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克洛德·罗伊(Claude Roy) 撰于《电影手册》1951年4月刊 德米特里克(Edward Dmytryk)入狱前的最后一部作品,本·巴赞曼(Ben Barzman)流亡前的收官之作,差一点就堪称完美,给观众留下一部杰作应有的完整印象。他们所探讨的主题兼具新意与深度,似乎让这位编剧与导演都陷入了创作的狂热——但瓦莱里(Valéry)曾说“过度狂热,难成佳作”,这位影像创作者与电影导演一心想要穷尽主题的所有内涵、表达所有细微差别,却又不得不受制于需要巧妙规避的明暗双重审查,最终未能如愿。 《情天长恨》或许是第一部(我是不是记错了?)在资本主义国家拍摄、却以工人阶级处境为核心主题的电影。值得注意的是,在此之前,银幕上的工人形象大多有个奇特的共性:你几乎从未见过他们工作的全貌,最多只是惊鸿一瞥。电影里充斥着这样的工人:他们要么雇佣他人(《天色破晓》《夏日之光》《安特卫普的戴黛》),要么被解雇、沉迷酒色、购买彩票、丢失自行车、谈情说爱等等——却极少被完整展现工作场景,其工作片段的时长,堪比银幕上一闪而过的裸戏,转瞬即逝、无人深究。 而《情天长恨》的主人公、泥瓦匠杰雷米奥(Geremio),却是一个全新的英雄形象:影片足足三分之一的篇幅里,他都在工地上劳作;其余时间里,他要么出入工会办公室,要么核算收支,要么蜷缩在破旧的出租屋中。他并非身着工人服饰的悲剧、喜剧或正剧角色,而是一个被抛入悲剧、喜剧、正剧乃至某种程度上的情节剧之中的真实工人。 在探讨德米特里克与本·巴赞曼所处理或勾勒的主题之前,我们先梳理一下影片的主线剧情: 20世纪20年代中后期的纽约,杰雷米奥是在纽约建筑工地劳作的15万意大利建筑工人之一。他缺少什么?一个家,一个伴侣,以及中午休息时身边能有个女人为他递上热通心粉的温暖。他追求的一位女性拒绝了他——她就像鲍厄里街(Bowery)的“包法利夫人”,渴望的生活与这位每三周才工作一周、在摩天大楼脚手架上赌上性命的工人毫无关联。杰雷米奥的一位老工友有一张全家福,照片上一个女孩的面容让他心生向往。为什么不向这个身为七个孩子中长女、在照片上神情严肃又疏离的意大利姑娘求婚呢? 但这位素未谋面的意大利姑娘提出了一个条件:她唯一的梦想,是拥有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杰雷米奥没有房子,于是他撒了谎——他相信终有一天自己能买下房子。房东同意将一栋房子租给他三天,供他们度蜜月。直到蜜月结束,年轻的妻子才发现丈夫的谎言:他们不得不搬回布鲁克林一栋喧闹街区里的破旧公寓,住进那间简陋肮脏的出租屋。厨房的墙上,一列数字每周都在缓慢攀升——那是他们为买下那栋只住了三天的“梦想小屋”而攒下的钱,那栋破旧的小房子,是他们幸福的象征。 需要注意的是:这部电影首次出现了“三个主角”的设定。《情天长恨》的所有情节,都围绕着杰雷米奥、他的妻子,以及这串不断累积的数字展开。而这场悲剧的根源,正是这串未能凑齐的数字。 1929年,经济大萧条席卷美国。这对年轻夫妇的积蓄、力量与梦想一同化为泡影,他们的活力与幸福也随之消散。杰雷米奥向来珍视与工友们的劳动情谊,从未有过背叛之举,却在走投无路时接受了一份背叛工友的工作——只为抓住最后一丝实现梦想的机会。他成了一个问题工地的工头,为了降低建筑成本,这里完全无视最基本的安全保障。 然而,杰雷米奥虽然勉强糊口,却失去了内心的平静。他试图向当年拒绝他的那位女性寻求庇护,却发现一切早已无法挽回。他变得孤立无援、四处碰壁,亲手毁掉了自己的爱情、友情与人生。谁还能给他活下去的希望?一场悲惨的意外敲响了警钟:他最亲密的工友在工地事故中受伤致残。但也正是这位工友,最终让杰雷米奥得以释怀、重新找回自我。最后一次,杰雷米奥感受到了工友们温暖的笑容与真挚的情谊——在那场将他彻底吞噬的灾难来临之前。