列论述——包含着三重革命性的思想转换。 第一重:政治主体性的置换。 在传统的政治理解中,有权利和义务参与政治事务的主体是那些拥有制度性身份的人:天皇、将军、大名、以及从属于他们的武士阶级。"政治"是有身份的人的事务;没有身份的人——百姓、町人、浪人——最多只能是政治的客体(被治理的对象),而不是政治的主体(参与治理的行动者)。 松阴颠覆了这种理解。在他的论述中,政治主体性的依据不是制度性身份(你是否是大名或武士),而是道德意志(你是否拥有"忧国之诚")。这意味着:一个心怀忧国之诚的豪农,比一个醉生梦死的大名更有资格——在道德的意义上更有资格——被视为政治的主体。 这个置换的革命性怎么估计都不过分。它在理论上打破了封建等级制对政治参与的垄断。虽然松阴本人也许没有将这个逻辑推展到它的全部结论(他的"草莽"指的主要是下级武士和有教养的豪农,而非最底层的贫民),但这个逻辑一旦被提出,就拥有了一种超越提出者原意的扩展潜能。 第二重:行动的合法化。 在德川体制的法律和道德框架中,未经上级授权的政治行动——特别是涉及暴力的政治行动——是严重的犯罪。即使你的动机是"忠义的",只要你的行动没有得到你的主君的命令,你就是违法的。 松阴的"草莽崛起论"为这种未经授权的行动提供了一个绕过既有合法性框架的理论路径。其逻辑如下:草莽志士的忠诚对象不是幕府,不是藩主——因为这些中间权威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不可靠——而是直接指向天皇和"国体"。天皇是终极的政治权威;而天皇的意志——攘夷——已经通过朝廷的拒绝签署条约的立场间接地表达出来了。因此,当草莽志士为了"攘夷"而采取行动时,他们实际上是在执行天皇的意志——即使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具体的天皇命令,即使他们的行动在幕府的法律中是犯罪。 这种论证在逻辑上是否站得住脚,可以争论。但它的政治效果是无可否认的:它为那些没有任何制度性授权的人提供了一种自我授权的理论工具。你不需要等待大名的命令,不需要获得藩的许可——你只需要确信自己的行动符合"天皇的意志"(实际上往往是你自己对天皇意志的诠释),就可以行动了。 我们在第三章中分析的那些草莽武装行动——天诛组、天狗党、赤报队——都以不同的方式动用了这种自我授权的逻辑。它们的行动者无一不坚信自己是在执行一种高于幕府法律的更高权威的命令。而松阴正是为这种信念提供了最系统的理论表述的人。 第三重:横向联合的可能。 松阴的"草莽崛起论"还产生了一个也许是他本人没有充分意识到的实践后果:它为跨越藩界和身份界限的政治联合提供了思想基础。 在德川体制中,人的首要政治忠诚是纵向的——对自己的藩主(进而通过藩主对将军)。藩与藩之间的横向联系被严格限制;不同身份之间的社会交往也受到制度的阻碍。这种纵向的忠诚结构使得任何跨藩、跨身份的政治联合在制度上都是非法的。 但"草莽崛起论"将忠诚的对象从"藩主"提升到了"天皇/国体"——一个所有日本人共享的终极权威。当忠诚的对象变得统一时,横向的联合就获得了理论上的可能:一个萨摩的脱藩浪人和一个信州的豪农子弟,尽管他们的社会身份和地域归属截然不同,但如果他们都以"忠于天皇"为行动的最高原则,那么他们就拥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认同基础——"草莽志士"。 正是这种横向联合的可能性,使得幕末那个著名的"脱藩浪人网络"——那个跨越数十个藩、连接了从下级武士到豪农到神官的地下政治联络系统——成为可能。松阴的松下村塾就是这种网络的一个缩影,也是它最重要的孵化器之一。 概念的力量与限度 至此,我们可以对"草莽"概念在幕末的政治化转型做一个总结性的评估。 松阴的"草莽崛起论"是一个思想上的杰作——它以极为精炼的论证,将一个古典的隐逸词汇转化为一面激进的政治旗帜。它赋予了体制外的人以行动的正当性,赋予了没有权力的人以政治的主体性,赋予了散落各地的不满者以联合的基础。在这个意义上,"草莽崛起"不仅是一个口号——它是一种使能性的叙事框架,它使得一系列原本不可想象的行动变得可以想象了。 但概念的力量总是伴随着概念的限度。"草莽崛起论"在使能的同时也在约束——它使行动者能够看到某些东西,同时也使他们看不到另一些东西。 它使行动者能够看到的是:体制的不义、行动的必要、忠义的崇高。它使行动者看不到的是:行动的现实条件——军事力量的对比、组织建设的需要、后勤补给的限制。"草莽崛起论"是一种道德理论,不是一种战略理论。它告诉你"应当"行动,但不告诉你"如何"有效地行动。 它使行动者能够看到的是:体制上层的腐败(幕府和藩主的不作为)。它使行动者看不到的是:体制底层的苦难——正如我们在上一章中所揭示的,"草莽崛起论"的视野中基本没有村落内部阶级关系的位置。 它使行动者能够看到的是:一个以天皇为中心的理想化的政治秩序。它使行动者看不到的是:这个理想化秩序的具体制度安排应当是什么。"攘夷"之后怎么办?"王政复古"的实质内容是什么?关于这些问题,松阴留下的只是一些模糊的暗示,而非系统的方案。 这些限度——战略的盲区、阶级的盲区、制度想象的盲区——不是松阴个人的智力缺陷。它们是"草莽"这个概念本身的结构性特征所决定的。一个以"在野"为核心定位的概念,天然地倾向于强调对"庙堂"的批判,而不善于构想"庙堂"被推翻后的替代性安排。破坏的想象力(打倒幕府)远远超过了建设的想象力(建立什么样的新体制)。 这种不对称——在我们已经考察过的天诛组、天狗党和赤报队的悲剧中——一再地以具体的方式展现出来。松阴的弟子们忠实地继承了他的"破"的精神,但在"立"的层面上,他们要么不知所措,要么被更有制度资源的萨长官僚所吸收和取代。 第二部分:历史书写的政治学——"草莽"在后世的命运 五、明治的沉默:从"贼徒"到被遗忘 历史的书写从来不是一种纯粹的认知活动。它总是在特定的权力条件下进行的,总是服务于或对抗着特定的政治需求。对"草莽"的历史评价的每一次转变,都精确地对应着日本社会政治格局的一次变动。让我们追踪这些转变。 官方叙事的建构 明治政府——即那个由萨长藩阀所主导的新政权——面临着一个历史叙事上的棘手问题:如何讲述维新的故事? 这个问题的棘手之处在于:维新的实际过程充满了阴谋、背叛、暴力和妥协,而这些成分与新政府试图塑造的"光辉正大的王政复古"的形象是不兼容的。特别是,草莽的存在——那些曾经为倒幕出过力、但后来被清洗或边缘化的体制外力量——对官方叙事构成了持续的威胁。如果承认草莽的贡献,就不可避免地引出"他们后来为什么被抛弃"的追问;如果追问到底,就会触及赤报队这样的敏感事件,进而动摇新政府的道德合法性。 