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骏祥的玩笑 1987年,当著名导演张骏祥看完《死神与少女》的样片后,他对75岁的刘琼开了一个玩笑:"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死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诅咒,但在电影圈里,大家都明白这是怎样的褒奖。对于一个演员来说,还有什么比"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死了"更高的评价呢?这意味着,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你已经抵达了你的巅峰,你已经——用史铁生的话说——完成了你的"突围"。 但张骏祥不知道的是,这个玩笑背后,藏着一个更大的玩笑。 二、一个剧本的三次更名 要理解这部电影,我们得从一个剧本的命运说起。 1985年7月,《电影创作》杂志发表了史铁生的文学剧本《人生的突围》。一个月后,北京电影制片厂将其油印成册,改名《最后的朋友》。到了1987年上映时,它又变成了《死神与少女》。 三个名字,三种态度: 《人生的突围》——这是史铁生的原意,带着哲学的冷峻 《最后的朋友》——这是制片方的浪漫,带着商业的温情 《死神与少女》——这是最终的妥协,带着诗意的暧昧 有意思的是,史铁生后来曾对妻子陈希米说,他想把剧本改名为《突围》——去掉"人生的",只留下动词本身。这种删繁就简,很史铁生。就像他在地坛里想明白的那些事:活着不需要理由,死亡才需要。 三、两个"死而复生"的人 电影讲的是一个简单的故事:患肝癌的老作家田庚割腕自杀,被救;在医院遇到失去一条腿、面临再次截肢的少女北方。两个向死而生的人,在医院这个生死交界处,完成了一次灵魂的对话。 但这个"简单"的故事,其实一点都不简单。 刘琼演田庚时75岁,正是"夕阳无限好"的年纪。而他把这个角色演得如此真切,以至于他的朋友、演员沈寂后来写道:刘琼是在表演,也是在演晚年自己真实的境遇。 这话说得含蓄,却道出了真相。1952年,刘琼从香港被驱逐回内地,从曾经的"电影皇帝"变成四级演员。在《女篮五号》之前,他有整整五年没有在银幕上露面。对一个演员来说,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而史铁生呢?1985年写这个剧本时,他已经在轮椅上坐了十几年。有朋友回忆,那段时间史铁生状态很差,为了结束难忍的痛楚,让他为别人,特别是为朋友而继续忍受下去不是太残酷了吗?恰恰是在最绝望的时候,他写下了这个关于"突围"的故事。 所以,当刘琼遇到史铁生的剧本,这不是偶然,这是宿命。一个是肉体上"死而复生"的人,一个是精神上"死而复生"的人,他们在1987年的北京,共同完成了一次关于生死的哲学探讨。 四、左翎的那条腿 演少女北方的左翎,为了这个角色,真的"锯"掉了一条腿——当然,是在镜头里。 但更震撼的不是特效,而是左翎演出的那种"幻肢痛"——失去的肢体还在隐隐作痛。这种痛,不是生理的,是心理的;不是个人的,是时代的。 1987年的中国,刚刚从一场浩劫中苏醒。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看不见的伤口。史铁生懂这种痛,所以他写得出;林洪桐懂这种痛,所以他拍得出;刘琼和左翎懂这种痛,所以他们演得出。 电影里有一场戏,田庚对北方说:"别人都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少一颗星星。奶奶却说,地上死一个人,天上就多出一颗星星。人死了就变成星星,为了在夜里,给活着的人把路照亮。" 这段台词,后来成了影片最经典的段落。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其实是史铁生写给自己的话。在他看来,"别怕绝境,人只有在绝境中才能找到出路。" 五、林洪桐的镜头语言 作为北京电影学院青年电影制片厂的作品,《死神与少女》在技术上并不出众。但林洪桐有一个本事: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让镜头"消失"。 整部电影,林洪桐都在克制地使用镜头。没有花哨的运动,没有刻意的角度,甚至连配乐都少得可怜。他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了演员,留给了对白,留给了沉默。 这种"不作为",恰恰是最大的作为。因为生死这个话题,本身就足够沉重,不需要任何修饰。 