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

今天在朋友處無意中再看到《上海灘》。依稀記得幾年前我曾胡說過，認為許文強不愛馮程程，她是他老板的女兒，這種愛很牽強；他真愛的應該是天真無邪的村婦阿娣。這次再看，雖然只是半集，也明白自己完全錯了。文青許文強，是參加過學生運動的愛國青年。雖然他從監獄裡放出來時，粗聲粗氣地向全世界宣布自己要追求權勢和金錢，其實，他憤憤不平地還是自己高貴的理想受到了玷污，曾經信任的主義欺騙了自己。這樣的人，內心最是敏感脆弱。他最在乎的事情不是輸了錢，挨了子彈，而是被信任的人給騙了。為什麼呢？因為他骨子里還是崇尚正義平等，忠誠善良。但他也非常清醒地知道，要在這亂世存活下去，這是自己最大的弱點，所以，只有將這個秘密，深深地隱藏在心底的最深處 － 他當然是愛程程的。在這俗世上，能夠遇到一個純潔美麗，聰明伶俐，受過良好的東西方教育的程程是多麼的難得。只有她懂得他的掙扎和無奈，他的理想和挫敗。華麗紛亂的舞會上，只有她明白他的低頭蹙眉，只有她夠資格拉起他的手，輕松又真摯地說： 『錢不是萬能的。』 深夜的壁爐邊，只有她淺笑盈盈，捧著酒杯，能和他閒聊莎士比亞，《罪與罰》，《家春秋》，高爾基和法國的自由主義。人生得一紅顏知己如此，機率相當於火星撞地球，豈有不愛之理。管她是黑社會老大的女兒，還是地底下鑽出來的美人魚，這個靈魂從哪裡來，到哪裡去，重要嗎？完全不重要。許文強對天真可愛的村婦阿娣，當然也是愛的。那是一種陶淵明式的回歸田園生活的愛，是中國文人骨子裡的避世情懷。那份愛踏實，簡單，好像吃飯穿衣一樣自然，平常。好處是日子過得沒有失望，缺點是這日子也沒有了高潮起伏跌宕。他心底深處的那個秘密，村婦永遠觸摸不到，也理解不了。猶如《深秋傳奇》裡狂野的布拉德皮特對印第安混血少女的感情，永遠無法和他對女主角深沉的愛媲美。大地和彩虹，土豆和魚子醬，煎餅和紅酒牛扒，人各有志。然而對於許文強和皮特這類悶騷激情男來說，後者絕對更具吸引力，也更讓他們覺得珍貴。許文強的悲劇，在於他固然聰明，卻沒有智慧和心胸放下自己對權力的不甘心和執著。他最愛說的一句話是：『只要有了錢和權勢，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奇怪了，這麼一個聰明人，卻想不通這個最簡單不過的道理。這麼蠢的口號，他卻能夠用來自我麻痺，一遍又一遍，最後弄到人神共憤，場面再也無法收拾，自己也被人打成馬蜂窩，躺在夜總會門口骯臟冰冷的地上，45度角仰望星空，對丁力得瑟著說『我想去法國』來收場。老套的TVB啊，這臨死前的台詞痴語，有意義麼？有意義麼？他闔上雙眼。靈魂已幻化成了一陣風，一步，一回頭。耳畔傳來遠處黑暗的海上程程悲戚的哭聲，伴隨著他走向那未知的黑暗的輪回。