明治政府的解决方案是双重的:吸纳一部分,抹除另一部分。 吸纳的部分是那些已经被安全地"收编"了的维新功臣——如高杉晋作(已死,不再构成政治威胁)和坂本龙马(已死,同样安全)。他们被塑造为"维新志士"的典范形象——忠于天皇、勇于牺牲、志向远大。这种形象经过打磨后被纳入国家的正式叙事——教科书、纪念碑、祝祭日——成为激励国民忠诚的教育素材。 抹除的部分是那些不能被安全收编的人——特别是那些行动暴露了维新内部的裂痕和肮脏的人。相乐总三和赤报队就属于这一类。在明治国家编纂的官方维新史——如《复古记》——中,赤报队要么被定性为"伪官军"一笔带过,要么干脆不被提及。相乐总三的名字在这些文本中几乎是不存在的。他不是被"否定"——否定至少意味着承认他的存在——而是被消除了。 这种消除比否定更为彻底,因为它不留下任何可供后人追问的痕迹。一个被否定的人至少还是一个"被否定的人"——他的存在通过否定而被间接确认。但一个被消除的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没有关于他的条目,没有关于他的争论,只有沉默。 沉默的条件 这种沉默之所以能够维持数十年,有赖于明治国家对历史书写的高度控制。 在明治时期,历史的书写基本上是一种国家事业。维新的故事由政府资助的修史局来编纂,参与者是与藩阀政府有密切关系的学者和官僚。独立的、批判性的史学传统尚未形成(虽然自由民权运动时期出现了一些挑战性的声音,但它们很快被镇压下去了)。在这种条件下,那些不符合官方叙事的事实——赤报队的真相、草莽被利用后被抛弃的模式、维新领袖之间的权力算计——被有效地排除在公共知识之外。 但沉默不是遗忘的同义词。它只是一种暂时的压制。在沉默的表面之下,记忆以各种非正式的渠道——口头传说、地方志、私人家谱——存续着。它等待着政治气候的变化来重见天日。 六、大正的裂口:木村龟太郎与雪冤运动 这种变化在大正时期(1912-1926)到来了。 藩阀政治的松动与民间史学的兴起 大正时期是日本近代史上一个相对开放的政治时期。明治时代的藩阀元老——伊藤博文、山县有朋、大久保利通(早已去世但其政治遗产仍在)——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政党政治开始兴起,新闻自由和社会运动获得了一定的空间。在这种政治松动中,挑战官方历史叙事的声音开始从边缘处浮现。 更重要的是,大正时期的公众情绪中弥漫着一种对"官僚腐败"的不满——这种不满使得那些被官方权力碾碎的"纯粹的志士"的故事获得了新的情感共鸣。当人们对当下的政治家感到失望时,他们倾向于在历史中寻找"本应如此但未曾实现"的理想形象。草莽志士——特别是像相乐总三这样被冤杀的草莽志士——恰好满足了这种需求。 木村龟太郎的一生执念 在这个背景下,长野县出身的教育家木村龟太郎的雪冤运动获得了历史意义。 木村的生平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历史学家关注的故事。他不是职业的历史学家,不是大学教授,不是政治活动家——他是一个地方的小学教师。但他毕生致力于一个目标:为赤报队平反。 木村之所以关注赤报队,有一个地域性的缘由:赤报队被处刑的下诹访就在信浓国——木村的家乡所在的地区。在当地的口头传统中,关于赤报队的记忆从未完全消失。木村从这些口头传统出发,开始系统性地搜集一手史料——赤报队成员的书信、沿途村庄的记录、相关人物的回忆——试图从中重建赤报队事件的真相。 木村的发现——或者说他的论证——的核心是:赤报队不是"伪官军",而是奉了真实的敕令行动的合法官军。他搜集了若干间接证据来支持这个论点:赤报队出发时确实携带了锦旗(官军的标志);东山道镇抚总督的命令文书中确实提到了赤报队的编制;相乐总三与西乡隆盛之间确实存在着联络关系。 木村论证的史料基础——以今天的学术标准来衡量——也许不是无懈可击的。他的某些推论带有为结论服务的倾向,他对证据的解读有时过于有利于赤报队一方。但这些缺陷不应遮蔽他的工作的根本价值:他在官方叙事的沉默中打开了第一道裂口,使得赤报队事件重新成为一个可以被公开讨论的问题。 追赠正五位:官方的承认与收编 木村的努力——以及其他一些人的呼应——最终产生了一个具体的结果。一九二八年(昭和三年),在昭和天皇即位大典的背景下,作为一系列追赠和赦免的一部分,相乐总三被追赠从四位(一说正五位),"伪官军"的罪名被正式撤销。 这个追赠的意义是复杂的——也许比木村自己所理解的更为复杂。 从一个方面看,这是正义的迟来的胜利。一个被冤杀了六十年的人终于得到了官方的平反。木村毕生的心血没有白费。 但从另一个方面看,这个追赠的方式和时机都值得深思。它是在天皇即位大典的框架中进行的——即作为天皇恩泽的一部分。这意味着:平反的权威来自天皇,而非来自历史真相本身。相乐总三的"忠义"被承认了——但它被承认的方式是将它纳入"忠君爱国"的皇国史观体系之中。在这个体系中,相乐是一个"忠臣"——他对天皇的忠诚被不公正地误解了,现在天皇的后裔通过追赠来纠正了这个误解。 这种叙事将赤报队事件从一个关于权力与背叛的政治故事,改写为一个关于忠诚与误解的道德故事。在后一种叙事中,问题不是"新政府为什么要出卖赤报队"(这个问题指向权力结构的批判),而是"赤报队的忠义为什么被误解了"(这个问题只指向一次可以被纠正的认知错误)。权力批判被道德感伤所替代;结构性的分析被个案的平反所消解。 更深一层的问题在于:通过将相乐总三收编为"忠臣",官方叙事实际上磨平了草莽精神中最尖锐的棱角——它的反体制性。在松阴的"草莽崛起论"中,草莽的核心定义是"当庙堂失道时,在野者有权起而纠正之"。这种定义的矛头不仅指向幕府——它指向任何失道的权力。但在皇国史观的收编下,草莽被重新定义为"对天皇的忠诚"——而天皇是不可能"失道"的(因为他是神圣的),因此草莽的反体制性就被中和了。 七、战后的地震:马克思主义史学的重新评价 一九四五年的战败,对日本的历史意识产生了一场堪比地震的冲击。天皇的神圣性——那个支撑了整个皇国史观大厦的基石——在投降诏书和占领改革中被动摇了。在这片废墟之上,一种全新的历史理解开始建构——其中最有影响力的,是马克思主义史学。 远山茂树的《明治维新》 在战后马克思主义史学对明治维新的重新评价中,远山茂树(1914-2011)的《明治维新》(1951年)是最具代表性的著作。远山对草莽的分析严厉而深刻,与大正时期的道德感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远山的核心论点可以概括如下。 