有一场戏,田庚和北方坐在医院的花园里,两个人都不说话,镜头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一分钟的沉默,胜过千言万语。因为有些东西,是语言说不出的;有些痛苦,是镜头拍不出的。 六、史铁生躲在哪里 拍摄期间,史铁生躲到北影厂招待所去修改剧本。"躲"这个字用得妙——他在躲什么? 表面上看,他是在躲干扰,好安心改剧本。但深层看,他可能是在躲自己。因为这个剧本太私人了,里面有太多他自己的影子。田庚的绝望,北方的倔强,都是史铁生的一部分。 但史铁生最终没有完全躲起来。他的思想、他的困惑、他的挣扎,都通过角色的口说了出来。比如田庚说的:"活着和死去,哪个更需要勇气?"这个问题,史铁生想了一辈子。 更有意思的是,史铁生在剧本里埋了一个"彩蛋"。田庚是个作家,他在自杀前"完成并寄出了最后的作品"。这个细节,像不像史铁生对自己命运的某种预演? 事实上,史铁生确实在用写作对抗死亡。从《我的遥远的清平湾》到《病隙碎笔》,从《务虚笔记》到《昼信基督夜信佛》,他一直在"突围",只是方式不同。 七、一只小白猫的隐喻 电影里有个细节常被忽略:田庚自杀前,告别了他唯一的伙伴——一只小白猫。 这只猫,是全片最自由的生命。它不知道癌症,不懂得绝望,不理解自杀。它只是活着,简简单单地活着。 这让我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的:"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而只是上帝交给他的一个事实。"小白猫就是这个"事实"的化身——活着本身,不需要理由。 但人不是猫。人会思考,会痛苦,会在某个凌晨三点钟突然想到死亡。所以田庚要自杀,所以北方要逃避。他们都在寻找活着的理由。 最后他们找到了吗?电影没有给出答案。或者说,答案就在寻找本身。 八、最后的突围 2002年4月28日,刘琼因肺癌去世,享年89岁。他等了15年,才"心安理得地去死了"。 2010年12月31日,史铁生去世。他在最后一本书里写道:"死亡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他等了59年。 林洪桐后来去了美国,再也没有拍过如此深刻的电影。 左翎呢?她后来的戏路越走越窄,渐渐淡出了银幕。 《死神与少女》就像一个预言,预言了所有人的结局。但这不是悲剧,这是史铁生说的"突围"——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属于自己的突围。 田庚最后没有死。准确地说,是电影没有让他死。这是1987年的"政治正确",也是史铁生的生命哲学。在他看来,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哪怕这种活着充满痛苦。 但真正的"突围"不是不死,而是如何面对必然的死亡。就像影片结尾,田庚和北方在古老的祭坛前发誓:无论多难,都要活下去。这个誓言,与其说是对生命的承诺,不如说是对死亡的挑战。 九、张骏祥的玩笑成真了 现在回头看,张骏祥的玩笑成了预言,也成了祝福。 刘琼确实"心安理得地去死了"——他完成了一个演员所能完成的最高成就: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遇到了最适合自己的角色,并且把它演到了极致。 这种"心安理得",不是因为获奖(虽然他确实获得了金鸡奖特别奖),而是因为他在这个角色里,完成了与自己的和解。那个曾经的"电影皇帝",那个被迫离开香港的"四级演员",那个在银幕上消失了五年的刘琼,都在田庚这个角色里得到了释放。 史铁生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道:"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刘琼的"琴弦",在75岁时绷到了最紧,也弹出了最动人的音符。 尾声:一部电影的宿命 《死神与少女》上映后,并没有引起太大反响。在1987年的中国,人们更关心的是改革开放,是下海经商,是出国留学。一部探讨生死的电影,显得不合时宜。 但历史有时候会开玩笑。30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经历了非典、汶川地震、新冠疫情,当死亡变得不再遥远,这部电影突然有了新的意义。 原来,史铁生早就告诉了我们答案:"别怕绝境,人只有在绝境中才能找到出路。" 原来,每个人都在进行自己的"突围"。 原来,死神与少女的故事,一直在继续。 只是这一次,镜头的另一边,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