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在香港除了观看了夏日电影节的放映外，还特地去百老汇中心看了一场粤语片，就是去年刚过世的珠影导演王为一的代表作《珠江泪》。香港的粤语片研究会在早些时候做过放映和交流，在facebook的专页上也引起不少讨论，有观点认为这部电影只是空有粤语片其表，而没有粤语片内核精神，因为《珠江泪》涉及一段中国左翼文人和共产党分子南来香港拍电影的历史，而这部片的拍摄正好是1949年，内地政权更迭之交，它的制作不免就蒙上意识形态宣传，影片在1950年香港上映，在当时左派报纸上的宣传攻势也有着统战香港电影工作者的味道。在粤语片研究会主页上易以闻写的长篇评论《回溯：从《珠江泪》看左翼电影与粤语片》就相当详细的介绍当时的历史背景和《珠江泪》的制作，还有对影片本身的评价。这篇文章虽然很长，但我认为它对历史材料的整理扎实，观点有根有据，对影片评价也颇为客观，有兴趣不妨一看。我觉得《珠江泪》如果以今天的眼光看，它绝对是一部为党献礼的主旋律，是一部宣传部投拍，上映后号召广大公务员事业单位观看的电影。它的故事是典型的共产党文艺作品模式，抗战结束后，珠江畔上的小村，以大只牛夫妇、长颈鸡为代表农民收到代表权贵和腐败的乡绅官仔贵等的欺压。后来大只牛和长颈鸡入省城广州做苦力，又很无辜地被拉去了当兵，在乡下的牛嫂因为不肯被官仔贵侵犯也来到广州，结果误入妓寨又受到肥婆三的压迫。在这部电影里，穷苦大众无论在乡还是在城都经历着悲惨的命运，而这个过程伏线则描写全国一步步解放，新中国将会到来。 《珠江泪》固然制作上精良，一批拍国语片的南来电影人在香港展开工作，以蔡楚生为代表的左翼影人在制作班底上确实够强大，但这部电影有着左翼文艺工作者特有的意识形态先行特点而导致它的故事简单，人物形象模板化，角色颇为stereotype。影片的演员有不少是一流的粤语片演员，当年英俊小生的张瑛饰演大反角官仔贵，还有饰演老鸨肥婆三的陶三姑更令人印象深刻，他们生动传神的演绎是这部电影成功的最大要素。据说当时这批南来影人要拍方言电影，但像导演王为一还不懂粤语，于是请来很多粤语片演员一句句对白设计和斟酌，所以影片当中的粤语非常地道，也有很多俚语。影片虽然没有用主线来表达共产党解放贫苦大众，建立新中国是大势，但有些处理还是十分明显地看出影片对意识形态的宣传意图，比如石坚饰演的张九来大只牛辞别，说自己要“上山”，所谓上山，就是去参军投靠共产党，张九对大只牛说形势在慢慢变化，此时配乐想起的正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影片当中也多处对共产党节节胜利，即将解放中国的留白，大只牛和长颈鸡当兵归来，身为清乡大队长的官仔贵被游击队打到进入城市，还有从主角口中说道张九的近况都是对解放胜利的侧面描写。 《珠江泪》当年上映时在很多左派报纸引起连篇的评论和讨论，同样以今日眼光看，《珠江泪》在上映前的宣传营销上可谓势头强劲。左翼文人借着当时又一次的粤语片清洁运动，标榜这部电影是“粤语片奠基作”，“提高粤语片地位”等等，以一种南来影人高高在上“指导”的姿态告诉观众粤语片是这样制作的，而不是那些充满“毒素”的电影。在写这些影评的人当中，名头最响的当然是费穆，他为《珠江泪》写了三千多字的影评。这些影评基本都是以好评为主，还有大篇幅广告。这种宣传攻势大概就等同今天拍了一部《建X大业》，然后拍完人民日报、新华社、新闻联播轮番对其进行报道和评价，说是建国以来最强阵容，关于新中国的旷世史诗和真正的中国大片等等，然后一批奉旨影评纷纷发表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各地宣传部门落实好转载。《珠江泪》的宣发在当年是左翼文人率先占领舆论阵地，再开展实质工作，也希望借《珠江泪》统战一部分香港演员，但影片拍摄和上映正是大陆变天之际，大量难民涌入香港，香港人口增加，这部影片的意识形态宣传似乎对当时香港的观众和业界统战不太管用。蔡楚生等建立的南国公司总共才出品了4部电影，实在看不出这些左派文人有哪点帮粤语片提高地位，他们只不过是接机进行意识形态宣传，无心复兴粤语片，反倒是后来香港有中联、新联（尽管也有左派背景，但已经没有了那种革命意识形态），再后来光艺等等才真正叫延续和发扬粤语片传统。 另外值得一提，《珠江泪》有几处外景都是在当时广州实景拍摄，开篇的画面是旧的海珠桥。阿牛第一次入广州，影像中的省城风貌最容易认出的地方应该就是北京路的财政厅，当时49年北京路两边是骑楼，外面还是各种店铺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