第一,草莽运动的阶级基础是落后的。 草莽——作为尊王攘夷运动的主要社会载体——其阶级基础是"寄生地主制"和"高利贷资本"。这种经济基础决定了草莽无法产生真正的近代民主主义思想。他们反对幕府,不是因为幕府是"封建的",而是因为幕府在对外关系上软弱——他们的"激进"是一种排外的激进,而非解放的激进。 第二,草莽的政治意识是封建的。 尽管草莽志士在行为上表现出了打破封建等级制的倾向(如脱藩、跨藩联合),但他们的思想内核——忠于天皇、恢复"国体"——本质上仍然是封建的意识形态。他们没有提出关于个人权利、代议制政治或社会平等的主张。他们要求的不是"自由",而是"一个更好的主人"(天皇代替将军)。 第三,草莽运动的自我瓦解。 正因为草莽的阶级基础和政治意识的局限性,它无法发展为一种独立的政治力量。它不得不依附于更有组织能力的力量——先是激进的尊攘派公卿(如三条实美),后是萨长藩阀。这种依附最终导致了它的被利用和被抛弃——这不是偶然的悲剧,而是草莽自身局限性的必然后果。 第四,草莽精神与军国主义的内在联系。 远山提出了一个在当时极具刺激性的观点:草莽的"尊王攘夷"思想中内含着一种扩张主义的种子。"攘夷"在幕末是防御性的(抵抗西方的入侵),但它所蕴含的排外主义和民族沙文主义,在明治以后很容易——事实上确实——转化为对外侵略的意识形态。从"攘夷"到"征韩论"再到"大东亚共荣圈",中间的线索虽然曲折但并非断裂。 远山评价的历史语境 远山的分析必须被置于它产生的历史语境中来理解。一九五一年——《明治维新》出版的那一年——距离战败仅六年。日本社会正在经历一场痛苦的自我反省:是什么将日本引向了军国主义和战败的深渊?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几乎不可避免地要追溯到明治维新本身——追问维新中是否已经埋下了后来灾难的种子。 在这种追问中,草莽——作为"尊王攘夷"的最忠实实践者——自然成为了批判的靶心。远山对草莽的严厉评价,不仅是一个学术判断,更是一个政治声明:战前那种对"忠义志士"的盲目崇拜必须终结;那种将一切披着"爱国"外衣的激进行为都视为崇高的意识形态必须被解构。 远山的分析在学术上是否公正?这是一个可以讨论的问题。他的阶级分析——虽然触及了草莽运动中真实存在的经济利益问题——有时过于机械,将复杂的思想现象简化为阶级地位的直接反映。他对草莽与军国主义之间"内在联系"的论证,虽然指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思想潜流,但在因果链条的建构上有跳跃之嫌——从幕末的"攘夷"到昭和的"大东亚共荣圈"之间,经过了太多的历史转折和社会变迁,不宜以一条直线相连。 但远山的分析——即使在其过度简化之处——的根本贡献是不可否认的:它破除了对草莽志士的道德神话。在远山之前,关于草莽的叙事基本上是在"崇拜"(皇国史观)和"同情"(木村龟太郎式的雪冤叙事)之间摆动。远山引入了一个全新的维度——批判。他不是问"草莽是忠臣还是逆贼"(这是道德问题),而是问"草莽的阶级基础决定了它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这是结构性问题)。这种提问方式将草莽研究从道德传记的水平提升到了社会科学的水平。 八、六十年代的再发现:色川大吉与"民众史" 如果说远山茂树的马克思主义分析是对战前道德神话的一次"去魅",那么一九六〇年代色川大吉(1925-2016)的"民众史"研究则是对远山式批判的一次"再魅"——但这次的"魅"不是来自皇国史观的忠君叙事,而是来自一种新的、民主主义的历史想象。 安保斗争的回声 一九六〇年的安保斗争(反对修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大规模社会运动)是战后日本政治史上的分水岭。数十万市民——学生、工人、知识分子——涌上街头,抗议岸信介政府在议会中强行通过条约修正案的做法。这场运动虽然未能阻止条约的通过,但它深刻地改变了日本社会的政治意识:它证明了"普通人"——不是政治家、不是军人、不是官僚——也可以成为历史的行动者。 正是在安保斗争的余波中,一部分历史学家开始重新思考"民众"在日本近代史中的角色。远山茂树式的马克思主义虽然在结构分析上有巨大的贡献,但它有一个被越来越多的年轻学者感到不满的倾向:它将底层的历史行动者——包括草莽——主要视为历史"结构"中的被动因素(被阶级地位所决定、被权力者所利用),而忽略了他们作为主动的思想主体的面向。 色川大吉正是在这种不满中找到了自己的学术使命。 多摩的发现 色川最引人注目的学术贡献之一,是他在东京西部的多摩地区进行的地方史研究。 多摩地区在幕末和明治初年是一个草莽活动频繁的地区——那里有大量的豪农家庭,其中许多参与了尊攘运动,后来又转入自由民权运动。色川和他的团队深入这些豪农家庭的仓库和阁楼,发掘了大量此前不为人知的文献——日记、书信、学习笔记、政论文稿。 其中最为轰动的发现是所谓的《五日市宪法草案》——一份由多摩地区的草莽知识分子在一八八一年前后起草的民间宪法方案。这份草案包含了惊人的近代民主要素:天赋人权的宣言、基本自由的保障、地方自治的规定。它不是来自东京的政治精英或留洋归来的知识分子——它来自乡村的豪农和他们的知识分子网络。 这个发现的意义对于草莽研究来说是革命性的。 远山曾断言草莽"无法产生近代民主主义思想"——因为他们的阶级基础是封建的。五日市宪法草案至少部分地否证了这个判断。它表明:至少在某些草莽群体中——特别是在那些受过良好教育、接触过西方思想的豪农知识分子中——确实产生了超越"忠君"框架的民主思想萌芽。 色川由此提出了他的核心论点:草莽中蕴含着原生性的民主潜能。 他们不仅是——如远山所说的——"封建残余"或"被利用的工具"。他们是日本最早的一批从自身的经验和思考出发,试图构想一种非封建的、基于权利和自治的政治秩序的人。这种构想虽然不成熟、虽然受到阶级局限的制约、虽然最终未能实现——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具有深远意义的历史事实。 相乐总三的再生 在色川的"民众史"视野中,相乐总三再次获得了新的意义——这一次,不是作为"忠臣"(如木村龟太郎所理解的),也不是作为"封建激进主义者"(如远山所定义的),而是作为一个底层民主先驱的悲剧形象。 色川将赤报队的"年贡减半"令重新解读为一种——虽然不完善的——对"民众主权"的朴素表达:一个由草莽志士代表人民向国家提出的、关于国家应当如何对待人民的政治要求。