他掉进了混凝土搅拌机,在泥浆中缓缓沉没、消失。而他的遗孀与孩子们,最终得到了一笔“人命赔偿款”——一千美元,恰好是买下那栋他们从未一起住过的房子所需的金额。 “给我们这一天”,人们这样祈求。但无人回应。唯有当下,空无所有。 请原谅我做了如此冗长的剧情分析——但我认为,有一种影评方式实在不够坦诚:它默认读者已经看过影片,从而跳过关键情节直奔主题。而《情天长恨》首先是一个故事,其结构与曲折情节本身就包含并决定了影片的优点与不足。 创作者们试图通过这个故事探讨的第一个主题,在我看来并未完全成功——这或许要归咎于影片的拍摄条件:明明故事发生在纽约,却不得不在伦敦的摄影棚内取景。影片片头采用了一系列纽约影像,风格酷似威吉(Whegee)著名的摄影集《裸城》(Naked City)——朱尔斯·达辛(Jules Dassin)后来还借用这个标题拍了一部电影。但这样的开场,对于展现这座残酷、肮脏、压抑的城市而言,终究是杯水车薪。剧情一旦展开,纽约的拥挤街道、嘈杂声响、漆黑如峭壁的建筑与喧闹的夜晚,便只能定格在一两处复杂的布景中,即便布景制作精良,也无法弥补真实感的缺失。 同样,当这对年轻夫妇黯然返回布鲁克林的出租屋时,影片对声音的巧妙运用确实触动人心,让人感受到他们被迫生活在的那种凄凉喧嚣与粗暴拥挤之中——但这个主题并未延续下去。在影片后续的情节中,我们再也没有感受到那种在纽约(或巴黎)贫民区生活的窒息感:仿佛被外部世界彻底穿透、入侵、裹挟,失去自我,完全沦为“异化”的存在。 另一个核心主题——工人兄弟情谊——在影片中两次被着重展现。或许是两次略显多余:第二次场景带有一丝情节剧的夸张,反而削弱了第一次场景的克制与力量。萧条初期的一个短场景堪称经典:五个泥瓦匠在工会办公室等待一份几乎不可能的零工机会。有雇主需要一名工人,只工作半天。巴赞曼的对白与德米特里克的执导在此处堪称完美——简洁、克制,却令人心碎。我深知,工伤事故在现实中屡见不鲜,或许这样说有些吹毛求疵,但我确实觉得第二个场景——那位致残的老工友与导致他悲剧的杰雷米奥和解——略显沉重、刻意煽情,有些用力过猛。 影片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莉娅·帕多瓦尼(Lea Padovani)那张敏感、光影交织的脸庞。德米特里克以一种质朴而强烈的温柔,在这张美丽却带着忧愁的面容与肌肤上,刻下了反复的失望、屡次燃起又迅速熄灭的希望、乡愁、悔恨、悲伤、焦虑与哀悼。正是在那串无情攀升的数字与莉娅·帕多瓦尼那双充满恐惧与阴郁的眼睛之间,在这几乎无声的对位中,德米特里克道出了主题的核心。相比这些充满微妙情感张力的特写镜头与美式镜头,影片结尾那些宏大抒情、轰轰烈烈的场面——工地坍塌、杰雷米奥的脸在流淌的混凝土岩浆中消失的黑色高潮——都显得黯然失色。这个结局带有一种刻意的戏剧化与粗糙的象征意义,在我看来,多少破坏了影片整体的情感基调。 但或许,这正是《情天长恨》深层意义的体现(*):在资本主义世界累积的种种灾难中,比死亡与那些轰轰烈烈的惨剧更令人难以忍受、在不公与讽刺的天平上更沉重的,是刻在无辜者眼中的悲伤、贫困与绝望;比流淌的鲜血更不可饶恕的,是突然充盈在一双眼中的泪水——这双眼眸唯一的“罪孽”,不过是发出了那样的祈求:“给我们这一天……” (* 编者注:小说家的创作与德米特里克的执导中,都蕴含着明确的神秘主义意图。影片的核心基调——整部电影音乐围绕的“主音”——在开篇的影像中便已奠定:那片翻涌不息、令人眩晕的天空,是德米特里克唯一允许自己加入的超自然元素。直到那个被反复强调的“耶稣受难日”(Vendredi Saint),时间被刻意凸显,只为让“受难”找到共鸣——仿佛基督只能存在于泥瓦匠之中,而非那些双手纤嫩的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