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曼波兰斯基的电影很少会让人失望,无论是惊悚情色还是名著改编,无论桥段再老套剧情再枯燥,总能让人看得津津有味。他爱把人物放置在一个压抑的环境中,但这种压抑又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于是主人公便在隐形压力和自我怀疑之下逐渐变得疯狂而将复仇的刀尖扎入自己的心脏,比如早期的《水中刀》和《厌恶》,一个正常人,一个英俊或者漂亮的正常人逐渐趋于疯狂的故事,谁不爱看呢? 波兰斯基电影的冷峻风格和他特殊的人生经历分不开家,从刚开始巴黎的反犹排犹浪潮,到二战时德国人对犹太人的残酷迫害,死里逃生的波兰斯基走上了电影的道路并获得了初步的成功,但是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便发生了著名的“曼森家族”事件,好不容易走出了丧妻阴影的波兰斯基迎来了事业上的一个顶峰却又被指控强\暴未成年少女而开始了长达三十年的逃亡。波兰斯基的一生都在颠沛流离中度过,但这并不妨碍天性放浪的他享受世俗的快乐,他饱受诟病的私生活的确是造就他在电影界成就的不可或缺的一个因素,他太明白人生不过就是情欲二字,情就是杀欲就是色,而所有人的一生都必然要在这个两个简单的字眼里不住的浮沉。波兰斯基是典型的活在自己的深渊里的那种导演,92年他以“挥之不去的恐惧”为由拒绝了斯皮尔伯格让他指导《辛德勒名单》的请求,而在02年,他却凭借着一部《钢琴家》让阿德里安布罗迪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奥斯卡影帝,这是波兰斯基创作上的一个分水岭,之后他的作品逐渐走出了那个冷色调的世界,在去年,他更是拿出了一部带着喜剧标签的《杀戮之神》,虽然描述的依旧是灰色虚伪的中产阶级生活,但控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唇边戏谑的微笑。 谈回电影,1976年,那时的波兰斯基刚刚凭借《唐人街》摘得了金球奖最佳导演的桂冠站稳,之后的这部《怪房客》可以说是一部玩票性质的电影,既无野心,走的也是波兰斯基式的惯常路线。 电影中的特里库斯基是个初到巴黎的波兰人,他所租房子的前任租客西蒙周因为不明原因跳楼自杀了,他于是乎讨到了这个便宜。一开始一切都很好,新家新邻居和一群朋友,但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的邻居和房东似乎在谋划这什么针对他实行的阴谋,意图将他变成第二个跳楼自杀的西蒙周,在反抗和顺从的纠葛中,特里库斯基的身份逐渐模糊意识逐渐崩坏并且在最终走上了同西蒙周一样的道路。 这一切究竟是幻想还是现实?那双掐住他脖子的手是假的,对他紧追不舍的房东是假的,但是邻居和冷漠和排挤却是真的。特里库斯基是个好人,但是这个好人当得有些窝囊。他的同事可以大骂前来投诉的邻居,他却连在自己家里都要轻手轻脚小心谨慎,只因为他有一个尴尬的身份——“外地人”。他的幻觉是从他拒绝了一名住客的要求开始,这位住客要他在联名投诉书上签字,将另一名住客赶走。对于这种要求,特里库斯基在情感上是抗拒的但内心却是服从的,对于生活中的诸多事情都是这样,所以当他第一次顺从了情感说出“不”的时候,他的内心发生了分裂形成了一个扭曲的视角,即当一个没有资格拒绝的人说出了“不”时,他便成为了众矢之的,应当被打倒和推翻。 从小到大,波兰斯基都面临着身份认同的问题,不仅仅是他,现在太多的人都有着同样的焦虑。“我”究竟是谁?“我”在哪里?是在大脑里还是在心脏里?波兰斯基借特里库斯基的嘴提出了这样的疑问——“当你砍下我的头,你到底该相信谁?是我和我的头,还是我和我的身体?而我的头又怎么能代表我呢?”这个问题成为了特里库斯基心里一颗黑暗的种子,因此当他感到身份即将被替换的危机时反应才会格外的强烈。 片中的布景非常值得玩味,首先是开头的那一段推动的镜头,一个幽暗闭塞的环境就构造出来了,拥挤的建筑物里,每扇窗子后面都有个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故事。再来是特里库斯基的房间,墙纸起皮异常破败还遗留着西蒙周的衣物。三面环窗,摄影机拍不到天空,只有对面窗子里矗立的幽灵一样的人影动不动就吓人一跳。房子里有很多面镜子,有很多个镜头是特里库斯基在凝视镜子里的自己,这也表现了他对自己身份的一种怀疑。特里库斯基的压抑在片中有很多的铺垫,比如在教堂里,牧师念到“你在我的教堂里做什么?墓地才是你的归宿!”一句时,特里库斯基感到了强烈的不安,觉得这是牧师对他的驱逐,他想离开,却发现教堂的大门上了锁,暗示了他无处可逃的恐惧。影片后期,穿着女装的特里库斯基摘掉了头上的假发,但在影子里,他的头发还是长的,此时他的身份已经被粉碎了。 影片的高\潮集中在最后的30分钟里,对面窗子里的人影变成了包着绷带的西蒙周,诡异的弹起的皮球弹着弹着变成了特里库斯基的头颅,当他跳楼自杀的时候,面前出现了很多拍手叫好的人影,此刻他身处一个大舞台之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这一切在波兰斯基那张喜怒哀乐不轻易现实的面前更加显得压抑和恐怖。最让人震惊的是,当特里库斯图第一次跳楼未死后,他拖着残缺的身躯爬回房间,又跳了第二次,如果说第一次的跳楼是他对围观群众的报复和对西蒙周这个身份的抗拒的话,那么第二次跳楼时,那个跌落的人,就再也不是特里库斯基而是西蒙周无疑了。 波兰斯基很适合演他剧本里的那些角色,小小的身材貌不惊人,却藏着毁灭性的内心能量。伊莎贝尔阿佳妮在演此片的时候只有20岁,她一头蓬乱的头发架上一副古板的大框眼镜,搔首弄姿,即放荡却又纯情,果然年轻最无敌。 对于特里库斯基来说,“怪房客”指的是他身边那些冷漠的邻居,而对与邻居来说,异装又自杀的特里库斯基才是真正的那个“怪房客”。作为一部心理惊悚类型的影片,《怪房客》拥有一个几乎满分的结尾,而在那神似蒙克作品的呐喊声中,被发泄的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绝望,因为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真实的自我,只出现在那众人目光交织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