它的失败——被新政府以"伪官军"之名镇压——不仅是一个政治事件,更是日本近代史上"自下而上的民主运动"遭到"自上而下的国家权力"压制的一个原型。 在一九六〇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全共斗世代(全学共闘会议——六十年代末日本学生运动的组织形式)的激进青年从色川的叙事中找到了自己的历史先驱。相乐总三成为了一面旗帜——不是"忠君爱国"的旗帜(那是皇国史观的收编),而是"反抗权力压迫"的旗帜。一个在一八六八年被冤杀的豪农子弟,在一九六九年的学生集会上被举起来作为与国家权力抗争的象征——这个跨越一百年的接合,本身就是一个值得历史学家深思的现象。 "民众史"的贡献与局限 色川的"民众史"研究对草莽认知的贡献是巨大的:它打开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视角——草莽不仅仅是倒幕运动中的一支政治军事力量,他们还是一个思想实验场,在其中,关于权利、自治和正义的朴素但珍贵的观念正在萌发。 但"民众史"也有其盲区。最明显的盲区——也许正是出于它的政治立场而来的盲区——是它倾向于高估草莽中民主潜能的普遍性和深度。五日市宪法草案确实是一份了不起的文献,但它是否代表了草莽整体的思想水平?色川发掘的那些豪农知识分子是否代表了——甚至在豪农阶层内部——一种主流的倾向? 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五日市宪法草案出自一个极为特殊的知识分子小圈子——他们不仅受过传统的国学教育,还接触了翻译引入的西方政治思想;他们不仅是豪农,还是具有非凡智识雄心的豪农。将他们的思想成就投射到整个草莽阶层之上,有以偏概全之嫌。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如果我们将"民众史"的草莽叙事与本文第五章的阶级分析对照来看——色川的叙事中几乎完全缺乏对草莽内部阶级矛盾的关注。在色川笔下,草莽(豪农)与底层农民之间的关系基本上是和谐的——前者是后者的领导者和代言人。世直一揆中豪农被底层农民攻击的事实,在色川的叙事中要么被轻描淡写,要么被归因于外部因素(幕府的挑拨、信息的不对称),而非被视为反映了两个群体之间根本的阶级对立。 这个盲区不是偶然的。它反映了"民众史"作为一种政治立场的内在需求:如果你试图将草莽塑造为"民众的先驱",你就不能同时承认草莽在经济上压迫了"民众"中最贫苦的部分。这两个命题之间的矛盾,在色川的叙事框架中没有得到正面处理。 九、诠释的地层:一个综合 至此,我们已经走过了"草莽"概念的完整生命周期:从孟子的经典文本到松阴的政治化重塑——这是概念在行动者的思想中的第一次生命;从明治的沉默到大正的雪冤,从战后的阶级批判到六十年代的民主再发现——这是概念在历史书写者的笔下的第二次生命。 现在让我们后退一步,对这个生命周期做一个整体性的反思。 四种草莽叙事的对比 我们可以将迄今为止出现过的关于草莽的叙事归纳为四种理想类型,每一种都有其自身的逻辑一贯性,也都有其特定的盲区。 第一种:皇国史观的"忠臣"叙事。 在这种叙事中,草莽志士是对天皇无条件忠诚的义士。他们的价值完全由其忠诚来衡量。赤报队的悲剧是一场"误解"——忠臣被误认为叛逆,后来天皇通过追赠纠正了这个误解。这种叙事的盲区是:它完全回避了权力结构的问题(谁制造了这个"误解"?为什么?),也回避了阶级问题(草莽的忠诚服务于谁的利益?)。 第二种: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叙事。 在这种叙事中,草莽是一个由其阶级地位所决定的社会力量。他们的激进主义反映了半封建地主阶级的利益诉求,他们的失败是其阶级局限性的必然后果。这种叙事的盲区是:它倾向于将思想还原为阶级利益的"反映",从而低估了思想本身的自主性和创造性——五日市宪法草案的存在就是对这种还原论的一个经验反驳。 第三种:民众史的"先驱"叙事。 在这种叙事中,草莽是日本民主传统的先驱。他们的思想中蕴含着权利意识和自治精神的萌芽。赤报队的悲剧是"自下而上的民主运动"遭到"自上而下的国家权力"压制的原型。这种叙事的盲区是:它倾向于高估草莽中民主潜能的普遍性,同时回避草莽与底层农民之间的阶级对立。 第四种:本文的"悬浮"叙事。 本文试图做的,不是在上述三种叙事中选择一种作为"正确"的解释,而是揭示它们各自的洞见和盲区,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忠于历史实际的——理解。这种理解的核心意象是"悬浮":草莽悬浮在上层权力与底层民众之间,悬浮在封建的忠诚伦理与近代的权利意识之间,悬浮在破坏旧秩序的能力与建设新秩序的无力之间。 每一种叙事都是一面镜子 但本文的"悬浮"叙事本身就不受历史语境的制约吗?如果每一种关于草莽的叙事都是其时代政治气候的产物——皇国史观产自天皇制国家主义的时代,马克思主义史学产自战后反思的时代,民众史产自六十年代社会运动的时代——那么,本文的叙事又产自什么样的时代,又服务于什么样的政治需求? 这个问题必须被诚实地面对,即使——也许正因为——它没有一个令人舒适的答案。 本文写作于一个——如果可以粗略概括的话——对宏大叙事持怀疑态度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中,无论是皇国史观的民族主义宏大叙事、还是马克思主义的阶级革命宏大叙事、甚至是民众史的民主进步宏大叙事,都已经丧失了曾经拥有的自明性。在这种怀疑的氛围中,一种强调"复杂性"和"矛盾性"的叙事——如本文的"悬浮"叙事——自然会获得说服力。但我们必须自问:这种对"复杂性"的强调,是否本身也是一种时代产物?是否在我们试图超越前人的偏见时,我们只是用一种新的偏见——"对确定性判断的回避"——替代了旧的偏见? 对这个问题,历史学家没有能力给出最终的回答——因为他自己处于历史之中,无法从历史外部来审视自己的位置。他能做的,只是将这个问题本身保持为开放的——不假装自己站在一个超越一切偏见的阿基米德点上,而是承认自己的分析工具和问题意识都是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这种承认不是虚无主义——它不意味着"所有叙事都一样好(或一样坏)"。它意味着:每一种叙事都照亮了历史的某些面向,同时也投下了阴影。历史学家的任务不是找到一种没有阴影的叙事——那是不可能的——而是尽可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叙事所照亮的面向和它所投下的阴影各在何处。 这种自觉——对自身局限性的自觉——也许是历史学能够提供的最接近"客观性"的东西。它不是一种完成了的认识,而是一种永远在进行中的自我批评。 带着这种自觉,我们将在下一章中转向草莽在维新后的命运——他们的转型、分化和遗产。在那里,"草莽"将不再是一个统一的群体,而是一条分叉的河流:一些支流汇入了近代化的主航道,一些支流汇入了民主运动的暗渠,还有一些支流——最令人不安的那些——流向了军国主义的深渊。 第七章分流与沉积:维新后的归宿、比较视野与最终反思 一、一条河流的三条支流 一八六八年至一八七〇年代初——从鸟羽伏见之战到废藩置县再到西南战争的这段时期——是日本近代国家从构想转为现实的决定性年份。在这些年份中,一件与我们的主题直接相关的事情发生了:草莽作为一种统一的社会力量不复存在了。 它并没有在某一个时刻突然消失——不像赤报队那样在刑场上被一刀斩断。它的消失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一些人被吸纳进了新体制的内部,一些人被挤压到了新体制的对立面,还有一些人在新体制的边缘地带寻找着新的、往往是扭曲的表达方式。草莽作为一条河流干涸了,但它的水分渗入了三条截然不同的地下水脉——每一条都通向一个不同的历史方向。 追踪这三条水脉,不仅是完成草莽故事的叙事责任,更是检验本书核心论点——草莽的"悬浮性"——的最终机会。如果我们的分析是正确的——即草莽既不是统一的"资产阶级先驱"也不是统一的"封建残余",而是一个内含着多重矛盾潜能的过渡性社会力量——那么,维新后草莽的分化方向就应当反映这种多重性:同一个群体的不同成分,在新的历史条件下,激活了各自不同的潜能,走向了各自不同的命运。 第一部分:三条水脉 二、第一条水脉:殖产兴业的生力军 从"忧国"到"实业" 维新后最迅速、也最成功地完成身份转型的,是那些豪农-草莽中的经营者型人物。他们在幕末的草莽运动中以资金和人脉支持了倒幕事业,在维新后则以同样的经营才能投入了明治国家的"殖产兴业"运动。 这种转型在表面上看似截然的断裂——从拔刀的志士到算账的实业家——但在深层逻辑上却具有惊人的连续性。让我们尝试重演这种转型中的思想过程。 对于一个幕末时期的豪农-草莽来说,"忧国"的核心内容是什么?如果我们剥去"尊王攘夷"的意识形态外衣,其实质诉求包含着两个基本面向:一是打破幕府的政治垄断和经济统制,获得自由的经营空间;二是建设一个足以抵御外侮的强大国家。 维新之后,第一个诉求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满足。明治政府废除了关卡壁垒,建立了统一的货币制度,推行了地租改正以确立近代土地所有权——所有这些改革都直接服务于豪农阶层的经济利益。五品江户回送令成为了历史陈迹,豪农可以自由地将产品运往横滨或任何其他港口出售。 第二个诉求——建设强大的国家——则在明治政府的"富国强兵"路线中找到了新的表达形式。而"富国"的核心手段就是"殖产兴业"——由国家主导或扶持的工业化运动。 对于那些在幕末就已经从事商品生产和近代经营的豪农来说,从"忧国之志士"转变为"殖产兴业之实业家",不需要跨越一条鸿沟——只需要将同一种能量从政治行动的管道转入经济活动的管道。"报国"的方式变了——从拔刀改为办厂——但"报国"的自我理解并未中断。 古桥暉皃:一个转型的标本 三河国(今爱知县东部)的古桥暉皃(1832-1914)是这类转型的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人物。 古桥出身于三河山间的一个豪农世家。幕末时期,他倾注大量家产资助勤王志士,并亲身参与了维新运动的联络和后勤工作。据记载,他为此几乎倾家荡产。 然而,维新成功后,古桥没有进入官场——也许是因为缺乏人脉,也许是因为萨长藩阀的权力壁垒将非萨长出身者排斥在核心决策层之外。他选择了另一条道路:返回家乡,致力于农业改良和山林经营。他引进新的农业技术,创办了当地的农林学校,组织村民进行造林和水利工程。 古桥的故事在英雄传奇的意义上也许是平淡的——没有暗杀,没有战场,没有壮烈的牺牲。但在社会史的意义上,它提供了一个极为珍贵的样本:一个草莽志士如何在维新后的新条件下,将幕末积累的社会资本(地方威望、人际网络、组织能力)转化为近代化的经济和教育事业。 值得注意的是古桥选择中那个没有发生的事情:他没有成为一个地租食利者——尽管地租改正后的制度安排完全允许他这样做。他将精力投入了实际的生产性活动。在这个意义上,他代表了草莽阶层中一种被实现了的积极可能性——将对"国家"的抽象关怀转化为对"地方"的具体建设。 涩泽荣一:更为复杂的成功 如果古桥代表了转型中的质朴一面,那么涩泽荣一(1840-1931)——后来被尊为"日本资本主义之父"——则代表了它更为复杂和引人注目的一面。 涩泽出身于武藏国(今埼玉县)的蓝靛商豪农家庭。年轻时,他深受尊攘思想的影响,一度参与了策划攻击横滨外国人居留地的阴谋(后来放弃了这一计划)。在一系列戏剧性的人生转折之后,他成为了德川庆喜的家臣——也就是说,他走了一条与大多数草莽志士相反的道路:不是反幕,而是仕幕。 维新后,涩泽又以同样灵活的身段投入了新政府的怀抱,先在大藏省任职,后辞官从商,创办了日本第一国立银行、东京股票交易所、以及数百家企业。他成为了明治日本最成功的实业家和经济组织者。 涩泽的案例之所以在本书的语境中具有特殊意义,是因为它揭示了草莽阶层中"经济人"面向的充分展开。在幕末,涩泽的经济才能被"尊攘"的政治激情所掩盖——他本来可能成为一个出色的蓝靛商人,却一度差点成为一个恐怖主义者。维新后,当政治激情的出口被关闭时,经济才能重新占据了主导地位。他关于"义利合一"的思想——即商业利润与道德义务可以、也应当相互结合——可以被读作草莽的"忧国之诚"在经济领域中的翻译。 但涩泽的成功也提出了一个不舒适的问题:当"忧国"被翻译为"实业"时,是否有什么东西在翻译中丢失了?当"万民"的苦难被转化为"市场"的机遇时,草莽精神中那种对不义的愤怒、对底层的——即使是有限的——同情,是否被资本的逻辑所消化了? 涩泽后来的社会慈善事业——养育院、赈灾、教育资助——似乎暗示着某种未被完全消化的残余。但慈善与正义毕竟不是同一回事。 制度化吸纳的机制 豪农-草莽阶层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地被吸纳进明治国家的经济体制,有赖于新政府提供的一系列制度性激励。 地租改正(1873年)是其中最关键的一项。这项改革将德川时代基于石高制的年贡体系转化为基于土地价格的近代地租制度。其核心效果是:以法律形式确认了土地所有者的产权。对于幕末已经通过各种手段积累了大量土地的豪农来说,这等于是新国家用法律的印章追认了他们在旧体制中获取的一切。他们的经济利益与新政权之间形成了牢固的利益捆绑。 殖产兴业政策提供了技术和信贷支持。政府建立的模范工厂、劝农政策和银行体系,为有资本的豪农转型为近代实业家提供了制度性的脚手架。 地方行政的"名望家支配"。 在明治初年的地方行政体系中,旧豪农往往自然而然地担任了区长、户长等基层职位——因为他们是地方上唯一具备识字能力、行政经验和社会威望的人。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政治上被纳入了新体制的末端。 由此,我们可以说:明治国家对豪农-草莽阶层的吸纳,不是纯粹的恩赐,而是一笔交易——国家承认并保护他们的经济利益,他们则以忠诚和行政合作来回报。在这笔交易中,草莽精神中的"反体制"成分被系统性地置换为"亲体制"的实业精神和地方治理。革命者变成了秩序的维护者——不是因为他们改变了信念(许多人也许终其一生都保持着某种"志士"的自我形象),而是因为"秩序"的内容变了。 三、第二条水脉:自由民权运动的源流 从"草莽崛起"到"天赋人权" 并非所有的草莽都对新政权的制度化吸纳感到满意。那些在维新中付出了巨大牺牲却未能进入权力核心的群体——部分下级武士、部分豪农、以及一些因政治理想主义而无法接受藩阀专制现实的知识分子——在明治初年的政治格局中成了失意者。他们的不满在一八七〇至八〇年代凝聚为一场声势浩大的政治运动——自由民权运动。 自由民权运动与草莽运动之间的关系是复杂的。它不是草莽运动的简单延续——因为它的思想语言已经从"尊王攘夷"转换为"天赋人权"和"立宪政体",这是一个质的飞跃。但它也不是一个与草莽完全无关的全新事物——因为它的社会网络、组织方式和某些深层的政治冲动,都可以追溯到幕末的草莽经验。 让我们追踪这种延续性和断裂性。 延续性的面向。 自由民权运动的地方组织——如板垣退助的"爱国社"及其分支——在社会基础上与幕末的草莽网络有着大量重叠。参加民权运动的人,许多就是当年支持或参与过尊攘运动的豪农子弟和下级武士。他们积累的组织经验——如何联络分散的同志、如何筹措资金、如何在政治压力下维持秘密网络——从一个运动被直接带入了另一个运动。更深层的延续性在于一种共同的政治冲动:对官僚垄断的反抗。在幕末,草莽反对的是幕府和藩主对政治权力的垄断;在明治,民权家反对的是萨长藩阀对国家权力的垄断。形式变了(从"尊王"变为"立宪"),但结构相同——体制外的人要求参与体制内的决策。 断裂性的面向。 自由民权运动引入了一套全新的政治语言——主权在民、三权分立、基本人权——这些概念来自西方的政治思想传统(卢梭、洛克、密尔),与幕末草莽的儒学-国学思想资源有本质的不同。当一个曾经高喊"尊王攘夷"的前志士现在开始引用卢梭的《社会契约论》时,我们有理由认为,他的思想中发生了不仅仅是"措辞"层面的变化——一种新的认知框架正在取代旧的认知框架。 但这种取代是否彻底?这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一些历史学家——特别是色川大吉及其学派——倾向于强调取代的彻底性:民权运动代表了日本政治思想的一次质的飞跃,从封建的忠君伦理飞跃到了近代的权利意识。另一些历史学家则更为谨慎,指出在许多民权家的思想中,"天赋人权"的新概念与"草莽崛起"的旧冲动之间存在着一种尚未充分整合的并置——他们在嘴上说的是卢梭,但在骨子里驱动他们的仍然是一种松阴式的"在野者对庙堂的不满"。 也许最诚实的判断是:两者都有。自由民权运动中同时存在着真正的思想创新(对权利概念的接受和内化)和深层的心理连续性(对官僚垄断的本能反感)。这两种成分并非不可兼容——但它们之间的张力在某些关键时刻会显现出来。 五日市宪法草案的再审视 我们在上一章中已经从史学史的角度讨论了五日市宪法草案。现在让我们从"草莽精神的转化"这一角度对它做最后一次审视。 五日市宪法草案——由多摩地区的豪农知识分子千叶卓三郎等人起草——是草莽精神的一种最高成就,同时也是草莽精神的一种最深刻的自我超越。 说它是"最高成就",是因为它将草莽的核心冲动——"体制外的人有权参与政治决策"——从一种诉诸忠义伦理的模糊诉求,提炼为了一种以权利为基础的、具有制度可操作性的宪法方案。松阴的"草莽崛起论"说的是"草莽有权行动";五日市宪法说的是"人民有权利,而且这些权利应当被这样那样的制度来保障"。从前者到后者,是一个从道德呼号到制度设计的巨大跃迁。 说它是"最深刻的自我超越",是因为它在逻辑上突破了草莽精英主义的框架。松阴的"草莽崛起"本质上是一种精英行动的理论——"有忧国之诚的少数人"应当代替"醉生梦死的权贵"来主导政治。但五日市宪法所蕴含的理念是普遍的权利——不仅仅是"有忧国之诚的人"有权参政,而是所有人都有权参政,因为权利不是来自道德品质,而是来自人之为人的本性。如果这个逻辑被彻底贯彻,那么它将指向一种比"草莽崛起"远为激进的政治前景——因为它不仅挑战了幕府或藩阀的权力垄断,也挑战了豪农和志士精英对"政治"这一领域的话语垄断。 当然,五日市宪法草案只是一个草案——它从未被付诸实施。而且我们也必须如实指出,起草它的那个豪农知识分子群体在多大程度上真正贯彻了其普遍主义的逻辑——他们自己是否愿意将"权利"延伸到他们的佃农身上?——是一个我们缺乏充分证据来回答的问题。草莽阶层内部的阶级盲区也许并没有因为词汇从"忠义"换成了"人权"就自动消除。 但无论如何,五日市宪法草案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证据——证明草莽精神中那种"反抗垄断、要求参与"的核心基因,在适当的思想养料(西方政治理论的传入)和适当的社会条件(自由民权运动的兴起)下,确实能够发展出超越其原初形态的新的生命力。 四、第三条水脉:黑暗的潜流 在追踪了草莽精神的两条相对积极的水脉之后,我们必须转向第三条——也是最令人不安的一条。 从"攘夷"到扩张 在草莽精神的原初配方中,"攘夷"与"尊王"是一对不可分割的连体双胞胎。"攘夷"在幕末的语境中主要是防御性的——它指的是抵御西方列强对日本的军事威胁和政治渗透。但"攘夷"的思想中内含着一个潜在的逻辑翻转:如果"日本"的价值是至高无上的,如果"外夷"是需要被排斥的威胁,那么当日本的实力增强到足以反击时,"排斥"就可以——在某些人的思想中——转化为"征服"。 这个翻转在维新后迅速发生了。一八七三年的"征韩论"——主张以武力打开朝鲜国门——是这个翻转的第一次大规模的公开表达。"征韩论"的倡导者之一是西乡隆盛——那个在幕末与草莽志士有着最密切联系的萨摩藩领袖。尽管征韩论最终被否决(大久保利通以"内治优先"为由成功地阻止了它),但它所代表的思想潮流并没有消失。它从官方层面退入了民间——而在那里,幕末草莽精神的某些后裔正在等待着它。 玄洋社:草莽精神的最黑暗变异 一八八一年,在九州福冈,一个名为"玄洋社"的组织成立了。它的创始人之一头山满(1855-1944)是一个在精神气质上与幕末草莽极为相似的人物:出身于没落的武士家庭,年轻时参与了反藩阀的政治活动(他曾参加过自由民权运动),具有强烈的行动主义倾向和对"大义"的执着。 玄洋社——以及后来从它衍生出来的"黑龙会"等组织——所继承的,是草莽精神中最危险的成分:体制外的暴力行动主义、不受约束的政治狂热、以及一种将"国家的伟大"置于一切个人权利之上的集体主义信念。但这些成分的指向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在幕末,它们指向的是国内的旧体制(倒幕);在明治以后,它们指向的是国外——朝鲜、中国、乃至整个亚洲。 玄洋社的意识形态可以被粗略地概括为"亚细亚主义"——一种主张日本应当领导亚洲各民族共同对抗西方帝国主义的思想。这个主张在修辞上是"解放的"("解放亚洲"),在实质上是"扩张的"(日本领导亚洲意味着日本支配亚洲)。它将幕末"攘夷"的防御性排外逻辑翻转为一种进攻性的帝国主义逻辑——但保留了"攘夷"的情感强度和道德自信。 精神谱系的追问 在这里,我们必须追问一个令人痛苦但不可回避的问题:从幕末草莽到玄洋社之间,是否存在一条真实的精神谱系?还是这种联系仅仅是表面的——两种本质不同的现象因为共享了某些修辞元素("国家"、"大义"、"行动")而被错误地联系在了一起? 让我们以历史学家应有的审慎来回答这个问题。 联系的真实性在以下方面是可以确认的:玄洋社的成员确实有许多是幕末志士的后代或精神继承者;他们确实自觉地将自己置于"草莽崛起"的传统中;他们的组织方式——秘密结社、暴力行动、对"大义"的狂热——确实复刻了幕末草莽的模式。更深层地说,两者共享了一种共同的政治本体论:一种将"国家"视为最高价值、将个人的牺牲视为实现国家伟大的手段、将体制外的暴力行动视为在"庙堂失道"时的正当选择的世界观。 但联系的充分性——即从草莽精神必然导向扩张主义和法西斯主义——则是不能被确认的。草莽精神中同样包含着走向自由民权运动的潜能——五日市宪法草案就是证据。从同一个源头流出的水可以流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取决于它在途中遇到了什么样的地形。 也就是说:草莽精神不是一颗注定要结出法西斯之果的种子。但它也不是一颗注定要结出民主之果的种子。它是一种未定形的能量——一种可以被引向不同方向的政治激情。引它走向民权的,是西方政治思想的传入和地方自治的实践;引它走向扩张的,是明治国家对民族主义的煽动和帝国主义时代的国际竞争压力。草莽精神本身既不"善"也不"恶"——它的善恶取决于它被灌注了什么样的内容。 这个判断对于我们理解政治激进主义的一般性质也许有着超越日本特殊经验的意义。任何一种以"体制外的正义之怒"为核心的政治精神,都面临着同样的不确定性:它可以成为推进民主的力量,也可以成为滑向独裁和侵略的力量。区别不在于这种精神本身,而在于它所存在的社会-思想环境如何塑造了它的方向。 第二部分:比较的透镜 五、草莽与世界革命中的"非正规者" 在进入最终的结论之前,有必要将日本草莽的经验置于一个更广阔的比较框架中。这种比较不是为了证明某种"普遍规律"——历史学家对"规律"应当始终保持警惕——而是为了通过与相似但不同的案例的对照,更清晰地辨认日本经验的独特之处。 法国无套裤汉 法国大革命中的无套裤汉——那些由巴黎的手工业者、小店主和城市贫民构成的激进力量——与日本草莽之间的相似性是引人注目的。两者都是:在旧体制崩溃的缝隙中涌现的体制外力量;被革命的领导层动员来打击旧秩序的"战略资源";在新秩序建立时被视为"无序之源"而遭到清洗(热月政变之于无套裤汉,赤报队事件之于草莽)。 但差异同样深刻——而差异往往比相似更具启发性。 无套裤汉的阶级地位比草莽更低。他们是城市的劳动者和小生产者,而非拥有土地和资本的有产者。这种阶级差异导致了政治诉求上的根本不同:无套裤汉的核心要求包括面包限价、直接民主、经济平等——这些是底层的、社会经济性质的要求;而草莽的核心要求——尊王、攘夷、参与国政——则更多是政治-文化性质的,较少触及经济再分配问题。 由此引出一个更深层的比较结论:日本的维新变革之所以未能发展出法国革命那样的激进民主和社会平等思潮,一个重要的(虽然不是唯一的)原因在于——推动日本变革的"非正规力量"(草莽)的阶级位置较高。正因为草莽中的核心成分(豪农)是有产者,他们的"激进"有一个自我设限的边界:他们反对来自上方的压迫,但不愿推动来自下方的解放。 英国平等派 英国内战(1640年代)中的平等派提供了另一个有意义的参照。平等派是新模范军中的激进士兵和小自耕农,他们要求普选权、宗教自由和法律面前的平等。他们与克伦威尔之间的关系——合作、利用、最终镇压——与草莽与萨长领袖之间的关系有着惊人的结构平行性。 但平等派与草莽之间最关键的区别在于:平等派提出了制度性的方案。在著名的"普特尼辩论"(Putney Debates, 1647)中,平等派代表与军队高层就未来国家的宪制安排进行了正式的辩论。他们拿出了一份详细的宪法草案——《人民协议》(Agreement of the People)。 草莽从未产生过这样的时刻。幕末没有"普特尼辩论"——没有一个场合让草莽志士与萨长领袖坐下来,就维新后的国家应当如何组织进行正式的讨论。草莽的政治想象力——正如我们在前文中反复指出的——集中在"破"而非"立"上。他们知道什么不要(幕府),但不知道要什么(什么样的替代性制度安排)。这种"制度想象力的匮乏"——与平等派的案例形成对照——也许是理解草莽最终命运的一个关键因素。 "暴力垄断"的普遍逻辑 然而,在所有这些差异之下,有一个共同的模式在运作——一个如此一致以至于我们有理由将其视为近代国家建构的一种结构性特征。 这个模式是:在旧秩序崩溃与新秩序确立之间的间隙中,非正规力量被动员、利用、最终被清除。 无论是法国的无套裤汉、英国的平等派、还是日本的草莽,都经历了这个从"不可或缺的盟友"到"必须消除的威胁"的转变。 这个模式的根源在于近代国家的一个核心特征——韦伯所说的"暴力的合法垄断"。在旧秩序崩溃的过渡期,这种垄断暂时瓦解了——各种非国家的力量(民兵、志士、暴动者)在真空中涌现。新的国家权力要确立自身,就必须重建这种垄断——而重建的过程必然意味着消除所有非国家的暴力和政治动员力量,包括那些曾经帮助新国家夺取权力的非正规盟友。 日本草莽的特殊之处——如果有的话——不在于这个模式的存在(它是普遍的),而在于这个模式展开的方式:它的速度极快(从赤报队的组建到被清洗只有两个月),它的手段极为巧妙("伪官军"定性同时完成了军事清洗和政治叙事控制),而且它几乎没有遭到有意义的抵抗——因为草莽的"悬浮"位置使他们在被清洗时既得不到上层的保护,也得不到下层的支援。 第三部分:结论 六、五个命题 经过七章的漫长旅程——从绪论中的方法论反思,经由经济基础的剖析、行动逻辑的追踪、赤报队事件的深描、阶级矛盾的揭示、概念谱系与史学史的考察,直到维新后分流的追踪——本书的论证已经充分展开。现在是将它收束为若干核心命题的时候了。 但在列出这些命题之前,有必要重申一个方法论上的态度:这些命题不是"最终真理"。它们是本书的作者——一个处于特定时代、受特定问题意识所驱动的历史学家——基于现有证据和自身的分析能力所能达到的最诚实的判断。它们向一切基于更好的证据和更深入的分析的修正敞开着。 命题一:草莽是一种过渡性的历史力量。 草莽不是一个可以用单一的阶级标签来定义的社会群体。它不是"早期资产阶级"(虽然它的某些成分展现了资本主义经营的特征),不是"封建地主"(虽然它的经济基础深植于土地占有之中),也不是"人民的代言人"(虽然它在某些时刻确实表达了对底层苦难的关切)。它是所有这些东西的混合——一种只有在封建社会向近代社会转型的特定历史间隙中才能存在的过渡性力量。它的力量来自这种过渡性——它横跨多重社会位置的能力使它在动员和联合方面具有独特的优势。它的脆弱同样来自这种过渡性——它不扎根于任何一个稳固的阶级基础之上,因此在过渡完成后必然瓦解。 命题二:草莽是维新的原动力,同时也是维新的注定牺牲品。 没有草莽在基层的破坏性活动——暗杀、起义、宣传、渗透——明治维新不可能以那样的速度和彻底性瓦解幕府在全国范围内的统治。但明治国家的建设蓝图——中央集权、暴力垄断、财政统一、社会纪律——在逻辑上排斥了草莽这种不可控的、拥有独立政治意志的非国家力量的存续。草莽为维新铺了路,然后被碾过这条路的车轮所碾碎。这不是某几个政治家的个人背信——虽然背信确实发生了——而是近代国家建构过程本身的结构性要求。 命题三:草莽运动的根本困境在于它的阶级基础的分裂。 草莽(以豪农为核心)在政治上自命为"万民"的代表者,在经济上却站在"万民"中最贫苦部分的对立面。这种阶级立场的分裂决定了两个后果:第一,草莽无法动员底层农民成为自己的稳固支持力量(因为底层农民在经济上受到豪农的剥削);第二,当草莽被上层权力清洗时,底层农民没有动力为他们声援。草莽因此成为了"悬浮"的力量——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这种悬浮是其破坏力的来源(不受任何既有秩序的约束),也是其脆弱性的根源(没有任何社会基础为它提供庇护)。 命题四:概念既是武器也是牢笼。 "草莽崛起"这个概念为体制外的行动者提供了自我理解的框架和行动的正当性——在这个意义上,它是一件强大的思想武器。但这个概念同时也约束了使用它的人的视野:它引导他们将政治矛盾理解为"忠/奸"的道德对立(而非阶级对立),将政治行动理解为道德见证(而非战略计算),将政治目标理解为"复古"(而非创新)。概念使行动成为可能,但也限定了行动的方向和范围。 命题五:草莽作为实体消亡了,作为精神则以变形的方式延续着。 维新后的草莽分化为三条水脉——殖产兴业、自由民权、右翼扩张——每一条都携带着草莽精神的某些片段。这种分化本身就是草莽内在矛盾性的证明:同一种"在野者的政治激情",可以被引导向建设性的实业和民主,也可以被引导向毁灭性的侵略和法西斯。这个事实不仅是日本的——它是一切政治激进主义的结构性特征。理解这一点,对于理解现代世界中非制度化的政治能量如何既可能成为进步的动力、又可能成为灾难的根源,也许有着超越日本特殊经验的意义。 七、最后的追问 本书即将结束。但在结束之前,让我们回到一个在全书中反复出现但始终没有被正面回答的问题:草莽的悲剧是可以避免的吗? 如果相乐总三不是那样天真;如果萨长领袖不是那样冷酷;如果草莽与底层农民之间的阶级鸿沟不是那样深——历史是否可能走向一条不同的路径? 对于这类"假如"问题,历史学家通常——也应当——保持审慎。我们不能重新运行历史的实验,因此任何关于"假如"的判断都只是推测。但推测——只要它被明确标示为推测——并非毫无价值。它可以帮助我们辨认:在历史的实际进程中,哪些因素是偶然的(可以被想象为不同的),哪些因素是结构性的(很难被想象为不同的)。 相乐总三个人的天真是偶然的——完全可以想象一个更为精明的草莽领袖。但草莽作为一个群体缺乏制度资源和稳固的社会基础——这是结构性的。萨长领袖个人的冷酷是偶然的——可以想象一个更有道德感的政治家。但近代国家建设的暴力垄断逻辑——这是结构性的。草莽与底层农民之间的阶级鸿沟——这是最彻底的结构性因素——它根植于日本农村社会数百年的经济分化之中,不是任何个人的善意所能在短期内弥合的。 因此,如果本书的分析有任何说服力的话,答案很可能是:草莽悲剧的某些具体形式也许是可以避免的(赤报队不一定非要被以"伪官军"的名义处决),但草莽作为一种过渡性力量最终被新秩序所吸纳或排斥的大方向,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极难改变的。 但——这是最后一个"但"——承认结构性力量的强大,不等于宣告个人行动的无意义。相乐总三的行动也许在结构性的意义上是"注定失败"的。但它在另一个意义上——一个也许对历史学家来说更为重要的意义上——并没有失败。它留下了一个记忆:关于一种被排除了的可能性的记忆,关于"仁政"可以作为国家原则的记忆,关于一个体制外的人可以以自己的道德判断来挑战权力的记忆。 这个记忆——正如我们在史学史的章节中所追踪的——从未真正消亡。它在木村龟太郎的雪冤运动中复活,在色川大吉的民众史研究中被重新发现,在六十年代的学生运动中被举起作为旗帜。它在每一个时代都以不同的面貌重新出现——不是因为有人刻意地"传承"了它,而是因为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草莽"——那些处于体制边缘、对体制的不义感到愤怒、试图以行动来改变现状的人。他们也许从未听说过相乐总三的名字,但他们在结构性的意义上与相乐处于同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